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電影導演風格簡論

摘要風格是一個導演成熟的標志。作為中國第五代電影導演的領軍人物，張藝謀電影在創作題材的選擇、思想意蘊的開掘、電影語言的創造、電影美學風格的探索等方面，都以其鮮明的藝術特色和創作個性，帶給觀眾以強烈的心靈震撼和審美愉悅。

關鍵詞:導演風格 題材 色彩 創新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在藝術創作中，風格通常指的是藝術家在藝術作品中表現出來的獨特的創作個性，是藝術作品內容與形式高度統一所呈現出來的藝術特色，是創作主體“在用客觀事物本身的語言表達和突出客觀事物的本質的同時，表現自己的精神個性的形成和方式”。雖然電影作為一門藝術是攝制組全體同仁的心血和汗水的結晶，集體創作的意識非常鮮明，但作為攝制組的靈魂人物的電影導演是創作影視藝術作品的最重要的作者，任何一部影視藝術作品都深深地鐫刻著導演審美的個性印跡，顯示出獨特的藝術風貌，這便是導演風格。我們可以通過電影理論中的“作者理論”來分析、評價一個導演的創作特色與創作風格。

對于作為中國第五代電影導演領軍人物的張藝謀，我們可以看到，從其電影作品《紅高粱》一直到最近的《滿城盡帶黃金甲》，他都在不斷創新中改變、拓展和超越著自己，從而使導演風格日益成熟，他本人也被認為是“中國電影的一面旗幟”。下面我們就來具體分析一下張藝謀的導演風格。

一

張藝謀電影的導演風格首先表現在對影視創作題材的選擇和主題的開掘上。

題材的選擇與開掘和藝術家獨特的人生體驗與審美創作個性密切相關，藝術家總要尋找與他的人生體驗、創作個性相適應的題材，并以他對生活的獨特感悟、審美趣味和藝術追求來處理、加工與提煉。正如中國古文論中所說的“附情意于物象”、“體物賦情”，凡是成熟的藝術家的作品，總會留有個人獨特風格的印記，留有藝術家自己的影子和痕跡。

張藝謀1951年出生在古城西安。因其父曾當過國民黨軍官，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后來又定為“現行反革命”，張藝謀一來到這個世界，就背上了“家庭問題”的沉重包袱。他說:

“我實際上是被人從門縫兒里看著長大的。從小心理和性格就壓抑、扭曲……因此，我由衷地欣賞和贊美那生命舒展和輝煌，并渴望將這一感情在藝術中加以抒發。人都是這樣，自己所缺少的，便滿懷希望地去攫取，并對之寄托著深深的眷戀。”

從創作心理學的角度看，張藝謀青少年時期的特殊的身心感受和情感體驗，對于其創作來說，并不是單純的生活記錄，而是一種“創傷性的記憶”。心理學研究表明，創傷性記憶平時處于潛隱或準備狀態，一旦遇見類似或相關的信息，它便會刺激創作主體的巨大的心理隱痛，產生一種與審美對象“同病相憐”的感傷，并把存積的情感傾注到審美對象中，產生強烈的創作動機。對此，著名當代作家張賢亮有著很深切的體會，他說:

“一個人在青年時期的一小段對他有強烈影響的經歷，他神經上受到的某種巨大的震撼，甚至可能決定他今后一生中的心理狀態，使他成為某一種特定精神類型的人。這和那個人所持的世界觀與政治無關。如果這個人恰恰是個作家，那么不管他選擇什么題材，他的表現方式，藝術風格，感情基調，語言色彩則會被這種特定的精神氣質所支配。”

青少年時代獨特的人生體驗，對張藝謀個性心理的構成，產生了重要影響，使他形成了一種特有的看待生命、對待人生的態度。

在張藝謀看來，個體生命在歷史和社會大環境中是遭受壓抑的，是難以自主的，然而個體又應該是自由的，應該是奔放張揚的，起碼也應該是能對生活有所選擇的。因此，張藝謀在拍電影時，特別注重表現對于人的生存困境以及對現實的擠壓和限制的反抗，他在影片中反復講述著現實的個體要求與社會規范以及傳統文化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這成為張藝謀在題材選擇、主題開掘上的重要特色，構成了其藝術風格的一個層面。

