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第》簡介:
都市白領與市井小民,兩個攜帶著不同家庭文化的人組成婚姻,開始了一場以相互滲透家庭文化為背景的戰爭。愛情,在“門第”之下就像一個帶著善意的謊言。謊言被揭開時,一切還有可能挽回嗎?
(接上期)
媽媽看出了織錦跟何春生不是很融洽,一吃完晚飯就把她往家里趕,說是都結婚的人了,動輒住娘家,影響夫妻感情。織錦戀著兒子,總猶猶豫豫不愿走,即使回了家,也是人回了,心還在布丁和喜之郎身上。
她真想和媽媽說,回不回家沒多少意義,更談不上影響夫妻感情。反正何春生也不需要她,她也不想和他多說什么,要么看書要么看電視。她倒從沒想過何春生在外面有人了,只是想,何春生為什么寧肯自慰也不和她做愛呢?難道她非常讓男人倒胃口?想著想著,淚就下來了,有種被這個世界遺忘了的感覺。相對男人來說,婚姻生活的甜蜜比事業成功更能令女人萌生幸福感。她不怕多流點兒汗水,不怕多吃點兒苦,只要給她一點兒來自婚姻的甜蜜和溫暖。好多個夜里,她覺得內心空洞而寒冷,哪怕是在炎熱的夏天,這種感覺依然會時不時地席卷而來。
沒有什么比冰冷的婚姻更能讓女人有失敗感了。但是,她和何春生之間的冷淡與疏離,她從沒和任何人講過,哪怕是媽媽,哪怕是婆婆。婚姻的甜蜜越多人知道越好,但婚姻的不如意,知道的人越多,破壞力越大。
又是一年春天,織錦帶著兒子去劈柴院。過了一會兒,何春生也回來了。李翠紅問:“今天上早班啊?”
何春生“嗯”了一聲就往屋里走。其實他心情很爽,卻因為心虛不敢表現出來。下午,小丁就到超市來了,和以前的老同事們聊天說笑,時不時地拿眼睛瞟他,一見他下班了,就噔噔地跑過去,尾隨他走了。何春生心里那個氣啊,又不好當眾發火,只好一個人埋頭匆匆往前走,過了兩個街角,才站住,怒氣沖沖地指著小丁的鼻子厲聲道:“你是傻呢還是打算用這辦法給我難看?你想告訴全世界你和我有奸情?”
小丁也不示弱,瞇縫著眼看他,“你也太把自己當盤菜了吧!你倒想讓全世界知道你,可全世界屑于知道你一個破超市收銀員的奸情嗎?”
何春生說不過她,一甩手繼續往前走。小丁就在后面一邊走一邊小聲嘟噥:“何春生和丁小曼勾搭成奸了啊,何春生和丁小曼勾搭……”
何春生被徹底打敗了,只好回過頭來作揖,“姑奶奶,我服了,我輸了,行了吧?你要干什么?”
小丁抱著胳膊,歪了一下頭,瞅著天上的幾朵云說:“我要和你上床。”
何春生撲哧一聲就笑了,說:“真你媽的……不就上個床,你犯得著這么折騰嗎?”
說著,兩人就直奔臺東八路的房子去了。只是何春生不知道,這一切正好被去超市送貨的柳如意看在眼里。
27東窗事發
柳如意先是有點兒奇怪,后來就悄悄地跟了他們,看著他們上了樓半天沒出來,就問一個在樓下擺修鞋攤的老人認不認識何春生和小丁。老人抬頭掃了一眼他們的背影,說:“著名的兩口子。”
柳如意奇怪怎么個著名法。老人沒回答,只說:“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柳如意就抬頭看了看。老人說:“三樓,東面第一個窗。”
她拖了一把馬扎坐了,倒要知道一下他倆究竟怎么個著名法。過了大約十幾分鐘,就聽見有聲音從樓上窗子跌了出來。柳如意仔細一聽,臉就紅了,和老人說了聲謝謝,逃也似的跑了。
他們的聲音也太肆無忌憚了!柳如意忽然難受得要命,踉踉蹌蹌地往回走。怪不得織錦總是膩在娘家不愿回家呢,原來是這樣。她在心里長長地嘆了口氣,給羅錦程打電話說:“我剛才看見何春生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羅錦程躊躇了一會兒,問:“你告訴織錦了?”
