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三怪

杭州有三怪，一為“棋怪”，姓葉，因左胳膊中風，人稱“葉折手”，天南海北的下棋高手路過杭州都要跟他下上一盤，但沒有一個人能下得過他。二為“賭怪”，姓陸，因留著長胡子，人稱“陸胡子”，此人每賭必勝，杭州無人敢與之對局，便憑賭技出游四方，回家時總有幾百金收成。三為“語怪”，姓沈，因個子高，人稱“沈長子”。此人善學各地口音，不論是什么人，也不管那人說的話多么古怪難懂，只要他聽到，準能學得上來，弄得人們搞不清他到底是哪里人。三怪憑著各自絕技在杭州一帶謀生，也算過得逍遙。

這一年，西廠總管汪直被貶至南京守監，因閑得難受，便繞道杭州，想好好玩一玩再去南京。反正守監也無事可做，早一天去晚一天去都無所謂。

汪直到了杭州之后，找家客店安頓好一切，就帶著隨從到街上轉去了。來到鬧市之中，見一棵大樹下坐著一個人，面前擺著一張棋盤，上面擺著一盤殘局。汪直不知道，擺殘局的人正是棋怪葉折手。汪直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不少人經過棋攤時，都是看看就走，沒有一個人接局。汪直就走了過去，一看那殘局，心里有底了。汪直也是下棋的高手，對殘局很有研究，此局叫“步步為贏”，紅方需連棄車、馬、炮、卒四子將軍方能取勝，否則，黑方一招即將紅方置于死地。汪直微微一笑，坐到了棋攤前，說:“我來接這一局。”葉折手看看汪直，說:“你選紅還是選黑?押一賠十，最少押十兩銀子。”汪直說:“我選紅，押五十，我要是贏了，你得賠我五百兩。”說著，便掏出一錠銀子放到棋盤邊上。葉折手點頭:“那是，請走棋吧。”

汪直拿起紅子走了起來，一步一將，連棄車、馬、炮、卒四子，再用馬將時，葉折手跳過馬來拌住了汪直的馬腿。汪直愣了:“哎，這招不對，你這棋跟棋譜不一樣。”葉折手笑了:“殘局殘局，變化莫測，這一局跟棋譜一模一樣，只是我在走的過程中變了一招，才可跳馬拌你一跤，怎么樣?認輸吧。”汪直無法一招將死葉折手，只好認輸，一錠銀子歸葉折手了。汪直不服，提出跟葉折手連下三局，每局賭注五十兩銀子，他要翻本。葉折手同意，兩個人便下了起來。連下三盤，汪直輸了三盤。汪直哪受過這等窩囊氣?想當初在西廠的時候，要是有人下棋敢贏他，他眼皮一耷拉，那人腦袋就搬家了。汪直站了起來，氣哼哼地說了一句:“今天我運氣不好，請問你貴姓高名?以后我再來找你。”葉折手一指曲在胸前的左胳膊:“葉折手，隨時恭候。”汪直咬咬牙，心說，行，等我哪天再掌權，非找你算賬不可。

汪直離開棋攤繼續往前走，走了不遠，見前面有一賭坊，心想，自己剛才輸給葉折手二百兩銀子，不如到賭坊去賭幾把，沒準能把輸的錢贏回來。汪直進了賭坊，見不少人正在玩雙陸，就轉來轉去找對手。轉到一角落，見一個人面前擺著雙陸，無人對局，就坐了下來。汪直不知道，這位無人對局者正是“賭怪”陸胡子，沒人跟他對局，是沒人能贏得了他。汪直剛坐下，陸胡子就樂了:“客官，多謝多謝。”那意思，他都等了老半天了，總算有人給他送錢來了。汪直哪知道這些啊，把眼一瞪:“少說廢話，多少錢一局?”陸胡子把手一伸:“客官看賞。”汪直掏出一錠銀子:“就五十兩一局，掏錢吧。”陸胡子也掏出一錠銀子，跟汪直就玩起了雙陸。

這雙陸是一種專門用于賭博的棋，棋盤共十二路，左右各六路，故名“雙陸”。棋子是椎形馬，黑白各十五枚，兩人各執一色，擲骰子走子，擲幾點走幾步，白馬從右到左，黑馬從左到右，誰先把十五子走完誰贏。在西廠的時候，汪直經常和錦衣衛玩雙陸，每玩必贏。他可不知道，那是錦衣衛們逗他開心，故意讓他贏。陸胡子可不管那套，有人敢陪他玩，就等于主動給他發工資來了，他哪肯讓步?連玩了五局，汪直一局沒贏。二百五十兩銀子又賠進去了，汪直氣得要死，瞪著陸胡子說:“你行!你今天贏了我，以后我還會來找你。”陸胡子一笑:“歡迎，我叫陸胡子，什么時候想找我，到杭州一提，沒人不認識。”

