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傷害,或許被傷害的人已經忘記,而當初傷害別人的人,卻總也走不出來。如此說來,到底是誰受了傷呢?
上高一時,一位胖胖的女孩走進了我的生活。她的臉紅撲撲的,一雙眸子溪水一樣清純。有一段日子,她上學、放學路過,老是偷偷朝我家門里張望。
一個星期天,外面正下著小雨,巷子里又濕又滑。我正在房里看書,她赤著腳從家里挑來一擔洗凈的紅薯,從我家后門進來,說是送給我母親煮湯吃的。我早就聽到了動靜,但只管自己讀書。不知什么時候,她進了我的書房,輕聲地問:“在學習呀?”我渾身不自在,臉上發燒,看也不敢看她一眼,好久才應答了一句:“是呀。”
憑感覺,我知道她在默默地瞧著我。半晌,她突然說什么東西掉到了地上,彎下腰去摸索了一陣,然后說怕影響我看書學習,輕輕地走了。
又一個周末下午,她拿著一雙結實耐用的襪子來到我家,羞赧地送到我面前。天呀,原來那天什么東西也沒掉,她只是借故彎腰下去,悄悄量了我的腳!
我知道她家在農村,籌措每個學期的學費都很艱難,要靠地里種出的紅薯,或者靠母雞下了蛋,在趕集的日子里挑到集市出售,才能換回她上學的無憂無慮的時光。這樣質樸的一個農家女孩,竟然向一個作為鎮上男孩的我表示好感,而且我完全看得出來,她沒錢,這雙襪子是用從舊襪拆下的襪線一針一線地編織的,她該花費了多少心思啊!她在編織這雙襪子時又是什么表情呢?
過了兩天,她又來找我,臉紅紅的遲疑了半天,吞吞吐吐說:“你最好一周內不要穿這雙襪子,或者……拿到街上染成另外的顏色。我……我怕那幾個女同學認出來……”說完,她便羞怯地走了,腳步匆匆。我感覺到她內心正矛盾著想擺脫逃離。
但說實話,我那時對少男少女的感情問題非常朦朧,又酷愛讀書學習,從一開始就不想接受她的襪子。面對她,我的本能反應是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跑。在后來的日子里,當她從前門進來,我馬上從后門跑出去;當她從后門進來,我就朝前門跑,而且每次都像一匹受驚的小鹿,跑得飛快。
那雙襪子本來是藍色的,沒別的顏色可染,我染成了黑色,只穿過一次。在多次遭到我露骨的拒絕之后,她漸漸來得少了,最后終于不再走進我家。而那雙黑襪我一看見就感到不順眼,就像她的音容笑貌一樣,后來不知被我扔到哪個旮旯。最終,我們走上了各自的人生之路。
這么多年過去,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羞怯的小男孩了。不知何故,我腦海里每每出現她的身影,那雙溪水一樣清純的眸子、那小小的身軀、那張娃娃臉上純真的笑容……老在眼前閃現。我終于明白,每個人都生活在情感之中,當一個異性向你表示好感的時候,就一定是愛情的表白了嗎?它會不會只是一段青澀的戀慕、一點友愛的表示呢?而我竟那樣對待她,多么冷酷無情!當初我為什么那樣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我深知傷害了她,那段純真的情感永遠失去之后,這才深深為它的無限寶貴和失去而遺憾。感情的傷害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如果說還能彌補的話,就是我此刻回首往事,漸生感悟,懂得了懺悔,并用文字作為風箏,在記憶的天空放飛,讓自己的心靈有個寄托。
陳冰摘自《今晚報》 編輯/劉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