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8年3月初,我西北野戰軍宜川大捷后,胡宗南為確保西安,急調隴海路洛陽附近的裴昌會兵團西援,僅留青年軍第二○六師駐守洛陽。毛澤東為掩護西北野戰軍主力休整,命令華東野戰軍陳唐兵團第三、第八縱隊和晉冀魯豫野戰軍陳謝兵團的第四、第九縱隊攻克洛陽。華野的第三縱隊和陳賡的第四縱隊擔任攻城任務。3月5日,解放軍各部開始向洛陽方向運動。
解放軍的動向,很快被國民黨軍所覺察。蔣介石便將駐守洛陽的青年軍第二○六師師長邱行湘請到南京總統官邸,向他面授機宜。
邱行湘從小熟讀四書五經,封建倫理道德在他的腦海中扎了根。他非常欣賞“忠臣忠一主,孝子孝雙親”的信條。在黃埔軍校時,他到處張貼“忠于一個黨、一個政府、一個領袖”的口號和傳單。蔣介石每次點名點到他時,不知為什么,總是不厭其煩地問他一句話:“你是什么地方人啊?”每當此時,邱行湘總是兩腳一并,不厭其煩地響亮回答:“回校長話,學生是江蘇溧陽人。”
蔣介石還會繼續問:“你來黃埔是干什么的?”
他會大聲回答:“革命!革命!還是革命!”
蔣介石將手一揮,對其他人說:“邱行湘是黃埔的模范生,日后一定是模范將領,是你們大家的典范。”蔣介石沒有白看重他,邱行湘不論在任何時候總是堅定地說,要無限效忠蔣介石。他不但佩服蔣介石的才能,還在生活細節中效仿蔣介石。例如,蔣介石不嗜煙酒,他也煙酒不沾;蔣介石總是剃光頭,邱也決不蓄發;蔣介石走路時總是挺著腰,不茍言笑,他也很少露出笑臉。更讓人可笑的是,蔣介石喜歡披一件黑色大氅,邱行湘也特地做了兩件,總是披在身上。久而久之,人們便送他一個貼切的外號——“小蔣介石”。
二○六師師長邱行湘被蔣介石的專機接到了南京。一走進中央軍校大院,熟悉他的人便向他打招呼,提醒他說:“邱師長,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啊!共軍就要攻打洛陽了,這幾天老頭子脾氣大得很呢,你可要小心點!”到了總統官邸門前,一總統侍從副官說:“邱師長,委員長要你守洛陽,你千萬要守住,如果丟了洛陽,委員長會拿我們出氣的。”
邱行湘還沒跨進蔣介石辦公室半步,警告的人一個接一個,弄得他神經緊張,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很怕一句話說得不好,得罪了蔣介石,吃不了兜著走。他小心翼翼地走進蔣介石的辦公室后,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禮,報告說:“校長,學生邱行湘前來聆聽校長訓示。”
蔣介石十分欣賞邱行湘的舉止。邱行湘18歲考入黃埔五期,35歲成了將軍,1946年在東北四平戰役中曾顯露身手,被蔣介石譽為“邱老虎”。此時,蔣介石見邱行湘準時到達,招招手,叫邱行湘隨他到了地圖前,說:“據偵察,西北共軍在宜川得手后,陳士榘、陳賡在洛陽以南集結,大有連下九城之勢,洛陽不能不防。所以,我找你來。你應該知道,洛陽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素有九朝都會之稱。洛陽的地形同東北的四平街差不多,你這個邱老虎一定要死死守住這塊土地。”
