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名畫《碼頭女孩》中的那個桃紅色小天體是什么星?美國海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兩次奇怪大敗是怎么回事?公元前55年凱撒率部入侵英國是在哪里登陸的?安塞爾·亞當斯究竟是何時在約塞米蒂國家公園中抓拍到其名作《月亮與半穹頂》中的驚人場景的?請看天文學家如何運用“法醫天文學”對文學藝術作品進行“另類”科學解讀。
挪威著名畫家愛德華·蒙克有一幅名畫叫《碼頭女孩》,畫面上有三位倚靠在岸邊欄桿上的女子,水面倒映著岸上的建筑物,天空中有一個桃紅色的小天體。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這個桃紅色的小天體并沒有在水面投下自己的影子。那么它是什么?月亮?太陽?抑或兩者都不是,僅僅是畫家添加上去的想象物?
對于美國得克薩斯州大學的天體物理學家唐納德·奧爾森來說,上述問胚既有趣又重要。奧爾森曾運用天文學的研究工具——星表、歷法、異常復雜的計算以及用于對古代天空繪制星圖的電腦程序,破解了不少有關文學、歷史和藝術的奧秘。在奧爾森自己所定義的“法醫天文學”領域,他堪稱是領頭人,而這個新奇但同時又頗富爭議性的領域如今正在受到越來越多的科學家的關注。
為了破譯《碼頭女孩》畫中的奧秘,奧爾森及其研究伙伴——物理學家盧賽爾·達斯切專程來到挪威的阿斯加德斯特拉德,這座現在的度假名城正是蒙克在1998年夏季創作《碼頭女孩》的地方。在繪制了該地區的地圖,并對一些舊明信片進行了研究后,兩位專家確定了蒙克當時繪制《碼頭女孩》時所在的碼頭(該碼頭如今已拆除),當時附近的建筑物的高度,以及蒙克當初繪畫時可能站的位置。接著,他們開始追蹤當時太陽和月亮在天空中的運行路徑。
兩位專家最終做結論說,在蒙克畫《碼頭女孩》的那個時段,落日并未出現,而月亮卻懸掛在天空。至于月亮為何沒有在水面上投下影子,其實并不是像一些藝術史學家所說的那樣——蒙克故意不把月亮在水面的影子畫上去,而完全是一個光學問題:從當時蒙克所在的位置,是看不見月亮在水中的影子的,因為有一排房屋把它給擋住了。 奧爾森怎么會想到用天文學手段來破解這樣的藝術奧秘呢?今年61歲的奧爾森早就開始致力于探索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比如用電腦來模擬黑洞附近的輻射和星系的分布情況。換句話說,他把自己在實驗室里的時間用于探索外面少有人理解的話題。20年前的一個夜晚,他跟妻子瑪麗琳(一位英語教授)參加了一次學界聚會,在會上瑪麗琳的一位同事提到了_一個問題:在英國作家喬叟所著《坎特伯雷故事集》一書的某些段落中充斥著一些天文學暗示,讀起來十分困難。事實上,喬叟并非一般的天文愛好者,他寫過—大篇有關星盤(一種用來計算恒星和行星位置的古代天文儀)的論文,并且在其所著《富蘭克林的故事》一書的部分章節中用學術語言描寫了對一次巨型潮汐的預測。奧爾森當即同意幫助破譯這些深奧的段落。他事后說:“這一切改變了我的一生。”
奧爾森用電腦對當時月亮和太陽的位置進行了模擬,再結合喬叟的描寫——“他在一星期多的時間里施以魔法,看起來巖石都不見了,他把海岸清理得干干凈凈”,奧爾森由此推測在1340年發生了一次大事件。那一年,太陽和月亮都到達了最靠近地球的位置,它們排成一線并造成日食。它們的引力共同導致了英國布列塔尼海岸出現異常高的海潮,這便是喬叟所描述的場面。
在奧爾森破譯了“喬叟難題”后不久,一位歷史教授、前海軍軍官詹姆斯·波霍向他提出了另一個難題。波霍一直在研究1943年11月盟軍對太平洋塔瓦拉島的突擊事件,當時美國海軍登陸船意外擱淺在一座離岸大約300米的珊瑚礁上,官兵們不得不面對敵人炮火下船涉水上岸。結果有超過1000人陣亡。波霍希望奧爾森能解釋這當中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奧爾森經過研究發現,1943年有兩天月亮最遠離地球,并且同時還處于兩相階段,因此導致海潮異常低,而使盟軍遭受重創的這一事件正好發生在其中一天,難怪登陸船會擱淺在珊瑚礁上。后來,一位參加過此次戰役的二戰記者在塔瓦拉戰役幸存者聚會上公布了奧爾森的研究成果,老兵們都對這一科學解釋心存感激。
