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魂記

盧思明18歲那年，想離家出走。家里太沉悶，幾乎令人窒息。而在學校，他因為打架被開除，課堂上早沒了他的座位。但是，在離開家之前，他想做兩件事，一是告訴田曉秋，他喜歡她;二是他想去這個城市最高處的離塔看星星。

打電話給田曉秋，她不在。盧思明決定先去離塔。那是幾百年前的建筑，本來應該保護起來的，但小城太窮，活人的生活還照應不過來，哪兒還顧得上離塔?盧思明拿著手電，一層層地爬上去。因為是磚木結構，許多地方都已經腐朽，他不得不加著小心。

差不多幾十分鐘后，盧思明終于爬到了塔頂。令他感到極為意外的是，田曉秋就站在欄桿邊。那個背影無比熟悉，盧思明確信自己沒有認錯。

“田曉秋。”盧思明叫道。

田曉秋回過頭，朝他微微一笑。盧思明又驚又喜，問她怎么會在這兒?田曉秋卻說:“我常來這兒看星星。你看，多美!”

盧思明仰起頭。的確，站在離塔上，好像距天空更近了些，那些星星也格外明亮。盧思明看看星星，又看看田曉秋，突然覺得心里好幸福。

“我，我很喜歡你。”盧思明鼓足勇氣說。他知道這話有多么地不自量力，田曉秋是班長，長得漂亮，學習拔尖，老師眼里的模范學生。可盧思明呢?學習倒數，打架斗毆，老師看他也總是拿白眼兒。盧思明不奢求什么，他只是想讓田曉秋知道自己喜歡她。

田曉秋沖他做了個鬼臉:“我也喜歡你。”

盧思明幾乎傻掉了。田曉秋也喜歡他?這怎么可能?連父母都討厭他的。

“我知道你要走了。你來看塔，就是想離開這個城市，對不對?因為我喜歡你，你走之后給我寫信吧。我可能不會回信，但你一定要寫。記住，想打架的時候就想想我吧。難受的時候也要想想我。你一定要記著，我也喜歡你。你記住了嗎?”田曉秋認認真真地問。

盧思明鄭重其事地點點頭。他心底突然涌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圣潔的感覺。這么優秀的女孩也喜歡他，他一定不能辜負她。兩人又看了一會兒星星，盧思明輕輕吻了一下田曉秋的額頭，道了別。田曉秋說，她還要再待一會兒才回去。

盧思明沒有離家出走，他明明白白地告訴了父母他去哪兒。心里惦記著田曉秋，盧思明變了許多。他沒有記住幾句父母的嘮叨，可他一直記著田曉秋說過的話，打架的時候想想她，難過的時候也想想她。沒事的時候，更要想她。他每星期都給田曉秋寫信，她果然沒時間回，但他還是寫了一封又一封。想著田曉秋，他覺得很快樂。

就這樣，一年的時間，盧思明走了許多地方。他當過保安，做過保鏢，還當過碼頭工人，也曾露宿街頭。在公共汽車上，他還曾和小偷博斗，被刺了一刀，成了英雄。

一年過去，盧思明十分想念田曉秋。終于，他想回家看看她。

可是，盧思明卻得到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田曉秋跳塔自殺了。時間，就在他離開三天后。盧思明蒙了。

盧思明打探了很久，終于找到了同學阿三。阿三看到他，如見鬼一般，一步步地往后退。盧思明一把揪住他，問他害怕什么?田曉秋為什么會自殺?

阿三聲音顫抖著說，是市公安局長的兒子張鐵成。某天晚上，他從酒吧喝得醉熏熏地出來，攔住了下晚自習的田曉秋。田曉秋被強暴了，張鐵成還極其下流地拍下了照片。田曉秋想去告他，張鐵成拿著照片說只要她說出去，這些照片就會散發到田曉秋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這件事，就發生在你和張鐵成打架幾天后。你被開除了，張鐵成更是為所欲為。大概是為了慶祝自己的勝利，他才瞄準了田曉秋。”阿三恐懼地說。

盧思明呆住了。怪不得田曉秋會一次又一次去離塔，原來她早就存了自殺的心思!可是，她就要死了，卻還在勸他，鼓勵他!

盧思明的心一陣陣刺痛。他一步步走到阿三跟前，問:“張鐵成晚上會去哪兒?”

“臨城酒吧。那是他哥開的，他常常去那兒!”阿三結結巴巴地說。

臨成酒吧，燈紅酒綠。盧思明慢慢踱進去，一眼看到阿三和張鐵成在一起。阿三驚慌失措地對張鐵成說著什么，張鐵成極不耐煩。盧思明走近了些，清清楚楚地聽到阿三說:“盧思明都知道了。他真的都知道了!”

張鐵成抬手給了阿三一巴掌:“你小子腦子進水了?相信有鬼?做個夢竟也嚇成了這樣!”

阿三躲到一邊，叫苦不迭。盧思明幾步邁到張鐵成身邊，突然伸出手一把將他提起來，朝著桌上摔去。張鐵成猝不及防，雖然長得人高馬大，可在盧思明跟前就像紙糊的一般。沒等他反應過來，盧思明跟上去又是一腳，用力踏到了張鐵成的胸口。張鐵成口吐鮮血，身子抽搐了幾下，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他氣絕身亡。

此時，阿三瑟縮在墻角，雙眼緊閉，嘴唇哆嗦:“阿明，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千萬別來找我。”

盧思明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一直走到郊外，他站在田曉秋的墓碑前。可是，令他疑惑不解的是，田曉秋的墓旁邊還有一座新墳。走過去細看，上面竟然刻著盧思明的名字!奇怪的是，兩邊擺著幾只大花圈，上面掛著條幅:敬獻見義勇為模范市民盧思明。

盧思明大驚失色。這時，阿三跟了來，在盧思明的墳前插了香，一邊禱告一邊說:“阿明，今天晚上你別再來我的夢里。你替曉秋報了仇，千萬別再來我夢里了。我知道你是大英雄，我是狗熊，我害怕看到你。”說著，阿三用力磕了幾個響頭。

怔怔地看著阿三，盧思明恍惚間看到，當他不顧一切地沖向小偷，那小偷拿出彈簧刀，一刀刺中了他的胸口……盧思明仰起頭，看到田曉秋遠遠地在朝他微笑。她向他伸出手，盧思明一步步朝她走了過去。

(責編:惠子 chlh20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