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互文閱讀是一種新的閱讀方式。如果從讀者接受的角度去分析，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在跨文化的閱讀語境中，也存在互文閱讀現(xiàn)象。本文以現(xiàn)代隱喻理論為基礎(chǔ)，提出了正是人類隱喻思維體系的共性使跨文化語境中的互文閱讀成為可能的觀點，并以三個英語詩歌文本的跨文化互文閱讀為例，對此進行論證。

關(guān)鍵詞:互文性 互文閱讀 隱喻思維 跨文化語境

中圖分類號:H0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或譯為文本間性，是在20世紀60年代由法國后結(jié)構(gòu)主義批評家朱莉亞·克里斯蒂娃生造的一個術(shù)語，它是在后結(jié)構(gòu)主義文論的背景上，通過對巴赫金建立在“互主體性”哲學觀念上的“文本對話”理論的創(chuàng)造性的改造而產(chǎn)生的。從它的構(gòu)詞法我們便能體會到互文性指的是文本和文本之間存在的某種關(guān)系。朱莉亞·克里斯蒂娃認為，互文性就是“一篇文本中交叉出現(xiàn)的其他文本的表述”。這一概念提出后，很多學者對它進行了闡釋和引申。法國著名哲學家、結(jié)構(gòu)主義語言學的代表人物之一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使互文性研究擴展到文本關(guān)系的研究上。著名學者麥克·里法特爾(Michael Riffaterre)將互文性發(fā)展為真正的接受理論的概念。著名文藝理論家吉拉爾·熱奈特(Gérard Genette)從“狹義”研究的角度，提出了“五種類型”說，使“互文性”最終從語言學轉(zhuǎn)變到文學領(lǐng)域，他提出的五種類型的跨文本關(guān)系賦予了互文性強大的文本分析功能。此后的大批西方學者們從素材分類、意識形態(tài)、心理學、社會學等層面對“互文性”進行了廣泛研究。

文本之間的對話應該是互文性理論的核心思想。作者通過吸收、戲仿、引用等方式實現(xiàn)與他文本的照應。如吉拉爾·熱奈特就認為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喬伊斯的《尤里西斯》都是通過對《奧德塞》的改造而完成的。這是從作者的創(chuàng)作角度來分析的互文性。如果從讀者接受的角度去分析互文性，我們還會有更多的發(fā)現(xiàn)。法國學者洛朗·堅尼在《形式的戰(zhàn)略》一書中說，互文性的特點在于，它引導我們了解一種新的閱讀方式，使得我們不再線形地閱讀文本。就文本的闡釋策略而言，文本意義的讀解過程表現(xiàn)為對他文本記憶的重現(xiàn)。在互文闡釋中，他文本總會作為理解的基礎(chǔ)和參考從讀者的記憶深處浮現(xiàn)出來，為閱讀活動搭臺布景。閱讀的語境因為記憶的無限可能而失去了邊界，單一的線性閱讀被互文閱讀取代了。互文閱讀中存在著多種可能。也許讀者與作者具有相同或類似的文化積淀，能比較透徹地理解文本的“文下之文”;也許讀者并不具備作者創(chuàng)作時所具有的文本間知識，卻調(diào)動記憶中所讀文本能引發(fā)的聯(lián)想去理解文本。

作為一名外語工作者，筆者發(fā)現(xiàn)在跨文化的閱讀語境中，往往存在著后一種互文閱讀的情況。比如中國讀者在讀英語文本時，并不具備英語作者創(chuàng)作時所具有的文本間知識，卻能調(diào)動記憶中的漢語文本引發(fā)的聯(lián)想去理解英語文本，從而造成跨文化語境中的互文閱讀，而且這樣的互文閱讀通常可以有效地幫助中國讀者對英語文本的理解。在閱讀英語文本時，為什么會激發(fā)某一漢語文本的聯(lián)想，造成跨文化語境中的互文閱讀呢?筆者根據(jù)現(xiàn)代隱喻理論，認為其原因主要是因為人類存在相同或相似的隱喻思維體系。兩個或多個跨文化文本之間的聯(lián)想正是因為他們是同一種隱喻思維的反映。本文將用廣泛的例證去論證隱喻與跨文化語境中的互文閱讀之間的因果關(guān)系。

二 認知學視角下的隱喻觀

傳統(tǒng)的隱喻理論將隱喻看作是一種用于修辭話語的修辭現(xiàn)象。但是，20世紀80年代誕生的認知語言學對隱喻重新進行了思考。萊考夫和約翰遜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 We Live By”)把語言就是隱喻的認識提高到新的高度，使隱喻研究從此擺脫了以文學和修辭學為本的傳統(tǒng)隱喻理論的束縛，正式納入認知科學的新領(lǐng)域。萊考夫認為隱喻不是語言的表面現(xiàn)象，它是深層的認知機制，能組織我們的思想，形成我們的判斷，使語言結(jié)構(gòu)化，從而有巨大的語言生成力。認知學視角下的隱喻觀認為隱喻是人類將其某一領(lǐng)域的經(jīng)驗用來說明或理解另一類領(lǐng)域的經(jīng)驗的一種認知活動。

