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醉八哥

吳江縣有兩家米行，一個在城北，叫程記米行，一個在城南，叫顧記米行。這兩家米行以前雖說是競爭對手，但彼此相安無事，米價也一直穩定。不料吳江縣去年發了場大洪水，災民日漸增多，城北的程記米行卻趁機哄抬米價，不到半月，米價就一個勁地往上躥。而城南的顧記米行不同意抬價，為此程記米行的程老板多次找顧記米行的顧老板協商，軟硬兼施，無奈顧老板念及災民，死活不肯抬價，還把程老板的所作所為告到了縣衙。

這天，縣衙的一個衙役手執一封柬貼來到顧記米行，說是縣令有請，讓顧老板前往商談。顧老板料著是關于米價的事，不敢怠慢，匆匆整理了衣衫隨著衙役去了縣衙。

奇怪的是衙役領著顧老板沒去縣衙大堂，反到了后院。顧老板走進去一瞧，只見后院中擺著一桌酒宴，縣令王明之穿著便服，輕搖著折扇，笑微微地看著他。顧老板趕緊上前行禮，王明之擺擺手，說:“顧老板，請坐。”顧老板忐忑不安地坐下，王明之緩緩地說:“兩人喝酒甚是無趣，顧老板，本官再請一位老朋友作陪怎樣?”說著拍了拍手掌。顧老板扭頭一瞧，一個肥頭大耳的人走過來，正是程老板。顧老板吃了一驚，不明白王明之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王明之招呼程老板坐下，舉著酒杯說:“兩位都是本縣的大商賈，所謂和氣生財，不如就此化干戈為玉帛，兩位意下如何?”程老板瞥了顧老板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大人一片盛情，在下豈敢推辭，不過顧老板……”這時顧老板站起身，義正詞嚴地說:“既然大人開了金口，只要程老板不再哄抬米價，開倉賑災，在下愿意與程老板冰釋前嫌。”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程老板也蹭地站起身，瞪視著顧老板。眼看雙方又劍拔弩張起來，王明之猛地將折扇重重地摔在桌上，怒道:“當著本官的面，兩位還要吵個不停嗎?”程老板“哼”了一聲坐了下去，王明之走到顧老板身旁，拍著他的肩膀說:“顧老板，不瞞你說，朝廷的賑災糧遲遲發不下來，如果再將米這么賤賣掉，災民全涌向縣城，勢必造成米源不足。到時糧食供應不上，你叫本官如何面對城里的百姓。”

聽完王明之的一席話，顧老板立時明白其弦外之音，看來是宴無好宴，這王明之八成與程老板是一丘之貉。顧老板見話不投機，拂袖而去。望著顧老板離開的背影，程老板湊到王明之耳邊說:“大人，這顧老頭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再不拿個主意我們可就……”王明之冷笑了一聲:“你放心，我自有辦法。”

第二天一早，顧老板剛準備去米行，一名伙計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慌慌張張地說:“掌柜的，大事不好了，咱們新調來的糧船被官府扣押了。”顧老板大驚失色，急忙跟著伙計去了河埠碼頭。

到了碼頭一看，果然糧船上站了一排官兵，為首的是王明之。顧老板趕緊過去詢問:“大人，不知何故要扣押糧船?”王明之厲聲說:“本官接到密報，有人看見你們往白米中摻雜砂石，本官因茲事體大，故親自前來查驗。”顧老板一愣，說:“這里面肯定有什么誤會，我們米行做生意一直清清白白。”王明之冷笑道:“有沒有問題一查便知。”說著手一揮，幾個官兵上前用鋼刀劃破裝米的麻袋，只見流出的白米中摻雜著不少砂石，異常醒目。

顧老板看得一呆，他知道此事是有人在算計自己，剛想解釋，王明之卻像早已清楚結果一般，不容他分辯就急促地說:“速將糧船扣押，顧記米行涉嫌造假也一并查封。”顧老板聽到這里，急得一口氣沒上來，昏厥了過去。

