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風暴席卷全球,很多工廠破產倒閉,工人失業。龍豐也在這場災難中難逃厄運。老板見情況不妙,早已在金融海嘯來臨之前逃之夭夭。龍豐曾經有過輝煌的成績,卻不能抵御這次危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與老板的偏激、固執和任人唯親不無關系。
老鬼與老板娘
老板是個年近八十的美國老頭。員工們背后稱他為“老鬼”或“鬼佬”。老鬼在廠里就像是“皇上”,我們好像是他的“子民”,他一進車間,管理和員工都非常緊張,要是他發現手袋質量不合格,便打著暫停的手勢叫喊著:“Stop!Stop!”不管是成品還是半成品,拿起剪刀剪得稀巴爛,甚至把電車的插頭、皮帶也剪斷,有時還當場結算工資叫員工走人。剪爛的材料往往是由組長和主管買單。所以,老鬼一從國外回來,對我們來說無異于“鬼子進村”。
老鬼抽查發現員工質量做得好的,就會豎起大拇指連聲說:“OK!OK!”馬上拿出200元當場獎勵。廠里原本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高車員工及電腦房的女孩們隔三差五進星級酒店吃飯,還有紅包,但老板娘心疼得不得了,后來把這些福利給取消了。
老板娘是一位矮矮胖胖、戴著眼鏡、五六十歲的老太婆,但不能叫她老板娘,而要叫“小姐”,否則,你絕對沒有好果子吃。老板娘喜歡反剪著手,腆著肚子昂著頭,像一只傲慢的企鵝在車間走來走去,鏡片后的那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要是廠里沒什么貨做,她把臉拉得長長的,仿佛是我們借了她的米還了她的糠。員工計件工資高了,她就降工階,還無條件克扣工資。拉鏈部員工的計件工資都在2500元以上,卻只能領到2000元,幾百元被蒸發了。員工討說法,老板娘答曰:“超數。”降工價而令工人自動辭職是老板一貫的伎倆。查數下來,員工并未超數,然后是收發挨訓,員工們憤然辭職。在廠里,沒事做也不放假,還要加班,據說是不給員工外流的機會,用時間拖住你,并且不能讓員工提建議。
為了每天多扣0.5元的伙食費,老板娘召集全廠1000多人開動員大會。她說,就當成我討你們每人每天給我0.5元。老板娘向員工乞討錢?這句話后來在廠里成了經典笑料。為此,曾經的大廠被她“濃縮”成200多人的小廠。訂單來了人手不夠,她又擺著一副“親善”的面孔,微笑著問候員工,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但這已于事無補,走了的人很少再返回來。對手袋行業和管理狗屁不懂還事必躬親,我們認為老板娘最大的能耐是“嫩草吃老牛”。
電腦房的組長據說是老板娘的什么姐的兒子的女朋友,打十八桿子才沾上一點親戚關系,她瘦小的身材和冷冷的雙眼,極像一只餓扁了的母狼,典型的潑婦形象。電腦房都是十七八歲剛初中或中專畢業出來的小女孩,總是被組長罵得痛哭流涕,大部分人受不了委屈,不要工資自離而去。有一次值夜班,她睡覺被老鬼逮住,老鬼要請她吃“炒魷魚”。員工們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像過節一樣高興。誰知,老板娘說情,兩天后,她被調到一車間做組長。我們大失所望。不過,她也像一只被閹割了的公狗,收斂了許多。但她很快又調回電腦房,這次她便變本加厲,狗仗人勢,連車間主管都不放在眼里。電腦房的小妹們又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電腦房宿舍發生火災,消防車趕到和員工們奮力撲滅后,組長和她妹妹的東西被燒得一干二凈,據調查,是她在宿舍接電燒水沖涼引發的。事后,有人在男生宿舍陽臺上眺望著滅火現場,幸災樂禍地說:“剛燒完她的東西大火就被大家撲滅了,報應啊報應!”
高佬
管理人員對高佬是又愛又恨。我們很喜歡跟他在一起,哪里有他,哪里就有歡樂和笑聲。20歲的高佬1.80米的個子,是個很陽光帥氣的男孩,籃球場上絕對主力,是我們廠的“姚明”,還是車間里的車貨高手,講義氣又愛搞惡作劇。
愚人節那天晚上加班,高佬把一條形象逼真的塑料蛇偷偷地放在一個女孩的電車臺面上,女孩猛然發現前面一條蛇對她張口吐舌頭,驚恐萬分,“啊”的一聲尖叫,全車間100多人聽了都毛骨悚然。主管怒氣沖沖地奔過來,拎起塑料蛇叫道:“誰干的?罰款50元!”
女孩明白過來,啞然失笑。全車間的工人也笑翻了天。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是高佬干的。當然,主管沒罰他,用主管的話說,在籃球場上,高佬是他的右手,在車間里,高佬是他的左手,主管總不能跟自己的兩只手過不去吧?
盡管高佬玩世不恭,但偶爾也有臉紅的時候。埋成品袋都打本人的記號,以便于收發分下來各自返工。有一次,收發分兩個袋,記號不是高佬埋的,高佬怒氣沖沖地說:“你沒腦啊?不是我的也給我!”
有個女孩叫道:“高佬,把那個袋子扔過來看是什么問題?”
