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朝的“裝”與“不裝”

晉朝是個特別裝的年代，裝清高、裝文弱、裝灑脫、裝無欲求。雖然心里無比地向往廟堂，表面上卻要作出對當官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雖然拼命想得到什么東西，真給他他卻要做出勉為其難的樣子;雖然胃口倍兒棒吃嘛嘛香，走路卻非得讓人攙扶……

因為這種裝已經成了風氣，成了社會主流評價標準，不這樣做的人，要么就會被認為是俗人，要么就會被認為傻子。羅友和王述，就是這樣的兩個傻子。

不裝者——羅友大方乞食

羅友出身貧寒，曾在大將軍恒溫門下作賓客，后來因為有政才出任過廣州刺史和益州刺史。他這個人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好吃。在他窮的時候，曾到別人家乞食別人祭祀祖先用的食物。雖說是乞，但乞得很有風格——那天后半夜，該人家起床開門迎神，發現他站在門口。主人問他在這兒干嘛，他很淡定地說:“聽說你們家要祭祀，我等著吃點東西。”然后就自作主張地進了門，在門后繼續等。直等到天色亮了，人家祭祀結束，他吃完東西，又淡定地走了，一點也不管對方有多么驚訝。

后來他在恒溫門下當了個小官，雖然沒什么錢，畢竟比原來要富裕多了，乞食的風格卻仍然保持得很好。一次有個人要外放做官，恒溫擺席為他餞行。席一開，羅友未請自來，坐在桌旁，直到席散即辭別要走。和祭祀人家一樣，恒溫也很驚詫——在那個以裝為美的年代，除非有特別的原因，不會不請自到，否則多丟面子啊。所以恒溫攔住羅友問:“呃……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羅友依然淡定地回答:“沒事。我聽說白羊肉特好吃，從來沒機會吃。聽說你今天擺席會有這道菜，所以特地來嘗嘗。味道的確不錯，謝謝啊!”然后飄然離去，剩下恒溫一個人目瞪口呆。

這個不裝的“傻人”一直被覺得“拿不出手”，仕途耽誤了很多年才終于當上刺史，后來在任上深得民心，死在了益州刺史的任上。

不裝者——王述坦然受命

還有一個王述，也和羅友一樣不裝，也和羅友一樣被當成了傻子。他當名相王導的屬官時，一次和同僚一起陪領導座談。領導每發一言，大家就轟然稱贊;領導講個笑話，大家就哄堂大笑。本來你我配合著挺和諧的，只有王述很實誠，他天真地問大家:“領導又不是堯舜，怎么可能說什么都對呢?”弄得大家都很尷尬，更加確認這人腦子有問題。

他最不裝的一件事體現在他被提拔的時候。有一年，他被提拔為尚書令，很大的官職，副總理級了。任命剛下來，他就心安理得地拜謝接受了。他兒子說:“您怎么不推辭一下?”

在那個時代，接受什么之前有很繁瑣的儀式，一邊是接受者要不斷辭讓“不行不行我當不起”，另一邊是給予者不厭其煩地送“您一定要接著，就您了，您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如是者少則三五次，多則八九次，直弄到兩人都精疲力盡，接受者才能勉為其難地表示試試看，這才算完成了一個程序。這樣下來，外人會贊美這個接受者又謙虛又清高，推的次數越多，謙虛等級也就越高，所以這風氣愈演愈烈。

但王述就像不通世故似的:“為什么?你認為我不配做這個官啊?”兒子說:“不是啊，但推辭是美名嘛。”王述“哧”了一聲說:“奇怪!既然我適合這個職務，為什么要推辭?”這個問題讓習慣了裝文化的兒子無語了，于是王述用自己的價值觀評價了這個事情:“人家都說你比我強，我看你真是不如我。”

可惜這只是王述自己的想法，外界依然認為他兒子比他強，因為他兒子比較會裝。

(摘自宋燕的天涯博客“生活在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