人們對吳瞳瞳有一個共同的評價:這是個好孩子!從小到大,吳瞳瞳就被這個評語籠罩著,緊箍咒般脫不了身。只有吳瞳瞳知道,自己其實是很辜負這個“好”的。八歲的時候,她偷過鄰居家的桃;十歲時,是她掰掉了母親鞋底上的高跟;十二歲,她在課桌上放圖釘,使得前面同學漂亮的新衣劃了個洞……吳瞳瞳能夠得大人如此過分的評價,實在是,對于一個外表沒有任何優點的女孩子的善意謊言。吳瞳瞳本來就長了一張普通的看起來很安分的臉,姑且被當作了好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二十歲以后,吳瞳瞳真正做起了好人,那些偶爾的沒有被人察覺的劣跡自然消失了。
只因為,二十歲的時候,她遇到了嚴子豪這樣光芒四射的男生。
吳瞳瞳第一眼看見嚴子豪,心房突然停止跳動半分,忽而,又劇烈地跳動起來。吳瞳瞳知道,這種現象叫心律紊亂,一般由激烈的情緒情感波動引起的過分結果,會帶來猝死。
嚴子豪第一次帶給吳瞳瞳的感覺就是瀕臨死亡般的窒息。
她遇到了敵手,就乖乖地把那些小惡小壞收藏起來,爭取做一個內秀的人,一個不美麗但美好的人。爭取,做一個可能與他相配的人。
可惜,吳瞳瞳的努力收效甚微,實習期間,除了得到越來越多的好評,并沒有贏得嚴子豪的注意。
嚴子豪的周圍總是那些漂亮綽約的女孩子,她們嘰嘰喳喳,如玫瑰開滿了嚴子豪的周圍。他當然不會注意吳瞳瞳這樣平凡的女子。
好在報社這樣競爭激烈的地方,男人的外表遠不如實力有說服力。嚴子豪再英俊,也抵不上辦公室外面那一排奔馳寶馬養眼。報社最漂亮的女孩子,都爭取跑商業口或者政府口,目的不過是為了多些結交權貴的機會,老板也愿意用這些漂亮的臉蛋為報社拉回第一報道,兩全其美的結果,美女們去了商業和政府口,吳瞳瞳和嚴子豪就分到了社會新聞這個最吃力不討好的口子。
得到消息的那一瞬間,嚴子豪面如死灰,追隨著美女們的背影喊,佳佳麗麗,周末一起泡吧啊。佳佳麗麗也好,鶯鶯燕燕也罷,都是一副準貴婦模樣,說聲再說吧就往高處去了。這邊的吳瞳瞳按捺住心里的狂喜,勤勞地收拾辦公桌,收拾完了自己的,又去給嚴子豪幫忙。問嚴子豪坐哪里,心灰意懶的嚴子豪說隨便。吳瞳瞳就隨便地把他的東西放在了自己的對面。
這樣天賜的機會,這樣天然的距離,不發生點辦公室戀情都對不起老天爺。吳瞳瞳美好地憧憬著,把手頭的樣報翻得稀哩嘩啦。
沒有美女陪襯的嚴子豪萎靡得如秋后的螞蚱,精神一差寫出的稿子也干巴巴的,被主任黑著臉批評了幾次。主任批評嚴子豪的時候就要拉吳瞳瞳出來做對比,你看看,人家小吳跟你一起來的,人家工作好勤奮進步好明顯。
主任話里掩飾不住的對吳瞳瞳的肯定,本來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對于吳瞳瞳倒起了反作用。她分明覺得嚴子豪與自己并不親近的距離更加疏遠了,嚴子豪大概覺得自己用不著總是做新秀的陪襯,忍耐一個月后,毅然搬了位子,坐到辦公室臨窗的角落里,與吳瞳瞳遙遙相對。
好在不是太遠,沒有隔著山跨著海,既不是天南也不是海北,同在一個屋檐下,機會還是會有的。吳瞳瞳這樣自我安慰著,經常借機抬頭看那個角落,看角落里,嚴子豪微皺的眉頭,好看地擠出一個“川”字,或者,看見他偶爾微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無論他的喜怒哀樂,在吳瞳瞳看來都是最美最好的。
做這樣俊美男子的女人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可是,吳瞳瞳做他的女人,就是天底下最難的事了。