在語言的最初使用過程中，人們創(chuàng)造并使用的第一批詞匯多是具體的事物，當人類從這些具體概念之中逐漸獲得了抽象思維的能力的時候，往往會借助于表示具體事物的詞語去表達抽象的概念，這就構(gòu)成了人類的隱喻思維體系。在隱喻結(jié)構(gòu)中，兩種本似無聯(lián)系的事物之所以被相提并論，就是因為人類在認知領(lǐng)域?qū)λ鼈儺a(chǎn)生了相似的聯(lián)想，因而最終會利用這兩種事物的交融來解釋、評價和表達他們對客觀事實的真實感受和情感。

認知學視角下的隱喻觀引入國內(nèi)后，引起了國內(nèi)學者對隱喻研究的熱潮。除了介紹這一理論和探討這一理論在漢語中的適用性之外，還有很多學者對英漢兩種語言中的隱喻現(xiàn)象進行比較。他們發(fā)現(xiàn)英漢兩種語言中的情感隱喻、空間隱喻、時間隱喻等都存在著很大的共性。究其原因是因為人類具有共同的認知基礎(chǔ)。當人們從相同的視角去看待一些事物時，盡管語言不同，但內(nèi)在的隱喻思維體系卻相同或相似，從而產(chǎn)生了類似的隱喻現(xiàn)象。

三 隱喻與跨文化語境中的互文閱讀

正是由于不同的語言中存在著相同或相似的隱喻思維體系，才讓跨文化語境中的互文閱讀成為可能。我們且以三個英語詩歌文本為例來闡述這個問題。在閱讀這三個英語詩歌文本時，中國讀者會自覺調(diào)動記憶中相關(guān)漢語文本所引發(fā)的聯(lián)想去理解英語文本。

1 莎士比亞的第24首十四行詩的互文閱讀

莎士比亞的第24首十四行詩(辜正坤譯)這樣寫道:

“我的眼睛是畫家，將你/美的形象畫在我的心板上，/我的軀體是畫框，向畫框里透視，/你會發(fā)現(xiàn)傳神筆觸來自高超的畫匠，/你須要通過畫師去把他的妙處觀摩，/去尋找你真容的畫像在何處隱藏，/那畫像永遠掛在我胸內(nèi)的畫店里，/你明亮的雙眼是那畫店的玻璃窗，/瞧眼睛和眼睛互相幫了多大的忙，/我的眼畫下你的形象，你的眼睛/則作我胸室的明窗，太陽也樂于/穿過那窗欞去偷看、去凝視你，/然而我的眼睛還缺乏更高的才能:/能畫目之所見，卻難畫心之所藏。”

這首表達愛情的十四行詩使用的隱喻思維是把抽象的愛情用繪畫這個喻體表現(xiàn)出來:“我的眼睛”是“畫家”;“我的心”是“畫板”;“我的軀體”是“畫框”;“你”是“畫像”;“我的胸”是“畫店”;“你的眼睛”是“畫店的玻璃窗”。莎士比亞用一系列的隱喻將相愛的雙方彼此想融為一體，永不分離的心情表達得很傳神。

中國讀者在閱讀這個詩歌文本時，很容易聯(lián)想到元代書法家趙孟的妻子管道升寫給丈夫的一首《我儂詞》: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碎，用水調(diào)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這個中國的古詞文本將抽象的愛情用雕塑這個喻體表現(xiàn)出來。夫妻雙方就像是兩個重新調(diào)和再塑的雕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表達的情感和莎士比亞的第24首十四行詩里所表達的情感如出一轍。中國讀者的這種互文聯(lián)想能有效地幫助他們?nèi)ダ斫馍勘葋喌牡?4首十四行詩。

2 羅伯特·彭斯的《一朵紅紅的玫瑰》的互文閱讀

18世紀蘇格蘭浪漫主義詩人羅伯特·彭斯的《一朵紅紅的玫瑰》(王佐良譯)是一首膾炙人口的愛情詩。詩中寫道:

“呵，我的愛人像朵紅紅的玫瑰，/六月里迎風初開;/呵，我的愛人像支甜甜的曲子，/奏得合拍又和諧。/我的好姑娘，多么美麗的人兒!/請看我，多么深摯的愛情!/親愛的，我永遠愛你，/縱使大海干涸水流盡。/縱使大海干涸水流盡。/太陽將巖石燒作灰塵，/親愛的，我永遠愛你，/只要我一息猶存。/珍重吧，讓我們暫時別離，但我定要回來，哪怕千里萬里!”