電影《紅高梁》中，“我奶奶”——一個充滿美好幻想的19歲的漂亮女孩，為了給家里換回一頭能干活的騾子，被迫嫁給一個50多歲的麻瘋病人;《菊豆》中的菊豆，青春美貌，卻嫁給了一個性無能的老頭，倍受蹂躪;《大紅燈籠高高掛》中的女人們，個個姿色出眾，卻都被陳老爺那雙無形的手禁錮著，彼此間進行著困獸般的撕咬;《秋菊打官司》中的秋菊，排除萬難獲得“說法”之后，卻發現她的反抗落入了恩將仇報的道義陷阱;《活著》中的福貴與世無爭，卻厄運連連;《英雄》中的英雄趙國眾，身懷絕技，卻最終放棄刺秦;《千里走單騎》中父子間的隔膜;《滿城盡帶黃金甲》中金碧輝煌的宮殿，掩映的卻是壓抑的生命、扭曲的心靈和悲苦的人生，它揭示了個體的欲望與現實之間不可調和的沖突。

當然，張藝謀在展現人生困境的同時，也在盡情地謳歌個體對不合理的現實擠壓和限制的反抗，這是張藝謀電影最富激情、最絢麗的部分:《紅高梁》就是一曲禮贊生命自由、舒展的頌歌;《活著》展示了生命的頑強;《滿城盡帶黃金甲》彰顯了“不自由，毋寧死”的悲壯。總之，從《紅高粱》到《滿城盡帶黃金甲》，張藝謀電影中的人物雖各有特色，但面對艱難困苦時都顯得異常執著和堅定，具有“一根筋”的個性。而這正是張藝謀自身個性的體現。

二

張藝謀電影的導演風格還體現在對電影語言的創造與追求上。

電影語言包括畫面、聲音、色彩、蒙太奇等不同要素，表面來看，它只是為影片內容服務的藝術表現手段，即“形式”，但這種“形式”是美學家貝爾所說的“有意味的形式”。實際上，不同表現手法的運用，體現著導演獨特的審美心理與審美追求。

張藝謀自稱是一個“低調”的人，“但是就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我在電影的表現上，尤其在電影形式的表演上，極盡之能事，盡量把這個形式渲染得很極端，我喜歡在電影的表現形式上走極端，別人分析我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我想可能是這樣子”。張藝謀的自我感嘆也許能解釋他對形式的執著。

按照精神分析學的觀點，一個人的心理結構是多層次的，既有意識的層面，也有潛意識的層面。潛意識中的許多欲望，由于受制于社會文明或道德規范，往往會受到意識的壓抑，難以上升到意識層面，致使意識層和潛意識層常常會表現出很大程度的不一致。表現在人格結構上，就是個體在意識層面是什么，他在潛意識層面就可能不是什么。而潛意識層面的東西要想上升到意識層面，必須借助夢或藝術創造。“外冷內熱”的張藝謀在意識層面是“低調”的，而在潛意識層面卻是張揚的。他說:“人創造藝術，就是想對世界、對人生發言。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就到藝術里去尋求。”因此，在電影的表現形式上“走極端”成為張藝謀電影導演風格的一個重要方面，這突出地表現在張藝謀對色彩的迷戀上。

攝影師出身的張藝謀特別講求造勢，注重營造電影畫面的視覺沖擊力，色彩造型是他的強項。在電影傳統中，色彩作為電影美術的一部分，主要是為場景布置服務的。然而，在張藝謀導演的影片中，色彩被放在了一個異乎尋常的位置。作為獨特的意象，色彩承載著影片表達歷史、傳統、人性的重任，傳達著導演的文化思索。在這里色彩不僅僅是影片造型的一個手段，更成為重要的抒情載體與敘事手段。

張藝謀認為:“色彩是第一性的，能馬上喚起人的情緒波動。”“我和美工師一起，常常不顧工本，不顧事實。”在種種色調中，張藝謀尤其偏愛紅色:“因為紅色富有表現力，能給人以強烈的沖擊力。”“陜西的土質黃中透紅，陜西民間就好紅，秦晉兩地在辦很多事情都用紅色。他們那種風俗習慣影響了我，使我對紅色有一種偏愛，然后我又反過來去表現這種紅色。”《紅高粱》是張藝謀作為導演拍攝的第一部影片，為了把“愛的熱烈和生命的輝煌”的意圖表現得張揚而熱烈，張藝謀將紅色作為影片的色彩基調，大紅的棉襖與花轎、血紅的高梁與高粱酒、火紅的天空與山崗……在這紅得令人眩暈的意象中，人們大碗喝酒、縱情放歌、快意恩仇，人性得到空前地釋放與張揚。在這里，色彩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道具布景，而是立意、敘事、抒情的重要手段，成為影片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紅色的偏愛在他后來拍攝的影片中，也有鮮明的表現，以至于張藝謀被稱為“紅色的導演”。

