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唐卡

門口的嬰兒

張季儒是涼州城名畫師。這天，從朋友家喝茶回來，走到家門口，突然看到地上有一個小小的包裹。打開看，里面竟是個包得嚴嚴實實、正在熟睡的嬰兒。張季儒連忙將包裹抱進了屋。

嬰兒好像只有幾個月大，是個男孩。張季儒望著孩子，心想:這一定是故意送到我門前的。張季儒年過半百，五年前妻子因難產去世，一直沒有續弦。膝下無子，甚為凄涼。孩子送到門前，豈不是天降喜事?

解開孩子的小被子，里面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孩子身上也沒有任何做標記的飾品。遺棄孩子，定有難言之隱，而父母總是從心底希望他長大成人后，能有憑據認出他。現在，孩子赤條條來了，這父母想必是不想認回的。

張季儒叫來管家，令他明早就去找個老實厚誠的奶媽。而他則為嬰兒取名“伯龍”。

平時里，張季儒每天除了作畫，就是出門會朋友。可自從有了伯龍，在家的時間多了起來。這天，他剛起床，奶媽就匆匆走了過來。她將手里的嬰兒被遞到張季儒跟前說:“老爺，今天我想把少爺的小被子拆洗一遍，可發現里面有東西。”

張季儒一愣，被子里有東西?接過來用手捏捏，果真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響。奶媽遞過剪刀，將被面小心剪開，張季儒看到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線裝書。線裝書，大小竟與小被子相當!

翻開線裝書，張季儒定睛細看，不禁大吃一驚:這書，竟然是唐卡!

年輕時，張季儒為增長閱歷曾遍游天下。貪戀西藏風情，曾在寺廟中居住半年。所以，他對唐卡頗為了解。唐卡是藏民創造的卷軸繪畫，畫的大都是宗教內容。每幅唐卡都是一個相對獨立、情節完整的故事。繪制唐卡的人，必須畫技純熟，熟諳宗教教義。張季儒迫不及待地翻看唐卡，僅僅是第一頁，就令他眼花繚亂。畫作從上到下，講述了活佛的誕生，再往后看，則是他歷盡千百艱辛終于成佛的掌故。其中細微情節，記述得十分詳盡。活佛降生之初竟然是聾啞人!不過，這些內容都是張季儒看著畫品悟出的。上面只有很少的字，可張季儒一個都不認識。

張季儒的心怦怦直跳，無疑，這唐卡乃是畫中瑰寶!可眼前的唐卡明顯和他在西藏看到的頗為不同，從繪畫技巧到講述的內容，甚至難以辨別的古文字，都令他深感迷惑。如果不是出自西藏，那這是哪兒來的唐卡?莫非，出自外域?

為了解開謎團，張季儒躲在家中，翻看了大量古籍。終于，從一冊古書中他看到一幀插畫與他手中唐卡如出一轍。那是一個游歷西域的高僧帶回的畫作，而此畫出自古印度，遠比西藏唐卡更古老，更神秘。手中的唐卡，難道是從古印度傳來的?張季儒深感不解。可是，如此貴重之物，又怎么會出現在嬰兒被中?無論如何，這件事都透著蹊蹺。而且，恐怕這嬰孩頗有來歷，不是涼州城中人。

得到西域唐卡，張季儒如武林高手獲得武功秘笈一般，每天苦心研習。唐卡畫風之細膩流暢故事之美妙深厚，無不令張季儒拍案叫絕。整整半年，張季儒幾乎將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揣摩唐卡上。

因為潛心研習，張季儒再拾畫筆，畫作明顯上了一個臺階。甚至連張季儒自己都看得出，畫風已經深受唐卡的影響。

時光荏苒，轉眼間伯龍長到兩歲。可令張季儒憂心的是，伯龍竟然先天聾啞。遍請四方知名郎中，均無藥可醫。而且，伯龍不僅口不能言，耳不能聽，資質更是愚鈍異常。每每看到奶媽憂心忡忡，張季儒便勸慰說:天降萬物一定有其規則，伯龍雖然秉賦稍遜，但不必過分擔心。也許，將來會有自己的造化。

因為參悟唐卡，張季儒性情也有所變化。家里金珠玉器不少，他卻令管家依次尋找買家。然后兌成散碎銀子分與城中窮人。遇到荒旱年景，更是搭篷設下粥屋，接濟全城百姓。沒過三年五載，張季儒將萬貫家資散盡，身邊只剩了奶媽和伯龍。

金珠玉器

春去秋來，張季儒的聲名日盛。不僅是畫，善舉更是名播千里。就在伯龍四歲這年，張季儒帶他去看花燈。中途卻見一女子頭插草標，賣身葬夫。女子神情凄切，張季儒頗為不忍。掏出身上所有銀子，全部遞給女子。女子感恩戴德，連連叩頭。

三天后，張季儒正要和朋友出門，卻再次看到了女子。女子手持包裹，立在門前。原來，安葬丈夫之后，她無處可去，便來投奔張季儒。恰好朋友在場，便有意替張季儒作媒，令他娶了女子。女子陶氏哪兒有不允之理?張季儒幾番推卻，女子低頭說如果張季儒嫌棄，她唯有一死。

