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一九五〇年春季,蘇聯當局將我們這幾個人從士兵管理所,重新調回了伯力第四十五收容所。我又與溥儀重新見了面。他見到我后,非常高興,連連叫著我的名字,親熱地說:“這么長時間沒見著你,還挺想你呢。”
“我也很想您呀,也許咱們又能住在一起了。”
這話倒并非毫無根據,因為我一回到這里就聽說,還要我與溥儀住在一間屋內。事實果然如此,沒過幾天,我和溥儀仍住在了二樓上的一間屋里。
當時,張紹紀(偽滿國務院總理張景惠之子)仍然和他住在一起。看得出來,溥儀對他的戒心比以前還大,與他的關系顯得很疏遠。我回來了,溥儀自然喜出望外,因為他是將我當作不隔心的自己人的。
還有使溥儀更高興的事。一天,我趁著屋內沒有人的當兒,悄悄地拿出了我在士兵收容所用三百盧布贖回的那塊溥儀當初送給別人的白金手表。溥儀瞅出了送到自己手中的表,就是他戴過多年的那塊白金手表時,極為興奮,拿在手里反復賞玩。或許,溥儀認為,這表現了我對他的“忠心”,從此對我更加信任。
而我的任務依舊沒有變,仍然像從前那樣每天為溥儀拿飯,洗衣服,整理床鋪等等。于是,我又復歸成了他的非正式的“服務員”。自從溥儀到蘇聯以后,每次理發都是讓我用剪子給他剪短些就行了。不知是出于防備日本人加害于他或其他的什么心理,他從不愿意讓理發室的日本士兵為他理發。
蘇方按其所長,將我們重新分了工。在收容所里全然沒有了過去偽滿宮廷的等級界限,唯有溥儀,仍每天不干活兒,被蘇方靜靜地養在收容所里頭。
在此前后,蘇聯當局已經開始了遣返日本低級戰俘。這時,處理日本高級戰俘之事,顯然也已迫在眉睫了。聞此,溥儀就又慌了神,他雖然多次向蘇聯政府催促關于要求留居蘇聯的答復,但一直杳無音訊。他唯一求得精神解脫的就是,每天吃過晚飯后便一次又一次地誦經念咒,乞求神佛保佑,而且一再地搖著他那銅錢,占卜打卦。
由于留居蘇聯音訊全無,他好像覺得被蘇聯送回中國已經成為定局,難以避免,也就認定回國后必死無疑,目前只是臨死前的喘息。在這種心態下,溥儀不得不考慮到了根本不存在的“后事”。倘若一旦不妙,真要是逃脫不了見“上帝”的命運,自己連一個兒子也沒有,那么誰能承繼“香火”呢?誰能繼續秉承他一直夢寐以求的復辟“大清帝國”的宿愿?
想來想去,他根據當時的形勢分析,以為很快將被送回中國了,于是就在一九五○年六七月間的一天傍晚,大約七八點鐘,向我宣布了關于“立嗣”之事。
以往,我們那間房子里一共住著四個人。除了溥儀和我以外,還住著我的七弟毓嶦和張紹紀。偏巧,那天其他的人都不在,房內只有溥儀和我二人。
“我今天,要和你說點兒心里話。”當時,溥儀親密地拽我坐在一個角落里,表情顯得異乎尋常。我看出他有事要對我講,便對他小聲地說:“您如果有什么話,盡管吩咐我。”
但我始終沒料到,他竟然說出了使我大為驚訝的一番話來。“唉,你對我一貫盡忠效力,尤其在這患難之際,仍然對我忠心不貳,始終為我效勞,太不容易了!”溥儀兩眼望著我,發出了由衷的感慨。“前幾次,我想留居蘇聯,你能舍家隨我一起要求留在蘇聯,實在是列祖列宗的好后代!”
溥儀說到這里,似乎動了感情,眼睛里閃射出一種激動的目光。他湊近了些,面對面地對我一句一頓地說道:“所以,我決定,從現在起,立你作為我的‘皇子’!”聽到這里,我大大地吃了一驚。因為,事先我一點也不知道他的這個主意。“皇上”立“嗣”,自古以來就是一件特大的國事。多少人曾為皇上立“嗣”這種事,自相殘殺,死無葬身之地……而我在瞬間,竟然成了中國最后一個皇帝的繼子,簡直不可想象!我看著溥儀那一副十分認真的樣子,根本不像是在與我開玩笑。
“毓 ,”溥儀極為鄭重其事地對我說:“你現在就跟著我,向列祖列宗行禮!”于是,我跟隨著他伏在地上,面朝黑皮箱,向心目中的“列祖列宗”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然后,我又按照他的要求,轉身向溥儀行了三跪九叩之禮。“坐下吧。”溥儀讓我重新坐下后,又對我囑咐說,“你以后要對我更加盡忠盡孝。要和我一樣,念念不忘恢復大清皇朝的基業!”
此時,我已經被他這個突然“立嗣”的舉動弄得惶恐不安,只會連聲說著:“是,是,皇阿瑪!”“君臣”變成了“父子”。他是退了位的“皇帝”,我是敗落了的王爺的后代,而他竟讓我繼承他那個實際已經不復存的“皇位”。
在溥儀長期“恩威并施”的教育之下,我早已經逐漸地成為了他的忠實“奴仆”。對于他的意圖和旨意,我是說一不二地執行,絕無半點虛假。無怪乎,有人便在背后罵我是溥儀的“馬屁精”。而事實的確如此。只要是有人說了溥儀的壞話或者是做了對于溥儀不利的事情,我總是要趕緊去向溥儀匯報。對此,溥儀是非常滿意的。我的信條是:以“君辱臣死”為己任。也許是溥儀看出了我的這一點,他才對我格外信任。
據我所知,這也就是溥儀之所以在看到申請留居蘇聯希望不大,被遣送回中國前夕,看中我并將我“立嗣”為他的繼承人——皇子的主要緣故之一。過了很久,我才知道,關于“立嗣”之事,溥儀早已醞釀了很長時間。最初,溥儀看中的是毓嵣而不是我。從頭腦的靈活程度以及接人待物而言,他在哪一方面都是比我略勝一籌的。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毓嵣變得越來越不聽溥儀的話,甚至在某些方面公然違抗溥儀的旨意。所以,溥儀對他極為不滿。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是溥儀待人的一貫作法。在戰犯收容所內,他不敢明目張膽地這樣聲稱,但是他的骨子里仍舊是“依然故我”。按照這一條原則,溥儀與戰犯收容所內的幾位愛新覺羅家族成員,幾經磋商,最后“立嗣”的對象,自然而然地選定了我。(摘自《文摘周報》)
(責編: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