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獨善其身是儒家的理想人格,是道德的自我完善,是文學家潔身自好、超然物外的處世哲學,是清高自傲、捍衛人格自尊的品格追求;兼善天下是一種神圣的責任,是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是價值實現的精神追求與精神滿足。兼善天下是一種至高的境界,獨善其身、維護生命的尊嚴卻是一種基本的選擇,這是歷代文學家不懈的追求。
關鍵詞:獨善其身 蘇東坡 道德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
古往今來的文學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使命感,在飄零的旅途上,凝視著流血流淚的大地,背負著對于國家和民族命運的沉重責任;與此同時,文學家又超然物外,力圖擺脫個人欲望,追求人格的自尊與完美。儒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把文學家的使命感與追求人格自尊結合起來,這種魚與熊掌兼得的理想境界,更多的不是和諧統一,而是矛盾與沖突,是面對現實的無奈、尷尬、挫折與苦悶。
獨善其身是儒家的理想人格,是道德的自我完善,是文學家潔身自好、超然物外的處世哲學,是清高自傲、捍衛人格自尊的品格追求。
伯夷、叔齊寧可餓死,也不食周粟,這是一種氣節,是心高氣傲的一種境界。陶淵明不為斗米折腰,朱自清寧可賣掉珍貴的藏書也拒領美國的面粉是文學家捍衛自尊,潔身自好的真實寫照。欲望與人格自尊是人的兩種最基本的屬性,前者來源于本能,后者來源于文化。放棄文化屬性的自尊與精神滿足是容易的,而放棄本能的欲望與需求則十分艱難,甚至是不可能的,因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不能得到滿足意味著放棄生命。
兼善天下是一種神圣的責任,是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是價值實現的精神追求與精神滿足。
司馬遷因為李陵辯護,獲罪下獄,但他為了完成《史記》忍辱含詬,在獄中堅持寫作,遇大赦出獄,做了中書令,繼續發憤著書;陶淵明“種豆南山下”,似乎過著一種與世無爭的生活,但他也曾有過“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的胸懷,也曾出任彭澤縣令;孟浩然終生未仕,但并非無意仕進,同樣懷有濟時用世的強烈愿望,發出了“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的盛唐之音;李白“斗酒詩百篇”,“天子呼來不上船”,但他“直掛云帆濟滄海”的志向未曾泯滅,也曾奉召入京、供奉翰林,發出“直上青云生羽翼,幸陪鸞駕出鴻都”的感慨;杜甫一生悲苦,大部分時間居無定所,卻表達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美好愿望。
柳永一生都流連于煙花柳巷、笙歌艷舞、錦榻繡被之中,為人放蕩不羈,終身潦倒,但他仍然不忘“浮名”,他的“淺斟低唱”是一種無奈的選擇,所以他以“奉圣旨填詞”發泄自己的心中的不滿;巾幗詞人李清照將恩愛情愁描寫得淋漓盡致,其作品抒發的也多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情思,但她同樣發出了“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的呼喚。
對于文學家來說,維護人格自尊、潔身自好與建功立業、實現自我價值都是不能放棄的,也都是至高無上的,這就陷入了邏輯上的矛盾,所以,獨善其身與兼善天下兩種追求的沖突是不可避免的。
獨善其身與兼善天下兩種追求本身就潛伏著矛盾與沖突:獨善其身是如何做人的準則,追求人格自尊與道德上的的自我完善不是一種手段,而是一個原則,其本身就是人的終極目的;兼善天下是價值的自我實現,其追求與思考的核心是如何調動現有的資源與潛能達到目的。做人的最高境界是道德的自我完善,維護個人人格尊嚴是至高無上的選擇;而做事的最高境界是成功,至高無上的追求不是人格自尊,不是道德的完美,而是個人價值的實現。
追求成功,創造輝煌,實現個人的價值,需要的不僅是知識、智慧與毅力,同時也需要妥協、靈活或交易,甚至需要遷就、容忍黑白顛倒、指鹿為馬。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這種說法也許有些偏激,但追求個人利益與個人價值的實現的確難免付出道德的代價。
