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師要離開工作三十年的小城,調回本省去了。即將與家人團聚的喜悅,沖不淡對小城的留戀,他要把小城的特色都印在腦子里,于是,街頭巷尾常常出現(xiàn)他那瘦高的身影。
車站的“豆腐腦”是很有風味的小吃,今天,何不前去飽飽口福呢?那里離學校太遠,以前他懶得去,每次探親返校,都匆匆忙忙,雖然喝過,可沒品出個滋味兒,只覺得很辣,必須趕快吃饅頭把辣味兒壓下去!今天,一定要慢慢吃,品出子丑寅卯來。
他慢行在街上。又高又瘦的身材,高度的近視鏡,可能提示了所有的人:這是位教書先生。不時有人向他打招呼,喊聲宋老師,他感到有說不盡的安慰和滿足。
路遠,也經(jīng)不起旋轉的車輪的丈量,三十年的路途就是這樣旋轉完的。
“來啦,里邊坐!”攤主是位四十多歲的漢子,打扮得干凈利落,兩只小眼透著精明,他身邊有個男孩,十三四歲,宋老師教初中,接觸最多的就是這般年齡的孩子,攤主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著宋老師,問:“您要點什么?”
“一碗豆腐腦,兩個饅頭。”
攤主麻利地操作起來:用特制的淺白鐵勺把豆腐腦一片一片地從保溫桶中“削”進碗里,在碗中畫了個“十”字,扔下鐵勺,一擰身,到了作料桌前,抹上辣椒油,撒上五香面,舀上雞湯鹵汁,然后端到宋老師面前:“您慢用。”
宋老師第一口就品出了辣味兒,趕緊咬了口饅頭。
攤主真是個大忙人,一邊忙生意,一邊與顧客們閑談,那玲瓏的小嘴,使每個顧客都感到:我沒被冷淡。這年頭,富了這些會做生意的人。
“看您文質彬彬,一定是位教師,打聽個人兒可認識?”攤主問宋老師。
“誰?”
“宋長清老師。”
“你知道他?”
“這城里誰不知道?他人好,書教得也好,真是又紅又專。”說完瞅了宋老師一眼。
宋老師頓時感到渾身熱乎乎的,春寒被趕得老遠老遠,嘴里、鼻里塞滿了香味,原以為自己是在默默無聞中奉獻,今天才曉得街頭巷尾素不相識的人,竟也認可了自己,這三十年沒白干!他食欲大增,喊道:“再來個饅頭!”
這時,攤主的兒子要說話,攤主一下踩住了他的腳,兒子便把話咽回了肚里。
在熱乎乎的感覺中,宋老師品出痛快淋漓的辣,品出了濃郁的香,品出了幽幽的豆腥味兒,還有幾種美不勝言的別致風味。在熱乎乎的感覺中,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咂巴著嘴,站起身,掏出八角人民幣:豆腐腦五角,饅頭三毛。
“同志,我就是宋長清!咱們再會。”他不知道為什么在付錢時亮“字號”,大概激動促使的吧。
“您就是宋老師?收您的錢真不好意思。”說著抓過錢扔進錢箱里,“以后常來。”
“應該的,應該的。”說完,宋老師樂悠悠地騎車走了。今天刻印下的美好記憶,此生將回味無窮。
攤前依舊那么熱鬧。
“爸,你不是說過你是宋長清的學生嗎?”兒子問。
“他早不認識我啦!我認了他,是要錢呢,還是不要,這八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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