柳如意說:“沒告訴,我替她難受。”就抽抽搭搭地掉了眼淚。羅錦程自知是有前科的人,不好在這個時候發表太過激烈的言辭,只說:“別告訴織錦,等回來再說。”
柳如意應了一聲,就收了線,有點兒茫然地在威海路上溜達著。她忽然覺得天橋底下那個賣麻辣串的人很面熟,遲疑著往前走了兩步,天啊,竟然是金子!
風情萬般的金子竟然在天橋下賣麻辣串!柳如意遠遠地看著昔日的情敵,已沒了醋意,倒是漫無邊際的蒼涼感讓她難受起來。她走到攤前站了一會兒,金子忙得顧不上抬眼,掃了掃停在面前的那雙腳,很是熱情地問:“要什么串?”
柳如意沒吭聲。金子又問了一遍,柳如意才咳嗽了一聲,說什么串都不要。
金子忙得正歡的手,像被突然施了定身法,停住了。良久,她才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柳如意,玩世不恭地笑了一下,說:“來看熱鬧啊?很解恨是不是?”
柳如意說:“你怎么會賣這個呢?”
“我不賣這個賣什么?難道遂了你的愿去賣身?”圍著攤子吃麻辣串的人轟的一聲就笑了。柳如意知道再說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了,怏怏地坐車回了西點店,坐在展示柜后面發呆。羅錦程只當是何春生的背叛讓她觸景生情難受,就架著拐杖挪過來,“別告訴織錦,這樣的事,只要她不知道就傷害不到她。”
柳如意木木地望著落地窗外的街道,說:“我看見她了。”
“誰?”
“她。”柳如意的聲音很輕。
羅錦程“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他已經明白柳如意說的她指的是誰。
“她在威海路天橋底下賣麻辣串。”
羅錦程還是“哦”了一聲。柳如意歪著頭看他,“你怎么一點兒都不意外?”
羅錦程沉吟了一下,“有人告訴我了。據說她男人進去半年后就和她離婚了,她幾乎凈身出戶,一個人帶著兒子。”
“她來找過你?”柳如意瞪著眼,淚花在眼里晃啊晃的。
“神經病!她來找我干什么?”羅錦程嘆了口氣說,“在事發當天,我才明白其實她一點兒都不愛我。咳,人啊……”說完就回制作間去了。
過了兩天,柳如意提著一個陳舊的破袋子出現在金子面前。金子瞥了她一眼,繼續叫賣她的麻辣串,當柳如意不存在。
柳如意把袋子放在她腳邊,說:“當初那些錢被我哥借用了十萬,其余的都在這里。”
金子揚著嗓子:“炸串炸串……”又瞥了她一眼,“想看我的熱鬧?看吧!我憑勞動吃飯,不覺得丟臉,我沒餓死,也沒讓你如愿去賣身。”
柳如意有點兒惱火了,說:“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識好歹?你能不能打開袋子看看再放屁?”
金子斜著眼瞥了她一眼,一邊去解袋子上的搭扣,一邊說:“該不是避孕套吧?老娘橡膠過敏,從來不用那玩意兒……”等她解開了搭扣,眼睛一下子直了,木木地抬起頭問柳如意,“真的?”
柳如意沒好氣地說:“當然是真的!不過被我哥挪用了十萬,等以后我還你。”
金子還是不信這是真的,追問:“為什么?”
柳如意笑了一下,“沒什么,就當我一時心情好吧。”
金子終是信了,她看了看袋子里的錢,默默地從包里翻出一片紙,寫了一個收條遞給柳如意,哽咽著嗓子說了聲謝謝。
柳如意輕捷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感覺到了久違的輕松。自從接過這二十五萬,它們就變成了一座巨山,沉沉地壓在她的心上,唯恐不小心露出一點兒蛛絲馬跡讓羅錦程知了底。他知道了會怎樣?她連想一下都不敢。
她暗自慶幸,終于卸掉了這塊壓在心上的石頭。
雖然柳如意努力地做到了三緘其口,何春生的事還是東窗事發了。一天下午,公司前臺接待小姐打內線告訴織錦,樓下有位先生找她。織錦問是誰,前臺小姐說是位姓張的先生。
織錦下樓去了,遠遠地就見一個黝黑高大的男人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抽煙,看她的眼神也冷冷的。她的心咯噔了一下,猶疑著走過去問:“張先生,您找我嗎?”