邱行湘心想,這么大個洛陽,四個城門,共軍搞人海戰術,我一個師的兵力怎么能守得住呢?他很想向蔣介石叫叫苦,但腦子里突然想起一年前在南京召開的軍事會議上的一件事。那件事,如今想起來仍是那么清晰。在那次會上,五十四軍軍長葉佩高向蔣介石訴苦,要求增加兵力和糧食。蔣介石不耐煩地說:“毛澤東培養的將領,不管到哪里去,都是空著兩手,可是,不出半年、一年,他們都能拉出萬把人。我們的將領卻只會向我伸手要。你身為軍長,率領幾萬大軍,住在膠東那么長時間,怎么就斗不過剛去那里半年的許世友呢?你不感到可恥嗎?”說著說著,火氣沖了上來,隨手拿起茶杯,向葉佩高甩去。葉佩高倒也機靈,頭一歪,才免遭皮肉之苦。邱行湘想起那件事,到嘴的話又咽下了肚,裝出一副輕松狀說:“校長,你就放寬心,就是洛陽天空下刀子,我也要保證洛陽安然無事。”
蔣介石拍拍邱行湘的肩說:“好啊,邱行湘畢竟是邱老虎嘛!”隨后又笑著問:“洛陽有沒有警備司令?”邱行湘搖搖頭說:“沒有。”
蔣介石一揮手說:“那好,我就提拔你當洛陽警備司令兼二○六師師長。”
邱行湘受寵若驚地向蔣介石又敬了個禮,大聲說:“多謝校長栽培!學生一定為黨國效忠,為校長效忠!”蔣介石滿意地點點頭,拿起筆,寫下了手諭,然后交到邱行湘的手上,叮囑道:“你拿著我的手令到俞濟時那里去備個案,叫他馬上公布。”
邱行湘興奮地告別蔣介石。剛出總統官邸,就碰到了蔣家的大公子蔣經國。青年軍是蔣經國組建起來的“御林軍”,士兵中有一半人是蔣經國以“青年從軍運動”為口號從全國各大城市的大、中學校征集而來的學生。青年軍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每次青年軍要參加大的戰役,蔣介石都要召見參戰部隊的師長,親自找其訓示,然后由蔣經國以國防部預干局局長、青年軍總政治部主任的名義設宴招待。蔣氏父子稱之為“雙管齊下”。蔣經國在路上攔住了邱行湘,將他請上車,在碑亭巷的曲園酒店里宴請了邱行湘。邱行湘見滿桌的美味佳肴,不禁流露出對蔣氏父子的感激之情。仗還沒打,老頭子為他加官晉爵,兒子為他設宴洗塵,他感到有點受之有愧,不自然地搓著雙手,面露愧色說:“卑職對黨國貢獻甚微,承蒙厚愛,實在不敢當。”
“自己人怎么說這種話?”蔣經國一邊替邱行湘斟酒,一邊說,“來來來,不要客氣,現在黨國正處于危難之時,邱師長固守的洛陽乃是中原重鎮,此城一丟,后果不堪設想,家父的日子就更加難過了。所以,望邱師長多多努力,固守洛陽。”蔣經國的聲音哽咽,似乎眼淚就要下來了。
邱行湘見大公子如此器重自己,激動得熱淚盈眶。他誠惶誠恐地說:“經國兄此話見外了!我乃國軍中區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又是校長的學生,就是不喝這杯酒,也當效命校長,為黨國捐軀在所不惜。經國兄放心,我回洛陽后,一定鞠躬盡瘁,為保衛洛陽,戰斗到最后一息。”
二
邱杯湘告別蔣經國時,像一只打足了氣的皮球。回到洛陽后,他便展開了全面戰備,首先是建立了黨政軍聯席會議制度。召開會議時,公布了蔣介石給他的手諭,還發出一個《保衛洛陽告將士書》,領著營以上軍官莊嚴宣誓:“誓死保衛洛陽,人在洛陽在,不成功便成仁!”
接著,他和副師長趙云飛視察了各陣地。趙云飛與他并排走著,臉上布滿了愁云,他沒有邱行湘那樣的信心。他對邱行湘說:“師座,我們三個月前兵力不足三個團,年初才從西安、鄭州、開封、許昌招收了3000壯丁,擴充到6個團,加上新兵未經訓練,又缺乏作戰經驗,洛陽城四周面積這么大,6個團兵力是難以堅守的啊!”他見邱行湘沒有吱聲,接著又說,“共軍搞的是人海戰術,據說攻城的共軍就有5萬多人,我們這點兵力怎么抵擋得住?”