為了表達愛情的忠貞不渝，彭斯用隱喻來表達抽象的時間概念。這些隱喻很容易讓中國讀者聯(lián)想到漢樂府民歌《饒歌》中的一首情歌《上邪》。詩中寫道: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把兩首詩中時間概念的隱喻做個比較，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兩者驚人的相似。《一朵紅紅的玫瑰》中表示時間概念的隱喻是“大海干涸水流盡”，“太陽將巖石燒作灰塵”。《上邪》中表示時間概念的隱喻是“江水為竭”，“山無陵”，“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雖然兩個詩人處于不同的文化之中，用的是不同的語言，卻有著相似的隱喻思維，都想用絕不可能出現(xiàn)的自然現(xiàn)象來表示這份愛情持續(xù)時間的長久。由相似的隱喻思維而引發(fā)的跨文化互文閱讀，能幫助中國讀者深刻體會到羅伯特·彭斯在《一朵紅紅的玫瑰》中表達的熱烈真摯的愛情。

3 威廉·巴特勒·葉芝的《湖心島茵尼斯弗利》的互文閱讀

《湖心島茵尼斯弗利》(飛白譯)寫于1890年，是葉芝早期的抒情詩代表作:

“我就要起身走了，到茵尼斯弗利島，/造座小茅屋在那里，枝條編墻糊上泥;/我要養(yǎng)上一箱蜜蜂，種上九行豆角，/獨住在蜂聲嗡嗡的林間草地。/那兒安寧會降臨我，安寧慢慢兒滴下來，/從晨的面紗滴落到蛐蛐歌唱的地方;/那兒半夜閃著微光，中午染著紫紅光彩，/而黃昏織滿了紅雀的翅膀。/我就要起身走了，因為從早到晚從夜到朝/我聽得湖水在不斷地輕輕拍岸;/不論我站在馬路上還是在灰色人行道/總聽見它在我心靈深處呼喚。”

這首詩歌表達了葉芝的遁世理想。茵尼斯弗利島是愛爾蘭民間傳說中的一個美麗的湖心島。葉芝把它當作隱逸世界的隱喻，寄托了他對隱逸世界的無限向往。中國讀者在讀到這份向往時很容易想到魏晉南北朝時陶淵明的作品《桃花源記》。桃花源是陶淵明隱逸世界的隱喻。在《葉芝與陶淵明的隱逸世界》一文中，區(qū)與蒲度戎兩位作者提出:

“葉芝的《茵尼希福利島》和陶淵明的《桃花源詩并記》寫的都是悠然自在的隱居生活，都在清新自然中蘊涵著豐富、醇美的詩情畫意。它們都著重于寫景狀物，既在浪漫虛構(gòu)，又好象在客觀寫實，想盡量給讀者一個真實可感的美好世界。它們都追求人與自然的融洽。”

葉芝和陶淵明“兩人種族不同，文化不同，語言不同，國度不同，時代不同，遙隔數(shù)萬里，相距1500年”，但是在表達他們的遁世理想時所用到的隱喻思維卻非常相似。這樣的跨文化互文閱讀能很好地幫助中國讀者體會葉芝尋求世外桃源的理想。

四 結(jié)語

從以上的分析來看，雖然中國讀者在閱讀英語文本時并不具備英語作者創(chuàng)作時所具有的文本間知識，卻能調(diào)動記憶中的某些漢語文本所引發(fā)的聯(lián)想去理解英語文本的“文下之文”。在這種跨文化語境中的互文閱讀中，漢語他文本作為理解的基礎(chǔ)和參考從中國讀者的記憶深處浮現(xiàn)出來，為閱讀活動搭臺布景，這是來源于人類隱喻思維體系的共性，同時也體現(xiàn)了人類隱喻思維體系的共性。這種隱喻思維體系的共性讓互文的指涉之網(wǎng)鋪陳于各種文化之間，幫助人類實現(xiàn)跨文化間的交流。

注:本文系2008年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從隱喻現(xiàn)象看中西文化異同”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YY0809。

參考文獻:

[1] 蒂費納·莎莫瓦約，邵煒譯:《互文性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

[2] 湯林:《互文性》，武漢大學碩士論文，2005年。

[3] 焦亞東:《當代西方互文性理論的基本內(nèi)涵及批評學意義》，《重慶社會科學》，2006年第10期。

[4] Lakoff，G. M.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5] 胡壯麟:《認知隱喻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

[6] 辜正坤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

[7] 陳立華:《經(jīng)典詩歌欣賞》，武漢測繪科技大學出版社，1997年。

[8] 區(qū)、蒲度戎:《葉芝與陶淵明的隱逸世界》，《重慶大學學報》，2005年第3期。

作者簡介:唐文俐，女，1973—，江西龍南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贛南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