女追男,隔層紙。吳瞳瞳看到這句話,突然有柳暗花明的感覺。
吳瞳瞳尋思幾日,終于決定下手了。
吳瞳瞳開始把時間花在時尚美容雜志上,研究多日,終于鼓起勇氣走進燙染店。第二日,吳瞳瞳頂著一頭栗色卷發在嚴子豪身邊來來去去幾次。終于,他抬起了頭,遲疑良久說:“你很像吳瞳瞳啊,不過,好像比吳瞳瞳大些?!眳峭藥装僭男蜗蠊こ叹瓦@樣被徹底否定了。不過,吳瞳瞳還是看到了一線希望,這說明,他還是在意她的,這只能說明,他不喜歡成熟型的。
吳瞳瞳又花錢把頭發拉直染黑了,穿上布衣長裙,在辦公室里飄來飄去??删驮诋斕煜挛纾涂匆妵雷雍涝谑程美锔鸭延姓f有笑,佳佳披著一頭栗色卷發。嚴子豪夸獎道:“這新燙的頭發好漂亮,你變得像韓國偶像明星了?!奔鸭芽┛┑匦χ?,得意得如小母雞。
吳瞳瞳受了點小打擊,萎靡了一天之后,重新投入戰斗。她買來早點,第一個到達辦公室,偷偷把早點放在嚴子豪桌上,然后躲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嚴子豪的驚喜。嚴子豪看見早點的第一反應就是微笑,然后,跑過來悄悄告訴吳瞳瞳:“你看,有人給我買早點了,這個人只能是女人?!眳峭男亩伎焯鰜砹耍瑖雷雍涝掍h一轉,肯定地說:“一定是佳佳?!?/p>
柳佳佳與嚴子豪很般配,差不多的年紀,差不多的漂亮,走在一起,回頭率很高的一對,幾乎可以用天造地設來形容。迎新晚會上,兩人表演的一段拉丁舞令全社人眼前一亮。從此以后,內部人有意無意把兩人扯在一起。嚴子豪一個人去買飯,就被追問柳佳佳呢。柳佳佳一個人下班,就被追問嚴子豪呢,他不送你嗎。開始,兩人還笑哈哈地讓人笑話,時間一長,嚴子豪還真把柳佳佳當成了另一半,等她上下班,周末約會,關系曖昧起來。年輕女孩子總是不能掉單的,對于殷勤男子的獻媚,只要不承諾不負責,姑且接受也沒有什么損失。柳佳佳接受了嚴子豪的殷勤,兩人成雙入對長達一年的時間。隨著柳佳佳調入經濟口,穿著打扮漸漸入時,偶爾寶馬奔馳接送,自然地跟嚴子豪疏遠起來。
嚴子豪這邊頗有些受挫。天天兩眼望著窗外,窗外只有幾株薔薇,在五月的太陽下開得絢麗而寂寞。再仔細留意,樓上傳來女子們年輕的笑聲,許多的聲音中,他能仔細地辨出那個尖細的是柳佳佳的。
吳瞳瞳見嚴子豪難受,既是歡喜又是憂愁。歡喜的是,嚴子豪終于死心了,自己的機會來了;憂愁的是,嚴子豪這么不開心,會不會得抑郁癥。
社會新聞口里發生了一起有驚無險的事件,某記者去采訪一起打架斗毆事件,采訪過程中被激動的當事人誤傷。記者受了皮肉之苦,好在是公傷,醫藥誤工費都不用擔心,就放心地躺在醫院里不肯出來。出于安全的考慮,主任要求大家以后結成對子,萬一有事還有個幫手。別人都是多年的交情,很快結成了對子。吳瞳瞳好歹是女人,再不濟的女人在這個時候都比一個無能的男人有優勢,自然有好心男人主動伸出橄欖枝來,要與她結對子。而嚴子豪,單是那足以讓其他人相形見絀的面孔,都讓人退避三舍。掉了單的嚴子豪落魄而孤單,就在這個時候,吳瞳瞳恰到好處地站了出來,站在嚴子豪的身邊,唯恐天下不知地宣布:“我要跟嚴子豪在一起,一直在一起?!?/p>
所有局外人都看出了這個年輕女子的心思,而嚴子豪居然還是傻瓜一樣,跟在吳瞳瞳背后問:“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們都是新人,弄不好一起倒霉。”吳瞳瞳把采訪包扔到他身上,恨鐵不成鋼地喊:“就算是我活該,算我自作多情,就是要跟著你,賴上了你,怎么著?”