男人審視了她片刻,用鼻子重重地“嗯”了一聲,說:“是,我找你。”說著就站起來往外走,“走吧。”
“去哪兒?你還沒說找我干什么。”織錦莫名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已站在了門外,啪地把煙蒂吐在街上,問織錦:“何春生是你老公吧?”
織錦點了點頭。男人說:“小丁是我老婆,現在,你明白了吧?”
織錦的心一下子翻了個跟頭,恍恍惚惚地看著他問:“你的意思是……”
28無所謂恐懼與心疼
男人鉆進了一輛停在寫字樓下的出租車,見織錦站著不動,就不耐煩地說,“能不能快點兒?”
織錦往后退了一步,說:“我不想去。”
男人從車里鉆出來,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說:“我真他媽……”又看了看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對織錦說,“我知道你一下子轉不過彎來,不相信真有這事是吧?”
織錦的眼淚撲簌簌就滾了下來,坐進出租車,開始捂著臉哭。她怎么都想不到,何春生到底還是和小丁攪和到一起去了。就在這個瞬間,她被巨大的無助感襲擊了。
車到臺東八路,織錦哭得直不起腰。男人從后視鏡里瞄了她一眼,說:“到了。”
織錦捂著臉說:“你自己去吧,我在這里等你。”
男人惱了,“做虧心事的又不是你,你怕什么?”拉著織錦下了車。
織錦幾乎是被他拖到了三樓,男人掏出一把鑰匙,自言自語般地說:“我他媽的也算是忍辱負重了,趁她睡覺時把鑰匙都配好了。”
鑰匙轉了幾圈,男人一腳踹上去,門就開了,他拖著織錦沖了進去。很顯然,床上的人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弄蒙了,幾乎同時轉過臉,望著闖進來的人,愣了一下。何春生一個骨碌翻下來。織錦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臟劇烈地疼痛起來,像被無數雙手死命地捶打一樣的疼。
男人“嗷”的一聲,一腳就把何春生踹在了地下。同樣光著身子的小丁只愣了很短的一個瞬間就清醒了過來,趁男人正在打何春生,她飛快地套上了衣服,然后像一只機警而兇猛的母獸,環顧左右地看了一下,就抄起一個酒瓶向男人頭上掄去。
男人顯然沒想到小丁會打他,摸了摸受到重創的后腦勺,轉身見小丁還在擎著酒瓶子發呆,就上去把酒瓶子奪下來扔了,把小丁夾在腋下就往外走,小丁又打又罵地掙扎也無濟于事。
何春生坐在墻角,臉埋在掌心里,不抬頭不吭聲。織錦看了他一會兒,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織錦回了家,也沒去媽媽家看布丁和喜之郎。家里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她打開衣櫥,何春生的衣服沒了。
她笑了一下,合上衣櫥,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也不知該從哪里想起。
忽然,她想起了方才何春生的赤身裸體,胃往上涌動了一下,然后她捂著嘴巴沖進了衛生間,跪在堅硬冰冷的衛生間地板上拼命地嘔吐,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她在衛生間地板上坐了一會兒,爬起來,刷牙,洗臉,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媽媽問她怎么還沒到家,飯快冷了。織錦說:“一會兒就到。”媽媽又問:“春生來嗎?余阿姨包了鲅魚餃子,我記得他愛吃。”
織錦晃了一下頭,說:“今天晚上他有同事過生日,不回來吃。”
媽媽“哦”了一聲,催她快點兒。織錦“嗯”了兩聲,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那天晚上,她總是很恍惚,總是答非所問。媽媽看出不對頭,問她怎么了。
織錦說:“累了。”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兒悶,喜之郎淘氣,不肯好好吃飯,在椅子上爬上爬下地玩,不小心把一盤餃子扣到地板上了。織錦抓過喜之郎,對他屁股拍了一巴掌,“就知道鬧,你看你弄得!”
