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南師成立20周年,學校要搞校慶,要求校友們參加慶祝活動。接到母校的通知后,宣傳部長張文雄就聯系本市的校友。統計校友的時候,張部長才知道,自己的司機老劉也是從南師畢業的,而且是第一屆畢業生,在所有校友中,數他資格最老。
本市校友共有50多人,大家歡聚一堂,給母校捐款。張部長特意將老劉推到前臺,給校友們介紹,稱他是德高望重老師兄。師弟師妹們熱烈鼓掌,一起喊:“師兄好!”
老劉畢業后很不如意,在單位憋屈了十幾年,今天第一次被人如此尊重。他一激動,就多捐了50元。
捐款后,就要推舉代表到省城去參加母校的慶?;顒?,結果,老劉第一個當選。張部長和李副部長則有母校的特邀,是當然代表。
校慶那天,老劉、張部長和李副部長同坐一輛小車去省城,三個人路上說說笑笑,親密無間。
到達母校后,老劉才知道,校慶的每一項活動,都是要捐款的,全校的活動要捐款,系的活動要捐款,班級的活動還要捐款,就連參觀圖書館,也要掏腰包。大活動還按捐款多少排座位,一萬元以上坐主席臺,五千元以上坐第一排,坐在最后一排的,都要捐兩百元。座位的質地也分為幾個等級,一等皮沙發,二等軟椅,三等硬椅,最后一等是硬木條凳。有些人覺得坐條凳丟臉,臨時增加捐款,于是就被調到軟椅上,再加點錢,還能調到皮沙發上。
老劉也是愛面子的,但他更心疼錢,每次捐款都是向最少那檔看齊,自然就坐在最后一排。他老是覺得后面有無數冷眼,盯得背上涼嗖嗖的。
老劉總共只帶來一千元錢,參加過幾次活動后,錢包就差不多空了。參觀教學樓時,遠遠望見捐款箱,老劉就像望見景陽岡上的老虎,兩腿一軟,就鬼使神差地向廁所走去。
老劉進了廁所,發現里面可熱鬧哩,小小的空間竟擠著七八條大漢。開始大家不明底細,還裝模作樣地方便,后來弄清都是進來躲捐款的,就放開了,一個個從蹲坑里站起來。
有個小伙子邊系褲帶邊發牢騷:“我還以為參加校慶有什么好處撈,他娘的,早知道要捐這么多錢,打死我也不來?!毕岛醚潕Ш螅ゎ^問老劉:“我是沒經驗才上這種當,你都這把年紀了,怎么也上當?”
老劉說師弟師妹們都推舉他做代表,不來不行。小伙子嘲笑說:“你怎么被人耍進廁所了還不清醒?如果搞比傻大賽,你肯定穩獲冠軍?!?/p>
老劉不愿相信師弟師妹們在耍他,可事實不由他不信。這大半天下來,他已經深深感到,校慶是發達校友顯擺的舞臺,不當官不發財的校友只有丟丑的份。正是那些師弟師妹,推舉自己來丟一回丑啊!
既然已經來了,老劉只好把丑丟到底。此后只要看見捐款箱,他都托故開溜,實在溜不掉,就盡量少捐錢。
晚上是校友大聚餐,這回老劉不逃了,他鉚足了勁,大吃大喝。吃飽喝足后,還有最后一項活動:請校友們在學生宿舍住一晚,重溫一回學生生活。當然,如果嫌母校條件差,不愿在母校過夜的,也不勉強。誰也不好意思嫌棄母校,結果所有校友都住了下來。
母校的條件確實不好,三個人要同住一間房。老劉真的像回到了學生時代,往床上一躺,沒幾分鐘就睡著了。張部長和李副部長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眠,老劉偏偏不合時宜地打起呼嚕來,聲音大得像拉風箱。
張部長忍無可忍,就過去搖醒老劉。老劉知趣地坐起來,靠在床頭上,硬挺著,讓張部長先睡。好不容易挺到張部長睡著,老劉重新躺下。可剛睡到迷迷糊糊,李副部長也過來搖醒老劉,請老劉讓他先睡,老劉只好再次坐起來。
這時候已經是下半夜,老劉怎么也挺不住了,靠在床頭他都能睡著,依舊打起響亮的呼嚕。李副部長也不客氣,一次次過來捏老劉的鼻子,把他弄醒。
在反反復復的折騰中,天漸漸亮了。張部長醒來后,催促快點回家。老劉一夜沒睡好,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才勉強提起一點精神。三個人一塊兒出去吃早餐,可剛走出宿舍樓,迎面就看見一個碩大的捐款箱,捐款箱上貼有兩行字:改善住宿條件,造就國家棟梁!請校友們獻出一份愛心,謝謝!
每個人從宿舍樓出來,都獻了一份愛心,多的上千元,少的也有一兩百元。老劉掏出僅剩的一百元,丟進捐款箱里,他連早飯都買不起了。
早餐是張部長請的,吃過早餐,三個人就上路了。他們沒有了來時的興致,一路默默無言。沉默助長了睡意,老劉眼皮一粘,就趴到了方向盤上。車子正在下坡,飛速向路邊沖去。張部長一聲驚叫:“老劉,快剎車!”
老劉從睡夢中驚醒,猛踩剎車??墒且呀浲砹?,車子沖出路面,在山坡上翻了幾個滾,最后停在山腳。三個人都摔得不省人事。
老劉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他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老婆和兒子守在床前。老劉問張部長呢,妻子說在隔壁。老劉又問李副部長呢,妻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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