當建功立業的人生理想與人格自尊產生沖突的時候,他們往往不是選擇成功,而是選擇人格的完美。自尊重于成功,這是歷代知識分子的情結,也是歷代文學家的不懈追求。
屈原以《離騷》傳世,李斯以《諫逐客書》聞名;屈原與李斯都是楚國人,也同樣肩負使命、涉身政治,但屈原與李斯迥然不同,屈原是文學家,而李斯則是政治家。屈原以身報國,矢志不移,但其潔身自好,不同流合污,終不能適應變幻莫測的政治,投汨羅江殉國;李斯感慨:“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就是說,要實現自身價值,應該選擇環境、適應環境,而不能潔身自好。在他看來“哀莫大于卑賤,而悲莫甚于窮困”,所以他去了秦國。從建功立業、自我實現的角度看,李斯成功了,而屈原失敗了。盡管他們同樣飽嘗了政治的險惡,結局十分悲慘,但考察他們的一生,其志不同,其路迥異。《離騷》表達的是與日月爭輝的心志,是屈原精神苦悶與精神追求的自然流露。作為文學家,屈原的精神苦悶來源于潔身自好的品格追求與險惡政治環境的沖突,在品格與價值實現之間他作出了痛苦的選擇,始終沒有放棄人格的自尊。
屈原與李斯的不同是文學家與政治家的不同,為維護人格的自尊與個人品格完美,文學家屈原寧愿放棄成功的機會而不屑與“群小”為伍,當理想破滅的時候不是通過靈活的政治轉身以求自保,而是選擇了以身殉國。
“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蘇東坡所作的這首《于潛僧綠筠軒》正是其個人品格的真實寫照。正如蘇東坡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是一肚子不合時宜,正當很多人在改革派與保守派之間左右逢源之時,蘇東坡因為反對王安石草率出臺的一些變法措施受到排擠,而當保守派司馬光上臺后,他又反對全面廢除新法,再次遭受打擊。蘇東坡一生坎坷,主要是因為他為人表里澄澈,講究風節操守,不愿“視時上下,而變其學”(《送杭州進士詩序》),這就使他既不見容于元豐,又不得志于元佑,更受摧折于紹圣,一生遭受很大的政治磨難,仕途曲折,歷盡沉浮。
與中國所有的知識分子一樣,蘇東坡也面臨著兩大問題,即出仕和生死。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從京官到地方官到邊官,蘇東坡沒有因為一貶再貶而改變態度,堅持做個清官、好官。反復的謫遷,讓他了解了生命的多變性,但他還是用一顆豁達的心,在虛無的生命中把握現在,在虛幻中找到真實的自我,在無常的人生中找到落腳點。
蘇東坡所帶給我們的不單是那些文字作品,還有他“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超脫的胸襟和超凡脫俗的人生理想。他給我們的生命提供了高度,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力量。蘇東坡是個大俗大雅的人,他用“狂”、“曠”、“諧”、“適”詮釋著對生命對人生的理解。時代的潮流沖刷著歷史的痕跡,而蘇東坡卻成為了永恒!
蘇東坡具有輔君治國、經世濟民的政治理想,對待人生又有超曠達觀的襟懷,認為“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能夠超然“游于物之外”,自可“無所往而不樂”。他既嚴正又平和,既堅持了士大夫積極入世、剛正不阿、恪守信念的人格理想,又保持了士大夫追求超越世俗、追求藝術化的人生境界與心靈境界的人格理想。
蘇東坡坎坷的命運是獨善其身的品格追求與兼善天下價值實現沖突的必然結果,對這一點他有清醒的認識,所以他能做到豁達、平和,因為這是他自己作出的理性選擇。“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蘇軾雖然深切地感到人生如夢,但并未因此而否定人生,而是力求自我超脫,始終保持著頑強樂觀的信念和超然自適的人生態度。
文學家只是一種理論上的認可、界定,在特定的環境中同樣扮演著多種角色,他們在處理各種問題時面臨著常人一樣的尷尬與無奈。他們自尊自愛,但也需要獲得或維護自己的利益,也必須追求人生價值的最大化。比起常人,他們更關注人格自尊,更需要個人品格上的獨善其身,所以他們作出利益選擇的時候更加艱難,這是文學家難以克服的一種矛盾;追求個人價值的最大化是人生的最高追求,比起維護或獲得利益更加艱難,需要付出的不僅僅是艱辛,甚至包括屈辱,一般人尚知“士可殺而不可辱”,何況對人格自尊有著更高要求的文學家呢?司馬遷受宮刑之辱,一生痛切,刻骨銘心,這種屈辱的經歷使他陷入矛盾、掙扎與痛苦之中。
遭遇挫折、身處逆境、飽嘗冷暖與世態炎涼常使思維處于活躍狀態。文學是思維活躍的產物,思維的活躍是文學創作的前提,文學家有比常人更敏感的體驗能力,心靈的傷痛、人生的沉浮往往是其創作的源泉。