喜之郎和布丁整天被大家當寶貝寵著,別說挨打了,就是把舅舅昂貴的薩克斯管摔壞了,都沒人舍得批評他們半句。他被打愣了,呆呆地看著媽媽,不明白她怎么變得這么兇,兩眼一閉,大嘴一張,哇哇地哭了起來。
喜之郎一哭,那些被織錦小心藏起來的悲憤和屈辱感,一下子就被勾了出來。她呆了一下,突然就聲淚俱下了。這些年的委屈,就像滔滔的洪水一股腦兒地涌了出來。
見織錦打孩子,媽媽本想說她來著,還沒張口,就見織錦哭得洶涌,一下子就蒙了。
織錦還是哭,她緊緊地抱著喜之郎,哭得肝腸寸斷。媽媽就慌了神,拽拽羅錦程。余阿姨見狀,知道是織錦遇上什么事了,陪著織錦掉眼淚。柳如意只好罷了,對織錦說:“不行就離婚吧。”
媽媽聞言大驚,說:“小柳,你胡說什么?”
羅錦程沉著臉抽煙。其實,自他知道何春生有了外遇開始,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揍何春生一頓。轉而又悲涼地發現,揍何春生一頓,只能作為一個愿望而存在。就他的身體,揍何春生是不可能的,除非何春生心甘情愿趴到他跟前任他打,真是那樣,打得也就無趣了。
媽媽見大家面面相覷,什么也沒說,就抄起電話撥到了何春生家。織錦想去攔時,電話已經接通了,聽狀況像是何春生母親接的。媽媽壓著怒火說:“親家母,我家織錦哪里配不上你們家何春生?織錦哪里對不起他了?他要這樣欺負她!”說著說著,媽媽再也忍不住傷心,抱著電話就哭了起來。電話那邊的母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親家母,你說明白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媽媽邊哭邊修養盡失地沖電話喊了一嗓子:“何春生這個混賬東西……”就把電話重重地扣上了。
母親被搞蒙了,握著嗡嗡作響的電話又喂了幾聲,就招呼何順生:“叫春生回來!”
何順生見母親滿臉都是被羞辱的憤怒,知道不是小事,就給何春生打電話。何春生接了電話,聲音懶散。何順生說:“你小子造什么孽了?把咱媽氣成那樣。”
何春生說:“我是你兄弟,你還不了解我?我哪有本事造孽。”
何順生呵斥道:“你別耍滑嘴,趕快給我回家!”
何春生說沒時間。何順生就火了,開口就罵:“你少他媽的裝大忙人啊!深更半夜的你忙什么,是忙著偷人家老婆,還是忙著劫人家閨女?”
“我還真是忙著搶人家老婆,劫人家閨女,真沒時間回去。”說完,何春生就扣了電話。他沒說假話,下午小丁就來了,她披頭散發地站在他面前,指著身上青一片紫一塊的皮膚說:“他不要我了。”
何春生“哦”了一聲。
小丁和他并排坐了,自言自語:“我是螳螂捕蟬,沒提防身后的黃雀。”
何春生默默地抽煙,心很亂,下一步會怎樣,他不敢想。他只隱約覺得他的人生就像一截清脆的冰掛,在今天墜了地,清脆地斷成了兩截,前后相互無干連的兩截。前半段人生,將干脆利落地離他而去了,而后面的人生是怎樣的呢?他不知道。
他不期望織錦會原諒他,對失去她,他也沒什么恐懼與心疼的。他甚至覺得,和織錦結婚以來,他好像一直在扮演一個人,他所經歷的那幾年的生活也不是他的,他只是一個暫時的替身。他就像一個演技蹩腳卻滿心熱望的演員,到后來悲傷地發現,這個他爭取了二十九年才得到的角色并不適合他。他演得又累又辛苦,一點兒都不快樂。而現在,這種非本職演員生涯似乎看到了結束的苗頭,他多少有一點兒喜悅,也有一點兒失落和茫然。
他看著窗外,攬了小丁的腰一下。小丁靠在他肩上說:“幫我看店的那個賤人看上他了,把我給賣了。”
何春生的手指在她腰上動了幾下,說:“謝謝她吧。”
29受傷害的尊嚴
第二天,他在超市門口看見了氣勢洶洶的哥嫂以及母親。他們用悲憤的目光死死地看著他,像是使了足以殺死他的力氣。
何春生低下頭,避開他們的目光往超市走,被何順生一把拽住了,“今天你不用上班了,我替你請了假。”
何順生拖著他往車站去,何春生沒做太多掙扎。他們上了車,下車,回劈柴院的家。一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都沉著臉,裝著滿腔的憤怒。