在研究塔瓦拉戰役過程中,奧爾森遇到了另一個兩棲登陸之謎。公元前55年。朱利葉斯·凱撒大將軍率部入侵英國。據凱撒自己的記述,當時他看到在多佛海邊的高崖上有很多敵人,于是下令部隊在好幾千米之外的地方登岸。那么,當時凱撒的部隊登岸的具體位置究竟在哪兒呢?歷史學家已經爭議了好幾百年。據相關的歷史記載,好像是在東北方的某個地點。但矛盾的是,那天的海潮應該將凱撒的船只帶往西南方而不是東北Wo
自從在20年前碰到這個難題后,奧爾森—直都在搜集有關的信息,其中包括一名羅馬士兵對此次役的第一手記敘。2007年,奧爾森甚至親自行船至這一地點以測試有關條件。他最終得出結論:凱撒等人的確是在歷史記載的東北方向的那個地點(靠近當今的迪爾鎮)登岸的;不過,登岸的時間并不是凱撒自己(或現存的凱撒“原文”抄本)所說的那一年的8月26日,而應該是8月22日或23日,這兩天的海潮確實是流向東北方的。
至今,奧爾森已用“法醫天文學”手段破解了大約50個諸如此類的奧秘。2008年8月,他把自己提出時‘凱撒登岸地點之謎”的“謎底”發表在著名的天文學刊物《天空與望遠鏡》上,誠邀天文學家和業余天文愛好者進行檢驗,結果至今尚無人對他的計算結果提出質疑。
奧爾森還調查了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號”軍艦在二戰末期沉沒之謎。1945年7月30日,日軍潛艇發射的兩枚魚雷擊中了這艘重型巡洋艦,引發的爆炸造成了300名美軍官兵的死亡。這艘軍艦最終沉沒于菲律賓海,900多名美軍官兵掉落在鯊魚頻繁出沒的海上。四天后僅有317人獲救。美國海軍當時指控這艘軍艦的艦長查爾斯·B·麥克維玩忽職守,,導致官兵們暴露在敵人炮火之下。盡管其手下堅稱他并無任何失職,日本潛艇指揮官也作證說“印第安納波利斯號”根本難逃襲擊,但麥克維仍然被軍事法庭審判并最終降職。1968年。麥克維自殺身亡。直到2000年,美國國會通過的一項決議才為他洗清了罪名。
這樁懸案激起了奧爾森的興趣。在閱讀了那場悲劇幸存者的自述,研究了當時的天氣條件,并分析了當時的天文數據之后,奧爾森得出結論:當日本潛艇出現時,“印第安納波利斯號”正好位于月亮在海面投下的明亮光影上,從而使得遠在十多千米外的日本潛艇能看見“印第安納波利斯號”的影子,但后者卻看不見前者,這就注定了這場悲劇無可避免。
除了破解一些有關歷史和繪畫的奧秘之外,奧爾森還解開了一些有關攝影的謎題。例如,他在得克薩斯大學教授《藝術史與文學中的天文學》課程時,有學生向他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著名攝影家安塞爾·亞當斯是何時在約塞米蒂國家公園中抓拍到其名作《月亮與半穹頂》中的驚人場景的?盡管亞當斯對自己采用的快門速度等專業數據都有記錄,他卻很少記錄自己的拍攝時間,這讓藝術史學家們感到很為難。對于《月亮與半穹頂》,亞當斯只記錄了它攝于1960年。
經過實地觀察約塞米蒂國家公園內的懸崖峭壁,同時分析這幅名作自身所提供的線索——地面上的雪量、月亮所處的相位,以及這座花崗石穹頂上陰影的深度,奧爾森和他的學生們最終做出判斷:亞當斯是在當地時間1960年12月28日下午4時14分拍下《月亮與半穹頂》的。他們還預測,1994年12月13日下午4時05分,月亮和太陽將出現在這座公園上空幾乎跟《月亮與半穹頂》中的月亮和太陽位置相同的地點。結果,數十名亞當斯攝影作品愛好者以及亞當斯的兒媳及孫子等人,那天都到該公園拍下了自己的《月亮與半穹頂》。
之后,奧爾森和他的另一組學生又注意到了亞當斯的另一幅名作《秋月》。這張約塞米蒂山谷的全景照在不同書籍中所標注的拍攝時間要么是1944年,要么是1948年。一位該公園騎警在2004年拍下的約塞米蒂山谷系列照片,幫助奧爾森等人確定了亞當斯當初拍攝《秋月》時所處的位置。氣象記錄和《秋月》中月亮的角度,有助于確定這張照片具體拍于哪一天。在進行黑白曝光之前大約兩分半鐘,亞當斯還拍攝過一幅同樣場景(基于月亮的位置判斷)的彩色照片,這張照片為確定當時太陽的位置和照片的拍攝時間提供了線索。奧爾森等人最終確定:《秋月》拍攝于1948年9月15日傍晚7時03分。