等顧老板悠悠醒轉，發現身邊只剩下一個叫劉三的老伙計陪伴著他。顧老板從劉三口中得知，自己昏睡了三天，顧記米行查封后，原來米行的伙計們一個個都跑到了程老板那里，米價更是連番暴漲，許多災民根本買不起糧食。顧老板感到胸膛發悶，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劉三一見急了，只道顧老板病情嚴重，急忙跑出門去尋郎中。

剛跑出大門，劉三差點與人撞個滿懷，他抬頭一看，是一個穿著粗布爛衫的中年漢子，手里提著一個鳥籠，鳥籠外罩著一塊黑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鳥兒。中年漢子笑吟吟地說:“看你的樣子，是不是顧老板病了，去請郎中?”劉三一驚，問:“你怎么知道?”中年漢子拍著胸脯說:“我就是好郎中，特地來毛遂自薦。”劉三仔細打量了中年漢子幾眼，說:“既是郎中，怎不見藥箱?”中年漢子說:“顧老板得的是心病，何必需要藥箱。我這里有獨特秘方，保證藥到病除。”劉三并不糊涂，他見中年漢子的言行舉止非同一般，說不定真是什么奇人，當下不敢怠慢，領著中年漢子進了門。

乍見到顧老板，中年漢子大大咧咧地尋了條凳子坐下，劉三在一旁說:“掌柜的，這是我請的郎中。”“郎中?”顧老板聞言氣呼呼地說:“我又沒病，請什么郎中!”中年漢子不以為意，不慌不忙地說:“顧老板，我看你不但有病，而且已經病入膏肓。”

“胡說，我哪里有病!”顧老板掙扎著起床。中年漢子淡淡地說:“你得的是心病。”顧老板聽得一呆，他想起此番米行被查封，不禁長吁短嘆。中年漢子站起身說:“不過我倒有一味藥方，可以治你的心病。”顧老板神情一愣，中年漢子接著說:“你的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其實這件事明擺著是程老板和王縣令暗中搞的鬼，只是他們做得天衣無縫，你苦于拿不出證據。再說民難與官斗，當然會一籌莫展。”

顧老板見中年漢子幾句話就說中了自己的心事，驚喜地說:“先生所說的藥方是什么?”“就是這個。”中年漢子說著，一把扯下了鳥籠上的黑布，顧老板定睛細看，里面是一只通體烏黑的八哥，模樣十分普通。顧老板見是一只鳥，不解地說:“這……”中年漢子哈哈笑道:“你別小看它，它可是只神鳥。”說罷附在顧老板耳邊低語了起來，顧老板聽了連連點頭。

從第二天開始，顧老板便假裝一病不起，讓劉三遍訪城中名醫，那些名醫診治出來后個個搖頭，說顧老板不久于人世。程老板聽到這個消息，松了一口氣，喜笑顏開。這程老板生平有一個最大的愛好，喜歡養鳥，他家里還專門建了一個鳥園，收集了不少奇鳥。

這天，程老板提著一個鳥籠出門遛鳥，里面是一只他最中意的鐵嘴鸚鵡。拐過街角，程老板看到前面不遠處圍著一群人，對著一個中年漢子指指點點。他湊上去一瞧，中年漢子也提著個鳥籠，一只八哥無精打采地站在里面，旁邊立著一塊木牌，赫然寫著“天下第一鳥”幾個大字。

程老板是個小心眼，最看不慣別人的鳥超過自己的，他見這只八哥毫不起眼，上前不服氣地說:“你這只鳥憑什么是天下第一?”中年漢子笑著說:“它是只神鳥。”程老板望了自己那只威武的鐵嘴鸚鵡一眼，神氣十足地說:“你那只八哥頂多會學幾句人話，我這只鸚鵡會背整首唐詩。”中年漢子慢吞吞地說:“它不會背詩，會跳舞。”