邱行湘這時停下腳步,舉起手中的望遠鏡,左右前后地觀察了一會兒,回答說:“我知道守不住,但是,事在人為,我們一定要盡力而為,戰斗到最后一刻就行了。”他指著前方的工事,繼續說,“我有一個想法:加修工事,把每個工事修成三層樓房那么高。第一層用于觀察和射擊;第二層是交叉火力網,用于對付共軍的人海戰術;第三層專防共軍抬云梯越壕,防止共軍爆破工事。”第二天,邱部從鄉下強征了10萬民工,把洛陽的東門和西門全部拆光,加固工事。
為了準備長期固守,邱行湘還派部隊下鄉搶了100萬斤糧食和300萬斤木柴。
邱行湘剛做好準備,解放軍的攻城戰斗就打響了。華東野戰軍第三縱隊第八師二十三團一營,擔負攻打東關的突擊任務。營長張明指揮作戰。他把全營官兵帶到洛陽東南的王莊,要求各連展開準備工作。按老規矩,他還要求連排干部率先投入對敵情和地形的偵查。兩天后,便收到了幾十張調查表和圖紙。
通過軍事民主,張明摸清了敵情和地形。隨后,他帶著部隊到了離敵人城墻約200米處,修起工事來。
萬事俱備。3月9日晚,陳士榘眼睛盯著腕上的手表,時針指到7點時,他用力地一揮右手,大聲地命令:“攻擊開始!”
霎時,三縱、四縱、八縱萬炮齊發,向洛陽城發起了猛烈攻擊。黑暗中的洛陽城一時間火光閃閃,炮聲震天。炮擊過后,營長張明忙前忙后,一一檢查戰士們的武器裝備,隨之大喊一聲:“馬景春上!”
戰士馬景春扛著大鍘刀,敏捷地躍出工事,向敵人的梅花堡撲去。他揮舞著鍘刀,將堡外的電網砍開了三個大缺口。張明又發出命令:“劉煥之上!”
劉煥之抱著35斤重的炸藥包,如流星般跑到梅花堡邊,動作敏捷地將炸藥包放好。拉響導火索后,他一個打滾,滾到數米之外。炸藥包爆炸了,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地堡飛上了天。張明一拍大腿,大叫一聲:“總攻開始!”
一營的指戰員們如離弦之箭,沖向敵人的防御陣地,如一把鋒利的鋼刀,將敵人的陣地劈成兩半,迅速攻占了東關。
12日中午,張明率先突破了東門,二十一團、二十二團跟著張明的突擊營殺進城內,同敵人展開了激烈的巷戰。攻打西門和南門的陳謝兵團四縱的幾個團也攻進洛陽。兩路大軍10萬人馬匯入城內,并肩戰斗;勇敢熱情的市民冒著彈雨,給解放軍送來開水和飯菜。當逼近邱行湘核心陣地的西北角小圩子里時,方得知邱行湘在核心陣地外圍200米之內修了無數個潛伏地堡,除了坦克外,一般步兵難以接近。部隊便決定停止攻擊,召開干部會議,大家想了不少辦法和建議,最后決定從西北角炮擊。
14日16時30分,解放軍的幾十門大炮一齊發射,炮彈呼嘯著飛向敵人的核心陣地。那里頓時電閃雷鳴,山崩地裂,被一片硝煙與火光所籠罩。解放軍如蛟龍出海,從西南方向沖進來。經過近8小時的爭奪戰,八師與十旅終于攻占了邱行湘的核心陣地。
邱行湘聽到解放軍潮水般的喊叫聲,失望地舉起了手中的槍,準備了卻自己的生命。可是,他的子彈還沒出膛,手槍已被一個解放軍戰士擊落在地。
邱行湘被俘后,被送到了河北省的黃埔村,這里有解放軍為專門訓練國民黨被俘高級軍政人員而開辦的漳河訓練班。不久,邱行湘又被送到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摘自《洛陽日報》)
(責編: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