一進門,何春生就被哥哥踹了一腳,他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床上。母親關上門,開始號啕大哭,“禍害啊,你這個禍害,你要把我氣死啊……”
何春生低著頭,表情倔犟,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何順生一看就知道,他兄弟的家庭完了,沒藥可救了。
母親趔趄了一下,一把拉起何春生的手,“走,去和織錦賠個禮,織錦總要給我這張老臉點兒面子。”
在路上,何順生給織錦媽媽家打了個電話,知道織錦請了假沒上班,正在南京路呢。到了樓下,何春生先下了車,他躊躇了片刻,突然拔腳就跑。何順生見狀,一個箭步從車里沖出去,一把揪住了何春生的上衣,朝他屁股踹了一腳,“王八蛋,你丟人丟上癮了?你再跑一步,我他媽的就敲斷你的腿!”說完,拽起他就往樓上走。
門是織錦開的,她低著頭,眼腫得像桃子。母親一進門就攥著她的手,一邊罵何春生一邊哭了起來。織錦媽媽一直冷著臉,對何春生看也不看。織錦讓何春生母親在沙發上坐了,轉身去泡茶。何春生垂著頭,站在靠墻的位置,像一棵蔫在烈日下的草。
母親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對織錦媽媽說:“親家,我對不起你,我沒教育好兒子,我帶他來向織錦賠個不是。織錦,你看在媽的面子上就饒他這一回,好不好?”
這個場面,是織錦不曾想到的。她有點兒尷尬,不知該怎樣處理了。她是該掉眼淚,還是該冷漠呢?她看了看何春生,見他那副德行,就覺得心里冷冷的硬硬的。
母親厲聲呵斥:“春生,還不給織錦道歉!當著我們的面,你做個保證,保證痛改前非和織錦好好過日子!”
何春生咬了咬嘴唇,看了看織錦。織錦仿佛視他若不見。
去意,在何春生心里,就又硬了一點兒。何春生嘆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突兀地,就跪在了織錦媽媽和織錦面前。他直直地跪在那里,什么也沒說,只是咕咚咕咚地嗑了幾個頭,聲淚俱下地說了聲:“媽媽,織錦,我對不起你們。”說完,趁大家還在發愣的時候,一骨碌爬起來,轉身拉開門就跑了。
何春生再也沒回過家,期間,他給織錦打過電話,商量離婚的事。一聽是他的聲音,織錦就一聲不吭地把電話扣了。何春生也回過劈柴院,一見是他來了,母親就搬著馬扎回家去了,從里面把門關了,他怎么敲里面都沒一點兒聲音。他去臺東找何順生,何順生連看都不看他,咬著一根煙看街上的光景。老遠看見他來,李翠紅會沖著他來的方向,狠狠地“啊呸”一聲,罵道:“狼心狗肺的東西,少往這里湊啊,老娘不稀罕!”
整個世界都在何春生面前轉了身,丟給他一個冰冷無情的后背。他的世界只剩了一個小丁,他罵她,心情郁悶的時候甚至動手打她,她卻還是對他好。他和小丁像一對被拋棄在荒島上的孤兒,相互在對方身上找到了依賴和被依賴的幸福感。
小丁卻會主動拉著他去布丁和喜之郎的幼兒園,找一個隱蔽的位置站好,看余阿姨進幼兒園接布丁和喜之郎。每當看見布丁和喜之郎一蹦一跳地往外跑,何春生的心就酸酸的,淚花在眼里轉來轉去地尋找缺口。
小丁遞給他一張面巾紙說:“我會對他們很好的。”
何春生也不說話,踢踢踏踏地往回走。小丁的心揪得緊緊的,唯恐何春生情難自禁地追著布丁和喜之郎的影子跑回織錦身邊。
其實,即使何春生跑回去也沒用了,織錦的心已冷。雖然何春生一打電話提離婚的事她就掛電話,但這并不說明她不想與何春生離婚。她只是覺得尊嚴受到了傷害,不能這么痛快地成全了他。她不肯離婚不是因為愛,更不是留戀他,而是對他的懲罰。她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沒人能看出她的生活發生了改變。她臉上風平浪靜,甚至讓媽媽和羅錦程都誤以為何春生的背叛并沒傷害到她。
其實,他們都錯了。當婚姻遭遇了背叛,是否受傷和愛與不愛沒多少必然的聯系。如果有愛,背叛會傷心;如果沒有愛,背叛不會傷心,會傷到自尊,那種被人像扔垃圾一樣扔掉的感覺,太傷人了。
現在,織錦就受到了這樣的傷害。在夜里,她總是睜著大大的眼睛,拼命地想:究竟我哪里不好呢?