張藝謀對色彩的迷戀還表現在強烈的色彩對比上。《我的父親母親》中，用黑白與彩色分別敘述現在時空和過去時空，死亡的殘酷與愛情的溫馨形成鮮明的對照;《英雄》中，色彩被賦予強烈的象征意味，紅、藍、綠、黑、白交相輝映，變幻莫測;《滿城盡帶黃金甲》再一次把色彩揚向極致，影片一反張藝謀偏愛紅色的傳統，以黃金色作為色彩主基調，輔之以紅色與黑色，烘托出人性的荒涼，以及一觸即發的危機感。

三

“不斷改變自己，不斷求新”，實現自我蛻化和藝術嬗變是張藝謀電影獨特導演風格的又一重要體現。

從1987年電影《紅高粱》問世至今，張藝謀執導拍攝了15部電影。在每部電影的拍攝中，張藝謀都試圖對自己的創作進行一次“反動”，這種可貴的反叛精神和由此而導致的極致的審美追求，幾乎成為張藝謀的標志。

《紅高梁》是一部富有濃郁浪漫風格的影片。一直“委屈”地活著的張藝謀，渴望痛快淋漓的活法，他把《紅高粱》拍得轟轟烈烈、張張揚揚，“我爺爺”與“我奶奶”激情四溢的情愛、亢奮而炫目的色彩、扯著嗓子的吼歌、跳躍緊湊的蒙太奇節奏，無不強烈地震撼著人們的視聽感受，從而創造出一種熱烈而奔放的電影風格。

與《紅高梁》無所顧忌地釋放激情不同，《菊豆》和《大紅燈籠高高掛》雖然不乏浪漫與傳奇，但總體上是趨于內斂與寫實的，張藝謀的導演風格更加成熟、凝練。

電影《秋菊打官司》是張藝謀電影風格和美學形態發生嬗變的一個標志性作品。對于影片的風格，張藝謀曾煞費苦心地求索，后決定“改用純紀實的方法，還得像紀錄片”。為了最大限度地體現“紀錄片”紀實性的美學風格，張藝謀只用四五個職業演員，其它演員都是當地的農民，所有人物都說隴西方言，還大量采用“偷拍”、“同期錄音”等方式，全部場景都是實景拍攝。

將紀實性的美學風格演繹到極致的是電影《一個都不能少》:外景地是大山深處真實的水龍村小學，全部采用非職業演員，所有角色的名字與演員的名字同一，銀幕上的形象拙樸、率真。張藝謀還有意避免使用太好的攝影器材，不追求畫面的繪畫性美感與“造境”，強調自然、真實、本色，最大限度地體現出紀實風格影片的美學特質。

與《一個都不能少》風格迥異的是電影《我的父親母親》，這是一部凝聚張藝謀個人情感的影片。1997年，張藝謀長期在農村當教師的父親去世。父親一生樸樸實實的身影和往事，成為張藝謀揮之不去的記憶，友人據此寫出關于“父親”和“母親”的愛情故事。1999年，電影《我的父親母親》面世，這是一部張藝謀從未拍過的“很抒情，很散文”風格的電影。畫面的唯美，意境的幽遠，黑白片的參差對照，創作手法的簡約含蓄，形象的清純透明，使人感到溫暖，并對那逝去的生活充滿眷戀。

進入新世紀，由于受到全球化和市場化的猛烈沖擊，中國社會文化語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張藝謀的創作風格也隨之發生新的嬗變。一直致力于“文藝片”創作的張藝謀，拍攝了三部古裝商業大片:《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大投資、大制作、明星制，追求極致的視覺和聽覺震撼，強調畫面“奪目”，票房與爭議一起飆升，成為三部影片共同的特點。

最近又有媒體稱:張藝謀已攜孫紅雷、趙本山、小沈陽等，欲打造一部古裝輕喜劇電影。這是一次全新的挑戰，我們期待著張藝謀在藝術探索上的新的嬗變。

參考文獻:

[1] 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修訂版)，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年。

[2] 末末:《張藝謀傳》，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8年。

[3] 張賢亮:《滿紙荒唐言》，《飛天》，1981年。

[4] 張藝謀、羅雪瑩:《贊頌生命崇尚創造——〈紅高粱〉的創作體會》，《百年中國電影理論文選》(下冊)，文化藝術出版社，2002年。

[5] 中國電影藝術編輯室編:《論張藝謀》，中國電影出版社，1994年。

[6] 李爾葳:《張藝謀論》，春風文藝出版社，1998年。

作者簡介:蔣昌麗，女，1965—，吉林長春市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代文學、影視文學，工作單位:吉林省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