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識是一次偶然
甘薇與宋雅風本來可以不相識,最多只能是單相識——古典中文中的愛情美學,雖然是選修課,單憑名字已經聲先奪人了,更何況主講人是中文系大紅人宋雅風呀。濟濟一堂的階梯教室里,一個宋雅風怎么可能注意到角落里的甘薇?
宋雅風的得名,除了因為是本院最年輕的博士,頗有些恃才放曠的氣度外,更因為一些不羈的言行。比如他公然在課堂上宣稱,女子必須負擔起美化社會環境的責任,一時引起軒然大波,遭到一批道德家的詆毀,同時引來無數女子的青睞與仰慕。傳說有清涼女生主動送上門去,請宋雅風鑒別是否具有環境美化之功能,結果被宋雅風一句“很美,最適合公共道路旁做綠化物”的恭維,落得狼狽而逃。從此年輕有為而風流倜儻的宋雅風成為年輕女子床前的明月,只可仰望,不可獲得。女人的心理,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于是,學院里形成一股追隨宋雅風的潮流,他的選修課也炙手可熱起來。
甘薇本是性涼之人,從來不湊什么熱鬧。加上,她也沒有心情湊熱鬧——轉眼已經大四,要找工作,也就是要花錢包裝下自己,還要打點。偏偏這個時候,父親又進了醫院,住院費又是一大筆。每天甘薇都為這個發愁,哪有心情風花雪月。她是被好友歸雁拖過來的,歸雁說,反正差學分,學什么不一樣啊,還不如看宋雅風去,至少他養眼。甘薇覺得,養眼的男人大概都是花里胡哨的,當明星比較合適,做老師有些滑稽,一開始就在心里鄙視了一下不曾謀面的宋雅風。最后敵不過歸雁,還是被她逼著去報了名。甘薇是個好學生,既然已經這樣了,就早早地去占位置。歸雁對著鏡子描眉化眼,放心地看著甘薇離去。
甘薇是最早到的,穩當地占據了第一排靠邊的位置——這也是歸雁慎重交代過的,這個位置,最容易接近老師。隨后就進來一個短發男子,休閑西服里搭了條格子圍巾,配合著穩重步子,顯得成熟而熱情。甘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想,什么時候W大也有像大學生的人了。在甘薇看來,自己的異性同類,要么長相不敢恭維,要么氣質欠佳,總之都不具備自己心目中的標準。甘薇心中標準的大學生,是“五四”新青年式的。這一點,常被歸雁拿來取笑:難怪,你找了個“五四”青年。
的確,上進熱情的管習柏很“五四”,難得的好人一個,對甘薇更是忠心不二,但,在甘薇看來,好人除了好,就沒有別的吸引力了,這是唯一的缺憾。不管怎樣,管習柏是甘薇鐵板上釘釘的男友,是結婚的對象,這一點毋庸置疑。
圍巾男大概是閑來無事,過來跟甘薇搭訕,問,為什么選修這門課呢?甘薇在陌生人面前直言快語,因為要湊學分啊。圍巾男追問,這門課是關于愛情的,古典文學中唯美的愛情,難道你不覺得有點兒意思?甘薇冷言冷語道,書本上愛情再美,跟我們蕓蕓眾生有什么關系,是教育我們私奔還是幽會后花園?圍巾男被甘薇頂到死角,盯著甘薇半晌,才說出一句,大概你還沒有遇到愛情。
這個時候,上課鈴聲響起,圍巾男走上講臺,用磁性的聲音說,我是宋雅風,今天我們回到古代,追尋先人的腳步,探尋愛情的真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二、心海泛起了漣漪
幾次課下來,甘薇不得不承認宋雅風的確是有水平的。雖然只是選修課,宋雅風也是有備而來,每次課都講得聲情并茂,以至于課堂氣氛跌宕起伏,不是掀起雷鳴般的掌聲,就是把全場帶入肅穆的低谷。當宋雅風把一段《釵頭鳳》一字不差地背完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之后,掌聲雷動。
回去的路上,歸雁自然把宋雅風評頭論足了一番,無非是,青年才俊,前途光明,言語激動處,不禁大喊一聲,我要追他!