接下來,他們又做出預測:與《秋月》中幾乎相同的光線和季節條件將在某個預定的時間出現。2005年9月15日傍晚6時52分,奧爾森和數百名亞當斯迷準時守候在亞當斯當年拍攝《秋月》時所在的地點,奧爾森的研究伙伴達斯切拍下了和亞當斯的《秋月》完全一樣的照片。
藝術作品中的星空常引起奧爾森的注意,畢竟他是一個天文學家。他常會思考如何辨認這是一些什么星星以及藝術家捕捉到它們時是在一天中的什么時段。奧爾森已經研究了繪畫巨匠梵高的三幅作品,其中包括《夜白屋》。這是梵高于1890年7月29日自殺前幾周在奧維鎮創作的70多幅繪畫作品之一。不過,奧爾森尚未就梵高的《星夜》這幅畫發表過研究結果,他說要想辨認這幅畫中的行星并不那么“簡單”。
奧維鎮是距離巴黎大約32千米的一個小鎮,奧爾森和他的多名學生專程來到這里,經過一番仔細搜尋和比對,他們發現在很多旅游圖冊中都被指為《夜白屋》中的“白屋”的那座房屋實際上并非梵高的“白屋”,不僅窗戶的數量和畫中的不吻合,就連朝向也跟畫中的不一樣。那么,梵高的“白屋”究竟在哪里呢?奧爾森等人走遍了奧維鎮的每一條街道,最后終于找到了它。根據天文學計算和天氣記錄,他們比較容易地推斷出《夜白屋》中所畫的那顆星星是金星,而在1890年6月16日日落時分,金星正好出現在這座白屋的上空。
1995年,奧爾森曾仔細探究過蒙克最著名的作品《尖叫》。1893年,大約就是在畫這幅畫的時候,蒙克自己寫了一段話,大意是講多年前他在日落時分的一次散步。當時他看見“燃燒的血之劍割開蒼穹,天空變成猩紅色,吐出烈焰之舌……我真的聽見了一聲很響的尖叫”(這段話的原文有多種版本)。那么,蒙克所描述的究竟是什么呢?
在挪威首都奧斯陸,奧爾森找到了蒙克在這幅畫的素描中所畫的一條道路,素描中的細節(一座高崖,一條旁邊有欄桿的道路,以及一個峽灣中的小島)向奧爾森表明,蒙克當初畫這幅畫時一定是面朝西南方的。奧爾森認為,這幅畫中的血紅色天空并非什么暗喻,而是1883年印度尼西亞喀拉喀托火山大爆發的結果,這次人爆發將大量氣體和塵埃噴入大氣層,導致全球天空變暗變紅長達數月之久。
不過,一些蒙克學家質疑奧爾森對蒙克作品的“科學解讀”。他們指出,蒙克很輕蔑現實主義,公開宣稱他的創作目的是“畫出靈魂的視覺”。實際上,“如果就連《尖叫》中所畫的人物都不是哪個實實住在的特定人物,義怎么能斷言畫中的天空是真實的呢?”還有人指出,蒙克創作《尖叫》其實是在喀拉喀托火山大爆發10年之后,但這也不排除一種可能性,那就是蒙克記住了當時的場景,并在日后把它畫了出來
盡管藝術界對奧爾森的觀點提出了質疑,但他的科學依據卻是很難質疑的,奧爾森堅稱,他的發現不僅沒有弱化蒙克等人的畫作價值,實際上還提升了它們的價值至于蒙克等人究竟是如何抽象、曲折地反映現實,這其實是一個仁者見仁的問題。也有專家指出,一些藝術史學家或藝術鑒賞家一直都在有意或無意地忽略一些基本事實,例如蒙克等人都首先應該是自然世界的細心觀察者,然后才在這個基礎上升華出看似抽象的創作手法。而奧爾森等人對藝術作品所做的科學解讀,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凸顯了這個基本事實。
目前,奧爾森正致力于分析其他三幅蒙克繪畫中的天空。在此之后,他打算探索克勞德·莫奈的印象派名作《日出》上世紀70年代,一位印象派學者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這幅作品中的日出是否有可能是日落?一位名叫塔克的美國學者在1984年嘗試回答了這個問題在參考了地圖和莫奈創作這幅杰作時所在的法國港市勒阿弗爾的照片之后,塔克下結論說,莫奈所畫的確為日出,但他同時電提出:“如果(奧爾森)能提出更科學的、天文學方面的解釋,我將很高興自己的觀點得到修正。”
不管奧爾森的最終研究結果是什么,他對文學和藝術所做的“另類”科學解讀無疑都將繼續引發爭論。他的工作或許無法改變人們對蒙克、亞當斯或喬叟等人作品的傳統解讀,但至少對這些藝術家筆下的世界給出了一點點的“三維立體補充”,從這個意義上說,奧爾森的工作或許有助于我們理解真正的天才是從哪里起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