汪直離開了賭坊，覺得肚子有點餓，就進了一家酒館。往那一坐，沖伙計大叫:“小二，上好酒好菜。”話剛說完，隨從小聲說:“大人，還要好酒好菜，我身上可沒錢了。”汪直一瞪眼:“誰說沒錢，從京城來的時候，不是帶著三千兩銀票嗎?”隨從一咧嘴:“吃頓飯還用銀票?”正說著，一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徑直走向汪直，站定之后，先給汪直作個揖，說:“大人，我可找著您了。”汪直一聽，那位說話的跟他一樣，也是宮里口音，就知道那位也是個太監，只是沒見過，就問:“你找我?我怎么沒見過你呀?你跟誰當差?”那位用手指了指天，說:“我剛給爺當差，爺現在也在杭州，辦點事銀子不夠，知道您來了杭州，就讓我來找您，先借三千兩，回去之后爺再還您。”汪直一聽，爺?莫非指的是皇上?皇上也到杭州了?還跟我借錢?真的假的?應該不會假，太監那口音也不是誰都能說得上來的。借吧，皇上借了自己錢，一高興，沒準還能讓自己官復原職呢。想著，便讓隨從拿銀票給那位。那位接了銀票，給汪直作個揖就走了。

那位一走，隨從站了起來:“大人，咱們也走吧，吃飯沒錢了。”汪直一想，也是，先回客店吧，那里還有車馬押著，到店里吃飯應該不成問題。

汪直和隨從回了客店，住了幾天之后，客店老板開始跟汪直算賬了。汪直沒錢，客店老板不客氣，把車馬扣壓，讓汪直和隨從走人。汪直氣壞了，他懶得跟老板嚷嚷，出了客店，直奔府衙。他要去找皇上，他的錢借給皇上了，皇上得給他解決吃住問題呀。可到府衙一問，皇上根本就沒到杭州來。汪直把借錢給皇上的事一說，知府搖搖頭，說:“汪大人，你準是上當了，杭州有個‘語怪’沈長子，專門蒙外地當官的，你的錢準是讓他給蒙去了。”知府把沈長子相貌一說，汪直直眼了，一點不錯，他的錢就是讓沈長子給蒙走了。汪直這個氣呀，來趟杭州，玩沒玩好，把錢都給玩沒了。得，去南京吧，等自己什么時候有了實權，再來杭州找贏他蒙他錢的人算賬。汪直跟知府借了路銀，帶著隨從去了南京。

汪直到了南京以后，始終也沒輪上候補，終日清湯寡水，想吃個燒雞都難。汪直哪受過這份罪呀，想當初在西廠的時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今被貶到南京成了難民，他不甘心。于是，汪直暗中跟沿海的倭寇勾搭上了，給倭寇傳遞情報，引倭寇襲掠江浙，自己從倭寇那里分得銀子。

在汪直的暗中勾結下，倭寇越來越猖獗，接連搶掠了幾十個城市，明軍不敢抵抗，聞寇而逃，弄得江浙一帶民不聊生，怨聲載道。消息傳到京城，嚴嵩保舉汪直為江浙總兵，抗擊倭寇。其實，嚴嵩是沒安好心，他跟汪直有仇，想借倭寇之手除了汪直。

汪直接到圣旨之后，樂得抬頭紋都開了，江浙總兵，統領兩省，那是多大的權力呀。可一想到皇上讓他抗倭，汪直可發愁了，倭寇就是他叫來的，怎么抗啊?思來想去，汪直有主意了，找幾個替死鬼，打退了倭寇算他的功勞，打不退倭寇就說倭寇是他們勾來的，把他們宰了，自己什么事兒沒有。于是，汪直上折保舉“杭州三怪”為抗倭大將，奔赴沿海抗擊倭寇。皇上照準，很快下旨，令葉折手、陸胡子、沈長子為抗倭大將，聽從汪直調遣。

三怪接旨后到南京赴任，一見汪直，三個人就傻眼了。他們知道，汪直沒安好心，想置他們于死地。可三怪畢竟是三怪，人人都有怪脾氣，沒跟汪直說軟話，汪直怎么說就怎么辦，沒幾天就領兵去了倭寇出沒的沿海城市。

這一日，三怪領兵來到了臺州。臺州是倭寇聚集的地方，幾百艘海船都停在那里。三怪一商量，決定用他們各自的絕技智取倭寇，將倭寇徹底消滅在臺州。

沈長子先出馬了。他扮作倭寇探子打入倭寇內部，把倭寇引入葉折手和陸胡子擺下的“象棋陣”和“雙陸陣”。這兩個陣是模仿象棋和雙陸而設，陣中有伏兵和雷陣，倭寇一進陣，就成了葉折手和陸胡子手中的棋子。不到一個時辰，幾千名倭寇被殺的殺，被炸的炸，剩下的倉皇而逃。逃到海邊，想上船撤退，卻發現海船已被沈長子點著了。葉折手和陸胡子乘勝追擊，抓住了幾個倭寇頭目，俘虜了近千名倭寇。沈長子拿日本話一審倭寇，倭寇把汪直供了出來。三怪一聽，氣壞了，鬧了半天，倭寇就是汪直勾進來了，他還當江浙總兵抗倭呢，抗他奶奶的頭，殺回南京，把他抓起來宰了!

三怪率領得勝之師回到南京，關了倭寇，宰了汪直，連夜出逃。他們已經弄明白了，朝廷里當官的沒什么好東西，跟他們干早晚倒霉，還不如云游四方，憑著絕技生活自在呢。三怪逃走以后，消息就傳到了京城，世宗下旨不再追究三怪殺死朝廷命官犯上之罪，并命各州城府縣尋找三怪，讓他們繼續抗倭。一時間，尋找三怪的榜文貼得到處都是，可三怪卻如人間蒸發一樣，再也無處可找，留下的只有“杭州三怪”的傳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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