一起工作,除了吃喝的機會多點,并沒有更多的好處。吳瞳瞳期望的好處,當然是親密接觸。比如,一起乘公汽,人多的時候,兩個人被擠來擠去,眼看著就要撲倒在嚴子豪的懷里了。無論吳瞳瞳怎樣順勢倒過去,都會被嚴子豪堅定地用手撐住了,也不知道他從哪里練就的這一手禪功,十分了得,硬是沒有給吳瞳瞳一點機會。
吳瞳瞳想,嚴子豪這樣的男子大概是坐懷不亂的君子,這樣想著,更加對他多了一分好感。
改天休息日,吳瞳瞳在車上看見嚴子豪,隔了滿滿一車人,在車尾看見車頭的他,一個急剎車,前面與他說笑的女子一下倒在他懷里,他一點都不遲疑地抓住了女子的纖腰,把她抱在懷里。車停了,她依然在他的懷里,甚至,他的手在她的后背游走。那一刻,他一點都不君子。只因為,他的懷抱里是一個美麗得有些妖氣的女子。
此后的許多個夜晚,吳瞳瞳的腰部都發癢,仿佛有一只手停在那里。許多個白天,吳瞳瞳都在幻想,被嚴子豪抱在懷里是什么感覺。
不管什么感覺,都跟吳瞳瞳無關了。嚴子豪已經有了公開的女友,帶來辦公室里展覽過。正是那日車上相遇的女子,更加清晰的嬌媚動人,跟吳瞳瞳張惶的眼神相遇的時候,咄咄逼人。吳瞳瞳在她凌厲的目光中自卑地低下頭,再也不存在幻想。
過了不過一個月,吳瞳瞳迅速地接受了一次相親。男子的印象十分模糊,只記得他戴厚厚的眼鏡,約會兩三次,眼鏡就把她抱在了懷里。吳瞳瞳猶豫一下,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好在,吳瞳瞳的事業進步很快。三年過去,同來的那一撥人中,第一個得到提升,一躍成為主任編輯。最年輕最有前途的女編輯,說出去,多么體面的事。只有吳瞳瞳內心清楚,社會新聞口,留不住人罷了。做得再好,不如嫁得好。何況,除了殺人吵架,能有什么轟動的新聞?哪一個日子不是單調地重復?
五月,吳瞳瞳準備大婚的季節,領導慷慨地給了她一個星期的婚假。彼時,她在挑選禮服,感覺到一陣頭昏,有人大喊“地震了”。她還沒有來得及從暈眩中清醒過來,就接到了領導的電話:“小吳,趕緊去四川,你和嚴子豪!”
嚴子豪不是勇敢的男人,一路上蒼白著小臉哆嗦:“吳瞳瞳我們會不會出事?”吳瞳瞳也膽小,可是面對這個孱弱而俊美的男人,她突然勇敢起來安慰他:“有我在,你就不用怕。”吳瞳瞳的眼睛在黑夜里那么明亮篤定,嚴子豪就徹底地放心入睡。
兩人入住的賓館幾乎沒有人,價格便宜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服務員提醒他們:“不要睡得太死,不要脫外衣,隨時準備逃跑?!苯酉聛聿贿^半小時,房間就搖晃起來。嚴子豪大喊起來就往外跑,跑出很遠,都不見吳瞳瞳出來。嚴子豪推開門,只見吳瞳瞳安如泰山坐著。
白天去現場采訪,只見廢墟邊一個男子蹲在土坑旁唱歌。旁邊的人告訴他們,這個男人已經唱了兩天了,他的妻子埋在了下面,不知道生死。吳瞳瞳眼睛濕潤了,她丟下攝影機,幫那男人,直到指頭流血了也渾然不覺。
比較起死亡,余震不再可怕。嚴子豪不再驚慌地嚇跑,也不再尋求吳瞳瞳的庇護。當一個傷員現場截肢的時候,他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就抓拍住了鏡頭。他開始無意識地扶一下吳瞳瞳,或者在震動到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在她面前。
男人的成熟需要環境。吳瞳瞳在這樣危險的環境里不需要搶男人的風頭。很多時候,都讓嚴子豪走在最前面。
第三日,強烈的余震襲來的時候是半夜。吳瞳瞳早已經麻痹地酣睡。嚴子豪破門而入,拎起吳瞳瞳就跑,一直跑到外面的場地上。大地在顫抖,吳瞳瞳也在顫抖。
嚴子豪心有余悸地朝她大吼:“睡得像豬,也不怕被砸死!”
房子在轟然倒下,災難就在身邊,也許明天天亮的時候,一切都會過去。而此刻,吳瞳瞳在嚴子豪的懷抱里,被他責罵著,幸福得像花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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