她會情不自禁拿自己去和小丁比。何春生竟然寧肯要那個她壓根兒就不放在眼里的小丁也不要她,她和兒子加起來都抵不過一個小丁有力量……
種種灰敗的念頭,在黑夜里一層一層地往心上疊壓,她快垮掉了。在媽媽和兒子面前,她還要裝得若無其事,并努力地去忘記那些深夜里追著她廝殺的問題。
她恨恨地想,絕不答應何春生,絕不成全他們,絕不離婚!除非何春生起訴到法院,否則就休想讓她答應離婚。她絕不能輕易成全了這對狗男女,她要拖垮他們,一直把他們拖黃了,拖得何春生回來求她原諒他,她再冷笑一聲,讓他滾蛋!
自從發現了何春生的背叛,她的世界、她的自信就在不斷地坍塌。她找不到任何支點來支撐它們,除非何春生來求她,求她的寬恕,求她的原諒。
她要隱忍地咬住了牙,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30我們離婚吧!
漸漸地,天就冷了,織錦的心里也是一片蕭瑟。她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除了偶爾會有些神傷之外,她并沒有當棄婦的感覺,反而覺得生活比從前優雅了許多。
就在這年冬天的一個傍晚,一個蒼老的女人佝僂著身子,坐在寫字樓下的臺階上,用力地望著每一個走出寫字樓的人。
直到她喊出織錦的名字,織錦依然沒認出她。過于消瘦,使她的五官顯得出奇的大,仿佛是一層薄薄的皮蒙在了一個頭骨上。織錦被嚇得倒退了一步。
她笑了笑,表情很凄涼,仿佛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說:“織錦,是我。”
織錦這才看出竟是馬小龍的母親,心頭凜冽地一疼,冷冷地轉了頭,往旁邊繞了一步。馬小龍的母親一下子拽住了她的外套,說:“孩子……”
等織錦回過頭時,已經滿臉是淚了,她不顧修養地沖這個又老又瘦又羸弱的女人大喊:“你看看我,如果不是你,我的生活怎么會這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連做夢都想殺了你!”
馬小龍的母親輕輕點了點頭,“我什么都知道。”
她們在路邊的一間茶館里坐下來。馬小龍的母親說:“你一定直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么我死活不讓你和小龍在一起,是嗎?”
織錦沒點頭也沒搖頭,她一直看著窗外,不時用面巾紙擦一下臉。
“你太像一個女人了,她殺了小龍的爸爸。我一看見你就想起了她,一想起她,我就覺得自己要發狂了。我要費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把發狂的念頭摁住,不然我會忍不住想殺了你。我知道你沒有罪,可是,你和她太像了……”
她顛三倒四地說著,一個故事的脈絡大致在織錦心里清晰了。大約是很多年以前,馬小龍的母親和一個已婚男人相愛,男人的妻子寧死也不愿離婚。就在她生下馬小龍后不久,男人突然失蹤了。她發瘋一樣地到處找他,最后,警察找到了他的尸體,他被絕望的妻子毒死了,尸體藏在床底下。
馬小龍的母親顫抖地指著織錦說:“你的鼻子,你的眉眼,還有你臉的輪廓,和那個女人太像了。我怎么能忍受我的兒子愛上一個酷似他殺父仇人的女人?”
織錦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半天才說:“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
馬小龍的母親點了點頭,“是的,我私下打聽過了,她就是你的姨媽。不過,我沒告訴小龍。當年的往事,我不想提了。恨這東西是足以毀了人一生的毒藥,小龍可以怨我,可我不能讓他再去恨別人。”
是的,世界太小了。織錦呆呆地看著馬小龍的母親,半天說不出話來。
見織錦一直在發呆,馬小龍的母親說:“我快要死了。”
織錦茫然地看著她,問:“為什么?”