跳舞?程老板怔住了，他還從未聽說八哥會跳舞的。中年漢子從一個布包里拿出一顆豆子，扔給了八哥吃。說來也怪，那只八哥立時精神抖擻，張開翅膀，搖頭晃腦，就像在跳舞一樣。

程老板看得心里癢癢的，賠著笑臉說:“你把這只八哥賣給我怎樣?我愿意出高價。”“無論出多少錢我都不賣。”中年漢子頓了頓，“不過看你也是個懂鳥的，這樣吧，我可以送給你，算是交個朋友。”說著，中年漢子將手中的布包遞給程老板，接著說:“記住，要想看八哥跳舞，先得喂一顆布包里的豆子。”程老板聽了，喜滋滋地提著鳥籠回了家。

自從有了這只八哥，程老板對其他的鳥不屑一顧，他甚至還將鳥籠放在了自己書房里。閑暇時，程老板用布包里的豆子喂八哥，八哥便搖晃著跳舞，常常逗得程老板開懷大笑。轉眼半個月過去，布包里的豆子喂完了，程老板原本以為喂其他豆子也一樣，哪知八哥看也不看，竟絕食起來。程老板這才著了慌，心疼八哥，趕緊找到中年漢子。中年漢子接過鳥籠，說:“八哥生了病，得拿回家調養幾天。”

送走程老板后，中年漢子提著鳥籠徑直去了顧老板家。一進門，中年漢子從口袋里摸出一顆豆子，那八哥似乎聞到了什么氣味，兩眼緊緊地盯著豆子。中年漢子嘴里發出“噓”的一聲，八哥開口叫道:“大人，大人……”中年漢子若有所悟地說:“看來程老板果然和王縣令勾結在一起。”接著中年漢子嘴里又發出“噓”的一聲，八哥被豆子吸引，叫道:“賑災糧，四平……”這時顧老板插話道:“四平我知道，那是程老板囤糧的一個倉庫。”中年漢子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說:“顧老板，你的事情有轉機了。據我猜測，是王縣令把朝廷發放的賑災糧暗自扣下，然后交給程老板以私糧高價賣出，牟取暴利，中飽私囊，而四平倉庫是他們官商勾結一個最直接的證據。你只需去府臺衙門密告，事情就可以昭雪了。”

顧老板按照中年漢子所說去了府臺衙門，知府聽了大為震驚，派人一查果然在四平倉庫搜出了賑災糧。因倒賣官糧，王明之遭撤職查辦，程老板也鋃鐺入獄，顧記米行得以重新開張營業，市面上的米價穩定了下來。其實這一切都只怪程老板迷上了那只會跳舞的八哥，他將鳥籠掛在書房里，每次與王明之密談的話被八哥聽了去。八哥有時依葫蘆畫瓢學了幾句，程老板不以為意，反倒擊掌叫好，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只八哥居然成為了“密探”。

顧記米行營業那天，顧老板將中年漢子奉為上賓，誠懇地謝道:“先生，這次多虧了你救我于水火之中。”中年漢子說:“你應該感謝八哥才對。”顧老板看了中年漢子提著的鳥籠一眼，說:“我有一事不明，尚請先生指教。這只八哥真的會跳舞嗎?”中年漢子哈哈大笑，說起了緣由。原來中年漢子在鄉下開了一家小酒店，養了一只八哥，除了機靈會學點人話外，并沒有什么特長。一次，中年漢子喝酒時不小心把下酒的豆子掉進了酒杯里，他覺得扔掉了可惜，便把豆子喂給了八哥吃。哪知八哥吃了沾了酒味的豆子，搖搖晃晃邁起了醉步，形似跳舞。中年漢子一時感到新奇，常常將泡了酒的豆子喂給八哥。長此以往，這只八哥竟然染上了酒癮，非泡了酒的豆子不吃。后來鄉下發了洪災，中年漢子輾轉來到縣城，他得知顧老板被陷害的遭遇，很是同情，他又聽聞程老板極愛養鳥，便想出了一條以鳥為謀的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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