高佬一甩手,那個袋子恰好落在女孩高聳的胸脯上。我調侃道:“真準!畢竟是打籃球的。”
高佬結結巴巴地說:“對……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們起哄道:“不是故意的那是有意的。”
高佬急了,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似的。
高佬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為女人插朋友一刀。盡管喜歡和暗戀他的女孩有一個連,但從未看到他喜歡過哪個女孩。后來,高佬要走了,據說是為朋友兩肋插刀要走的。
我心中涌起莫名的失落。高佬說:“龍哥,找個人結婚,免得車間那些長舌婦說三道四的。”
小胖接過話在陽臺上大喊:“我愛的人名花有主,愛我的人慘不忍睹。”
高佬說:“小胖,拿錢去買酒和炒兩個菜上來,我要跟你干爹好好地喝兩杯。毛都還沒長,你懂得什么叫愛?”
我和干兒子
小胖名叫龔全,16歲,長得虎頭虎腦白白胖胖,很可愛。在宿舍聊天說起認干爹的事時,我對睡我下鋪的小胖開玩笑說:“要是認干兒子,我除了你誰都不認。”他后來真叫我干爹,我也找到那當“爹”的感覺,禁不住飄飄然,還真當那么一回事似的。
在車間有個17歲的小女孩問我:“你姓啥?他姓啥?還阿爹呢!”
我說:“我姓龍,你以后叫我老龍,他姓龔,你叫他老龔。”
小胖聽了洋洋得意,碰到那些小女孩就追著人家自我介紹,要別人叫他老公(龔)。
有一次在飯堂,小胖與我一起吃飯,收發阿元聽到小胖叫我后,問我:“你多大?有這么大的兒子。”
我說:“要是你同意的話,我還可以認你做干女兒,這樣我就兒女雙全了。”
阿元說:“我當你干娘差不多。”
我說:“你真的要當娘?那我叫了啊。”
她說:“你叫吧。”
我說:“我們宿舍的小童,車間有個大姐要他叫老媽,他說:媽,我要吃奶……”我還未說完,同桌一車間的兩個女孩當場把飯噴到桌子上。
阿元羞得面紅耳赤,叫道:“名副其實的流氓!”
我說:“男人不流氓發育不正常嘛!”
其實,先賦予我“流氓”這個綽號的是坐我后面做平車的老鄉阿琴。阿琴豐滿高挑的身材,披肩長發,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多年,看起來還像女孩子一樣。那天,主管問她有鏈貼了沒有,她大聲地回答:“有了有了。”
我說:“報告老大,阿琴又有了。”
阿琴說:“有了又怎么樣?”
我說:“計生辦的對你怎樣就怎樣,又不是我的!”
主管偷樂著轉過身去。阿琴說:“流氓!”
從此,阿琴就總是流氓老鄉、流氓老鄉地叫我。當然,往往叫我的時候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把后面“老鄉”兩個字給省掉。外號在二車間很流行,有老色鬼、矮冬瓜、臭蟲、一百萬……有兩個還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高車位僧多粥少,我更多的時間是呆在座位上發呆。后面的老鄉東東和阿琴把電車踩得轟轟響,像開飛機似的。有貨做的話,她們每月的工資都在2000元以上。我如芒刺在背,稍為閑一點,她們就在后面猛踢我的凳子:“流氓老鄉,你沒事做講故事來聽。”
我說:“那就講個真實的事,說不定早已發生在你們這些已婚人士的生活當中。有一對夫妻,因為小孩稍大了,把夫妻過性生活說成暗語叫‘洗衣服’。有一次,兩人吵架了,分居。過了幾天,丈夫不好意思認錯,就跟小孩說:去告訴你媽,今天晚上洗衣服。小孩去轉告時,妻子還在氣頭上,沒好氣地說:洗衣機壞了。又過了幾天,妻子氣消了,就跟兒子說:去告訴你爹,洗衣機修好了,可以洗衣服了。兒子又去轉告丈夫,丈夫氣呼呼地說:不用了,我早就干洗了。”
阿琴和東東說:“你看你看,又來了,流氓嘴里講的是流氓故事,三句話不離本行,狗嘴巴里吐不出象牙吧?”
我說:“這叫看菜吃飯,量體裁衣,上什么山就唱什么歌。”
后來,東東去深圳看望她老公,把這故事講給她老公聽,她老公馬上有了危機感,以為我這張臭嘴要奪人之妻,勒令東東馬上到深圳去。后來,阿琴告訴我:“還不是你這個流氓老鄉講了一個流氓故事,然后東東就流到深圳去了。”
我說,她感謝我還來不及呢,要不是我起到“催情”作用,他們現在還過著牛郎織女般的生活呢。
在龍豐經歷了一段撐不飽也餓不死的生活后,我辭職了,像一只流浪狗一樣去過很多城市,竟然又鬼使神差地從深圳回到東莞。昔日的工廠早已人去樓空,滿目凄涼。想起往日與工友們如兄弟姐妹般愉快地相處,如今卻樹倒猢猻散各奔東西,我不禁黯然神傷。我想,在老鬼“魔鬼訓練”般的嚴格要求下,從龍豐走出去的員工都是很優秀的。期待能與昔日在龍豐一起打過工的工友們聯系,QQ:615906794,電話:15919490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