“肝癌,晚期了。我放心不下小龍,我死了之后,你能不能常去看看小龍?自從你們分手后,他再也沒愛過任何人。三年前,他得了抑郁癥,一夜一夜地不睡覺,坐在床上,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問他,他也不說。我說如果他愿意,我就替他來求你回到他身邊。他不讓,說你結婚了,生孩子了,不讓我去破壞你平靜的生活。其實,他常去看你,藏在你上下班經過的路邊,你什么時候結婚、什么時候懷孕、什么時候生孩子,他都知道。你結婚不久,他的頭發就變白了。”
“怎么會這樣?”織錦的眼淚就滾了下來,心一顫一顫地疼。
馬小龍的母親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我是毀了你和小龍的罪人,我不指望你原諒我,可是,就算我求你,我死后,你有時間就去看看他,可好?我不想他太孤單了。如果早知道和你分手小龍會變成這樣,我就是死也不拆散你們。我這一輩子都是罪孽啊,不配有愛。”
織錦把她扶回椅子上,哽咽著說:“我答應你,以后經常去看小龍。”
一周之后,織錦去了杭州路。她舉起手,還沒敲,門就開了。她看見了馬小龍,一頭華發的馬小龍。他把著門,望著她笑,“老遠就看見你了。”
看著他滿頭的華發,織錦的淚奔瀉了出來,隔著淚花,她摸了摸馬小龍的臉,“為什么會是這樣?為什么……”
馬小龍把她攬在懷里,一聲長長的嘆息在他胸中滾了過去。
馬小龍松開她,說:“坐吧。”
織錦好不容易止住了澎湃的傷悲,小聲問:“你媽呢?”
馬小龍指了指胳膊,織錦這才看見他胳膊上戴著黑紗。她摸了摸黑紗,喃喃自語:“這么快……”
“那天我媽去找你,回家后,她自己洗了個澡,換好衣服,就安詳地走了。”
“你怎么知道她去找我?”
“我什么都知道,還知道我媽患了肝癌。但是,我一直假裝不知道,因為這樣她會很開心,以為自己成功地騙過了我。她身體太弱了,我怕她在外面出意外,她每次出門我都偷偷跟著她,所以我知道她找過你。”說這些話時,馬小龍一直很平靜,“我希望你不要恨我媽媽,她這一生太苦了。我也希望……你不要恨我,不要恨我自私。因為我知道,除了我,再也不會有人讓我媽感受到溫暖和愛了。而你,即使我不和你結婚,也會有人替我來愛你,甚至別人能比我給你更多更好的愛……”
織錦喃喃地說:“你錯了,沒有人能比你給我更好的愛。”
馬小龍把食指豎在唇上,笑了笑,“不說這些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給我一個擁抱。”
織錦張開了雙臂,他們久久地擁抱在一起,淚水淋濕了他們的肩。
織錦說:“如你愿意,我們在一起吧。”
“不了,我是個病人。”
“我不怕。”
“我怕。我怕你的心會痛。愛一個人時,你會因為他的病而心痛。”
他們一動不動地擁抱著,后來,馬小龍說太晚了,就擁抱著她往門口走。他打開了門,松開織錦,目送著她下樓,向她微笑著擺了擺手。
就在那個晚上,馬小龍割腕自殺了。他沒有遺書,唯一的一句遺言,說給了黑夜的星空:“這些年,我一直在等她,還給她一個懺悔的擁抱。”
一個月后,路過臺東夜市時,織錦看見了小丁,她擺了一個烤腸攤,正滿面歡喜地叫賣。何春生在她的身后,兩個人不時相互呵一呵凍僵的手,或是抱在一起跳幾下,跺跺凍麻了的腳。織錦失神地望著他們,回想起何春生和她在一起的幾年時光,從沒笑得像今晚這樣純粹和放松過。想著想著,淚水就模糊了視線,她含著淚,暖暖地笑了一下,停了車。
她下了車,迎著冷冽的風穿過了馬路。她要去告訴何春生,抽個時間把離婚手續辦了吧。所有真愛,都應該得到成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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