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南京,南京》,看得到他企圖脫離保家衛國式宏大敘事,借老百姓的日常說無奈悲哀。陸導自認的神來之筆是秦嵐演的唐太太與丈夫死別時叮嚀,“記得好好吃飯”。
拍吃飯是成為藝術電影必過之關,在這方面很成氣候的大師有法國的侯麥、布烈松,日本的小津安二郎、成瀨已喜男,臺灣的侯孝賢……陳丹青說看賈樟柯的《三峽好人》,16年不見面的夫婦,重逢,坐下,等,女的問,“你吃過飯沒有?”贊賞賈樟柯不落“文藝腔”之俗套。《廊橋遺夢》的婚外情發端于農家廚房,相隔兩英尺的男女,他低頭切蘿卜,她削土豆……,《失樂園》丈夫沒空跟女人同吃,女人的身心很容易就交給了別人。
許鞍華2008年的作品《天水圍的日與夜》,炒菜吃飯、吃飯閑聊,電影成為金像獎的最佳。第一頓飯,母子倆,兩菜:青菜和蒸蛋:第二頓飯,外婆生日宴,一大家人開席前打麻將;第三頓飯,鄰居,一個人,一碟青菜炒牛肉;第四、五、六頓飯,母子倆,依舊兩菜,其中第六頓,兒子邊吃邊贊鄰居送的冬菇“好正”:第七頓飯,參加完親戚喪禮,一大家人一桌菜,沒吃完的乳鴿由母子倆打包回去;第八頓飯,母子倆,兩個菜,吃時想起放在冰箱里的乳鴿;中秋,母子倆吃月飯;第九頓飯,中秋晚飯,母子倆加鄰居,四個菜:炒蛋,冬菇和菱角……就是這幾餐飯,我的眼淚,一次次涌出:一個女人的一生,為人女,為人姐,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友,每個角色都做得勤懇,本分,認命。開悟前,砍柴挑水,開悟后,砍柴挑水,《天水圍的日與夜》的視線,像是悟道的高人,理解又懂得抽離,鏡頭平淡、內斂:圍桌吃飯,柴、米、油、鹽,酸、甜、苦、辣,瑣瑣碎碎,不需要太大氣力,觀者共鳴,心有戚戚,我們的人生只在一飯一蔬中。
看過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容易把他劃歸小津安二郎的接班人,這部以廚房餐桌為主場地的電影,有著小津式家的味道。電影開頭:暗光,木屋,母女倆在廚房邊準備飯菜邊聊天,話語有點八卦也有點刻薄,聊的是今天第一次上門的兒媳;長子死祭,一家人聚到一起,次子一家進門,全家圍在廚房,吃媽媽現炸的玉米,聊到死去的長子;……流水一樣的敘事,絲絲入扣,有與家人隔膜的憂傷,有子欲養親不在的惆悵,有母慈父嚴的回憶。
華裔導演王穎2008年新作《千年敬祈》中,從北京到美國看女兒的老父,每天為女兒燒一桌子菜,女兒吃的很少,吃不完的菜,于父親,是渴望被接納,于女兒,是拒之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