兼善天下是文學家追求的最高境界,獨善其身、維護生命的尊嚴卻是一種基本的選擇,但歷史有時并不能為這一起碼的愿望提高保證。
1966年,文革開始不久,在“紀念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25周年討論會”上,郭沫若致閉幕詞,題為《做一輩子毛主席的好學生》。隨后,郭沫若仍感意猶未盡,向在場的江青即席朗誦了新作《獻給在座的江青同志》:“親愛的江青同志,你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你善于活學活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你奮不顧身地在文化戰線上陷陣沖鋒,使中國舞臺充滿了工農兵的英雄形象。”
作為中國現代文壇最杰出的詩人,郭沫若以上所作詩作給后人留下的恐怕不僅僅是“惶懼”與“苦澀”。在1976年粉碎“四人幫”后,郭沫若又發表了《水調歌頭·大快人心事》:“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擁護華主席,擁護黨中央。”有人把郭沫若的上述表現概括為“郭沫若現象”即政治上需要什么,就能作出詩詞、提供文藝作品或理論闡述,證明當權者的話是絕對真理,至于知識分子的學術道德、人格良心等等都在泛意識形態化的大環境下溶化到虛無世界了。
作為文學家,郭沫若與魯迅一起被稱為中國現代文學的偉大旗手,但他在文革中所做的詩文總體上卻乏善可陳。其大量詩文為“文革”歌功頌德之作,并無多少詩意與詩情,其主要功能在于政治站隊;而作為負有盛名的知識分子,郭沫若在“文革”中所表現出的隨波逐流、明哲保身的處世態度更為后人所詬病。
據有關資料披露,郭沫若之所以在“文革”中表現得膽小懦弱,主要是因其當時面臨的局面極其險惡、復雜,他這樣不顧人格自尊的自貶自辱,與其說是向強權獻媚,不如說是為了自我保護,這是特殊歷史時期的一種特殊的悲哀。即便如此,郭沫若也未能避免悲劇的發生。由于周恩來的保護,郭沫若本人未遭厄運。然而,“文化大革命”的“風暴”,還是奪走了他兩個兒子的生命。小兒子郭民英在音樂學院被人揭發“特殊化”,1967年4月憂郁自殺。第二年的4月,愛子郭世英又被農業大學的造反派綁架關押折磨致死。
郭沫若已經失去了兩兒子,在生死抉擇面前,他沒有選擇玉碎,而是選擇了瓦全。在特殊的歷史時期,身陷險惡的政治環境,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除了犧牲個人人格自尊,自貶自辱之外,他還能如何自保呢?是的,郭沫若可以像老舍一樣慷慨赴死,若果真如此,我們沒有了不屑,但會心安理得嗎?
面對時代的厄運,個人是非常脆弱的,不能苛求他與整個時代對抗。面對劫難,我們付出了太多的生命代價,我們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為生存的尊嚴而自殺,對于弱者,我們同樣需要寬容……
比起老舍、郭沫若,巴金也許算是幸運的,但劫難之后,歷經近十年完成的《巴金隨想錄》折射出一代文學家的無奈、痛楚與屈辱。
“我明明記得我曾經由人變獸,有人告訴我這不過是十年一夢。還會再做夢嗎?為什么不會呢?我的心還在發痛,它還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夢了。我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人,也下定決心不再變為獸,無論誰拿著鞭子在我背上鞭打,我也不再進入夢鄉。當然我也不再相信夢話!沒有神,也就沒有獸。大家都是人。”(巴金《隨想錄》)
文學家把獨善其身做為最基本的選擇,但在特殊的時期,不是玉碎,就是瓦全,心靈被扭曲,人格被玷污,生命被摧殘,由人變獸,是文學家的悲哀,更是一個時代的悲劇。
參考文獻:
[1] 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
[2] 司馬遷:《史記》,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2002年。
[3] 巴金:《隨想錄》,作家出版社,2005年。
[4] 闞民:《“文革”中的郭沫若》,《黨史博覽》,2000年第10期。
作者簡介:宋久生,男,1964—,河北省玉田縣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古典文學、文學評論,工作單位:唐山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