歸雁行為果敢敏捷,立即行動起來,卻不知道如何接近宋雅風,自然要請教甘薇。在歸雁看來,甘薇不是時尚女子,做派老成穩重,讀書又多,肯定有些不同于常人的眼光。果然,甘薇問,是走舊派良婦路線還是新派知識女性路線?歸雁想了想,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甘薇點撥她,從細微處入手最容易也最自然,你發現沒有,宋雅風的嗓子有些嘶啞,大概是講課太多的緣故。
歸雁茅塞頓開,立刻去藥房買了各種喉片。以后的課間,歸雁總是大大方方地走上講臺,將一盒“金嗓子”或者“西瓜霜”放在宋雅風面前。宋雅風得了歸雁的好,也是知道圖報的。上課的時候,眼光總是駐足在前面第一排的位置要長一些,有時候,請歸雁起來回答一兩個問題。
歸雁自然是不會放棄這種機會的,而那些問題很不對她的路子。她可以回答布蘭妮的三圍陳冠希的生日范冰冰禮服的牌子,就是不知道誰用一曲《鳳求凰》勾引了良婦。不用她擔心,甘薇已經在紙上寫下了答案,歸雁篤定的回答最終博得宋雅風一個贊許的微笑。歸雁從宋雅風的微笑里讀出了更多的意義,就得意忘形起來,開口閉口就是宋雅風怎樣怎樣,還許諾,如果成了好事,一定請甘薇吃大餐。
就在歸雁躊躇滿志的時候,一場感冒襲擊了她,病情有些嚴重,無法去聽課了,還不忘記交代甘薇,一定要替她照顧宋雅風的嗓子,不要讓別的女生鉆了空子。甘薇笑話她,什么話,好像女生都是賊。歸雁認真地說,你以為如今這個社會還有什么溫良恭儉讓啊,個個都是吃著自己碗里的盯著別人鍋里的,色女當道啊。甘薇只好答應不辱使命。
甘薇旁邊的位置空了出來,宋雅風的目光還是一下一下掃過來。甘薇雖然有心理準備,臨到頭,還是很緊張。她還沒有討好異性的經歷和經驗,哪怕是替人受罪,也有些難堪。好不容易挨到課間,拿了藥片走上前去,低頭頷首,說一句“是她買的藥”就走。回到座位一抬頭,碰到宋雅風意味深長的目光,甘薇的臉頓時通紅。
那一段時間,很短很平靜,并沒有什么與以前特別不同。只是,甘薇出門前,喜歡照照鏡子,還拿出了最得意的衣服穿上。歸雁明白人似的,問,你的男人要回來了吧?甘薇窘迫不語,又換下美美衣服。
管習柏還真回來了,電話里請甘薇過去吃晚飯。管習柏住江對面,買了套兩居室之后,約會地點就轉移到新房里去了,儼然居家過日子的樣子,甘薇也默認了這種安排,總是聽從他的安排。這一次,管習柏離開了一個多月,語氣里是不加掩飾的焦灼。甘薇卻拒絕了,說有些作業要做。管習柏不滿地嘀咕,大四了,哪有那么重要的作業?
甘薇還真有作業,是宋雅風布置的期末小論文,不過是兩周以后上交。不知道為什么,甘薇要找這樣的借口拒絕管習柏。好在管習柏并不追問,轉而主動問起甘薇父親的情況。甘薇說,還不是那樣子,無底洞。言語間,滿是無奈。突然地,甘薇說,習柏,我想我們分手吧。說完,甘薇自己都大吃一驚,不知道對方如何反應。好在,他已經掛了,應該是沒來得及聽見吧。
三、百囀無人能解
到了期末,選修課都停了下來,歸雁很失望地說,難以見到宋雅風了。
甘薇卻總是見到宋雅風。有時候,剛和歸雁分手,宋雅風的車就滑過來了,貼著她的身體停下來,宋雅風問,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甘薇慌張地搖頭,不用,我哪里都不去,沒有什么事情。
宋雅風得意地笑道,是你說沒有什么事情的,那么,我請你喝咖啡。
甘薇生硬地拒絕,不,為什么要請我喝咖啡呢?她不知道,她的樣子有多緊張,越是緊張,越讓宋雅風得到了證實。
宋雅風說,因為你的作業完成得不好。
這怎么可能呢?甘薇可是用了十二分精力去完成作業的。宋雅風接著說,其實,就是有幾個地方還要修正一下。
甘薇并不上當,頹廢地說,不好就算了,大不了不要學分,隨便你了。
宋雅風意味深長地說,你就這么不在乎我——的課,為什么作業又完成得那么好?很用心啊。
甘薇的臉又紅了,深深地低下頭去,像個謊言被戳穿的孩子。
宋雅風就喜歡她這副隱忍的樣子,繼續逗弄她,你在怕什么,是怕我嗎?有人說,女人害羞,是因為愛。
甘薇無法面對他了,從一開始,她就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從此,她就一直處于劣勢。
宋雅風不忍再為難她,干脆攤開了說,你喜歡我,是不是?
甘薇激動地叫起來,不,沒有,我沒有,喜歡你的是歸雁,她喜歡你要追你,她送喉片給你……
可是,只有你注意到了我喜歡用薄荷味,也許一開始就是你出的主意,因為你一直在注意我。宋雅風及時打斷了甘薇,一路說下去,你給我聽著,你是敏感聰慧的女子,正好是我欣賞的類型,我準備追求你!
是的,從第一天,宋雅風走近的時候,她就聞到了他嘴巴里吐出來的薄荷味,她最先注意到他的聲音嘶啞,這些,都不是偶然。他是她怦然心動的男子,他令她方寸大亂。她像個謊言被戳穿的孩子,轉身就跑。
第二天,母親打電話來,說小管又寄了錢來了,這孩子真不錯。無論怎樣,我們甘家不能對不起人家。甘薇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心里卻忿忿地想,這是把我給賣了吧。
管家跟甘家是世交,拿甘薇爸爸的話說,兩家人知根知底的。管習柏在城里謀到工作的時候,甘薇才上中學。等到甘薇也到這座城里讀大學的時候,管習柏已經站穩了腳跟,就等著結婚生子了。兩家大人暗地里已經有了撮合的意思,甘薇上大學的一切事項,都是管習柏張羅的,學費也是管習柏出的,說是借的,借條都不用打。不由甘薇思想,管習柏就成了她的男友。
管習柏付出了那么多,除了嫁給他,再沒有別的償還方式。何況,他也沒有什么不好啊。甘薇這樣安慰過自己,回母親的話,我都知道,不會對不起他。母親又說,那你怎么都不過去小管那里?甘薇說,我這就去。
宋雅風是個偶然,沒有遇見他之前,生活不是好好的嗎?他只是一陣風,吹過來,終究會吹過去。她小小的枝椏,留不住。甘薇這樣安慰自己,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她連衣服都懶得換,就去了管習柏那里。反正不管穿什么,一會都要被脫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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