就這樣，張季儒續弦陶氏。陶氏頗通詩書，張季儒十分喜愛。而張季儒作畫時，常看到陶氏手牽著伯龍在花園散步，心下自是陶然。

春天到了，張季儒邀了三五知己，一起外出游歷，至三月才回。

回到家，張季儒先是見了陶氏，伯龍，便急匆匆進到書房翻看唐卡。這幾個月，他仿照唐卡畫了數張故事畫，想與唐卡一較高大。

可是，當張季儒打開木匣，突然驚呆了。唐卡除了最后幾頁，其余竟全部變成了白紙。張季儒翻來覆去地看，唐卡還是原來的唐卡，只是畫不翼而飛。而且，這木匣被鎖在墻壁夾屋，只有張季儒身上有鑰匙。而他外出，書房不可能有人進過的。張季儒不甘心，仔細辨別那幾頁白紙，不禁頹然。上面依稀還有些畫影，就像濃重筆墨被一層層脫了去。

越想這件事越蹊蹺，張季儒整整一晚沒睡。第二天一大早，他去寺廟燒香。廟中住持是有道高僧，也許可以解他疑惑?剛出門，他的衣襟就被伯龍拉住了。伯龍神色似有悲凄。張季儒哄勸他，安心在家，他去去就回。可伯龍卻眼里含淚，一直無語。

無奈，張季儒只好帶著伯龍前行。一直進到廟里，張季儒報出名號，求見禪師。很快，他被請了進去。可是，當須眉皆白的僧人看到伯龍，竟然眼前一亮。接著，他突然起身，對著伯龍拜了三拜。不過四歲的伯龍雙手合會，回了禮。張季儒納罕，高僧為何要對著伯龍拜?而伯龍小小年紀，愚鈍異常，從何學得如此知禮?

高僧拿出簽筒，請張季儒抽出一根竹簽。張季儒接了過來，只見上面寫著四句話:

襁褓寄孤掩芳華，明珠蒙塵不由他。春風六度光自現，艱辛嘗盡終坐化。

張季儒是何等聰明人，思忖片刻，領著伯龍朝僧人拜了幾拜，告辭回家。這簽上的話，明顯是在說伯龍啊!

進到家里，張季儒正要進書房，卻見奶媽慌張地走出來。他叫住她，奶媽一見張季儒，更是驚慌失措，低下頭去。張季儒覺得不對，上前問道:你要走?

奶媽低下頭，眼中垂淚，卻一言不發。張季儒走到她近前，奶媽手里的包裹掉到地上，竟撒了一地的金珠玉器。張季儒大驚失色，奶媽聲音顫抖:這是鬧鬼了。我也不知道它們是哪兒來的，有一天睡醒之后它們就在我床頭了。這，這絕對不是我拿的。

張季儒相信奶媽的話，因為，他的家里根本沒有這些值錢物。可是，一個照顧孩子的奶媽，如何來得這些錢?

活佛在世

張季儒阻攔下奶媽，當下對她說:你且住下。這些值錢物，仍由你來保管。如果有人來找，一定說明情由。如果一直無人來找，你徑可以花用。

奶媽這才放下一顆心。可是，她卻仍然要離開。張季儒皺起眉，奶媽有了錢，所以不想當傭人了?奶媽嘴唇抖動半天，才說:“我其實不想走，可再不走，我就成了幫兇了。”

一聽這話，張季儒愣住了。半晌，他問這話怎么講?奶媽眼含熱淚，一把拉過了伯龍，當下褪下他的中衣。張季儒的眼睛都直了，只見伯龍兩腿內側一片青紫，已經腫起老高。奶媽又撩起他的前襟，哭了起來:“老爺走后這些日子，伯龍每天都挨打。不僅挨打，甚至一天都吃不上一頓飽飯。這個可憐的孩子，被夫人嫌棄。我偷著送過幾次飯，被夫人知道了，還想責罵。”

張季儒駁然大怒，當下去找陶氏。他指著伯龍身上的傷，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陶氏說是他自己頑劣，摔的。張季儒氣得渾身顫抖，當即寫下休書，休了陶氏。

深夜，在書房坐定，張季儒心里暗自惦量。莫非，伯龍并非凡人?伯龍遭遇，竟然與唐卡所畫如出一轍!唐卡中的活佛幼年聾啞，后被養母虐待，直到養母死后他才得以讀書識字。本來，養母可得安養天年，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卻因心腸狠毒，后半生境遇悲慘。甚至，活佛生來帶下的珍貴串珠，也在養母手中變成塵土。如此一一對照，莫非唐卡是伯龍帶來的?因為受到虐待，這福分竟轉到了悉心養育他的奶媽身上?這是張季儒唯一能找到的解釋。

在張季儒的悉心教導下，伯龍長到六歲。突然有一天，他開口說話了。不僅開口說話，而且能默誦經書，長長經卷竟能從頭背到尾。張季儒深感震驚。他想起了卦簽上的話，想起了廟中高僧對著年方四歲的伯龍拜了又拜……

伯龍13歲出家，20歲已經是一代名僧。伯龍一直尊張季儒為父，尊奶媽為母。50歲時，伯龍被當朝皇帝尊為活佛。而張季儒成為當時第一名畫師，活過百歲，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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