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大暑后的初秋,我們文化文史委員會的部分委員到山西考察戲劇團體的改革,從晉南的運城關帝廟、臨汾堯帝廟,晉中平遙古城、榆次古城、晉祠圣母殿,直到五臺山的五爺廟,幾乎把三晉大地的主要廟宇走了個遍。
所有廟宇都有個面向所供奉神靈的戲臺,大都在廟的二道門韋馱像出口的,在向下修建的樓梯兩旁有兩道缺口,把木板一鋪,就連同兩邊的連廊一起構成一個戲臺。當然也有專門建個戲臺對著主神殿的,如對著五爺殿的、對著圣母殿的。
當看到五臺縣晉劇團在五爺廟的戲臺從早晨8時就開始演出時,我問了當地的導游,他說,一天要演五六場,每場要2萬元,都是還愿的香客請的,演給五爺看的,一年到頭,排隊都排不上。令我不勝驚訝。
戲是演給神靈看的,這使我想起父親跟我說紅衛兵批判他和何其芳看鬼戲《李慧娘》是“牛鬼蛇神看鬼戲”時說的一句話:“其實,他們不知道戲本來就是演給牛鬼蛇神看的?!?/p>
原來,民間的許多戲就是演給他們所供奉的神靈看的。為什么我們的各種戲劇的舞臺形象都特別強調臉譜?為什么臉譜都特別個性鮮明,紅臉、白臉和黑臉一目了然?就是為了我們的神靈能夠一眼看清好人和壞人!
幾年來,根據全國政協的工作安排,我們文史委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了普查,其中地方戲劇就是一種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我一邊考察一邊思考,這些地方戲劇為什么生存如此困難,而有些地方卻民間劇團都能生存?
我悟出一個道理,就是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原來是伴隨著重要的民間信仰,伴隨著民間信仰的各種祭祀活動產生和流傳的,這些民風民俗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文化生態環境,沒有了這種文化生態環境,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就必然會成為“遺產”,并逐步在我們的現代化過程中消失。
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尤其是戲劇,要能夠得到保護、振興、發展和繁榮,必須要重新培養、恢復和在一定范圍內繁榮這種文化遺產所需要的文化生態環境。汕尾地區秦字戲、白字戲、正字戲的劇團由于有各個村祭神送燈的需要,盡管藝術水平不高、演出要求也很低,三五人一個戲班,基本是家庭式的,依然長演不衰,把這種最古老的文化保留了下來。
如果我們把祭神送燈看成是封建迷信、看成是舊風俗,把“祭神送燈、接燈”給“移風易俗”掉了,汕尾地區秦字戲、白字戲、正字戲也就不可能保留下來。試想,如果五臺縣禁止給五爺演戲還愿,五臺縣晉劇團的日子有那么好過嗎?
信仰是人類生活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信仰消費在溫飽解決之后(甚至在吃不飽的時候)將成為人們消費的重要熱點。全世界統計表明,信仰消費占全社會消費總額的20%以上。我們必須正視這樣一個客觀事實,要鼓勵和引導人們正確的信仰消費。要結合民風民俗,有計劃地建立非物質文化生態區,以引導人民群眾繼承民族的優秀文化,把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和我們良好的民風民俗結合在一起,讓民族的優良傳統很好地傳承下去。
人民群眾在廟會看戲是陪神靈看戲,是不花錢的。演給神靈看的戲,是向神靈訴說人間的歡樂和疾苦,向神靈表達人間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向神靈祈求人間的良好愿望。
歌頌黨和國家的偉大成就,教育人民群眾要愛黨愛國,根本就不是演給神靈看的戲所承載的功能。因此,我們可以說,所謂京劇革命樣板戲根本就不能認為是京劇,它已經是一種演給人看的戲,它是在城市戲院的舞臺上演的戲。
徽班進京值得大書特書的就是它把給神靈演的戲改成為給皇帝和達官貴人演的戲,但徽班進京絕不可能把陪神靈看戲的老百姓改成為陪皇帝和達官貴人看戲的老百姓。京劇和地方戲劇要生存發展,還是要讓免費陪神靈看戲的老百姓喜聞樂見,還是要讓請戲給神靈看的施主香客愿意掏錢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