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福柯后期的作品主要從“權力譜系學”的視角來探討權力與知識這一對研究母題,其理論構架影響了整個西方社會理論。《規訓與懲罰》作為其從“知識考古學“向“權力譜系學”轉向的第一部作品,在對監獄的誕生進行考古式的探究時更多地涉及權力與知識之間的連帶關系。這種連帶關系反映了權力效應如何在嬗變的權力表征中得以擴大。
關鍵詞:米歇爾·福柯 權力機制 《規訓與懲罰》 監禁 全景敞視主義
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A
米歇爾·福柯(1926—1984)系當代法國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被譽為“當代法蘭西的尼采”。作為法國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福柯善于從歷史的角度思考哲學,從哲學的角度考究歷史,其結論往往既令人耳目一新又讓人折服。[1](p294)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對知識的考古以及對權力知識之譜系學的思考成就了福柯知識——權力這一研究母題,而對整個西方社會理論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事實上,福柯早期一直在實踐他的“知識考古學”,而后期受到尼采權力關系哲學話語的影響逐漸意識到早期的“知識考古學”在權力問題以及知識與權力之關系問題上的沉默,[2](P62)從而轉為對“權力譜系學”術語下權力—知識關系之深入廣泛的考究。[3](P140)
作為福柯從“知識考古學”向“權力譜系學”轉向的代表作,《規訓與懲罰》在談論“知識”與“權力”之關系時,拋棄了權力與知識之間不存在相容性的傳統信念。相反,福柯以權力譜系學的專門術語指出了知識和權力的連帶關系:權力關系造就了一種知識體系,而知識則擴大了這種權力效應。[4](P32)
一 酷刑:權力再現的儀式
《規訓與懲罰》是以對犯人肉體的關注揭開序幕的,因為肉體“與文化建構、權力、知識形成的體系關系密切”。[5](P23)在對犯人肉體的研究中,福柯明確指出:對肉體的知識以及對肉體力量的駕御構成了可以稱為“肉體的政治技術學”,[4](P27)而“肉體的政治技術學”中所包含的權力和知識關系則通過把人的肉體變成認識對象來干預和征服。這就需要把懲罰技術置于政治肉體的歷史中。正因如此,福柯才不厭其煩地描述1757年3月2日犯有弒君罪的達米安公開受刑的場面。
“……那里將搭起行刑臺,用燒紅的鐵鉗撕開他的胸膛和四肢上的肉,用硫磺燒焦他持著弒兇器的右手,再將熔化的鉛汁、沸滾的松香、蠟和硫磺澆入撕裂的傷口,然后駟馬分尸,最后焚尸揚灰”。[4](P3)
這樣的公開酷刑和處決儀式通過二位一體的現象,在展示罪行的同時又表征了制服罪犯的君主權力。在對達米安的公開受刑里,民眾直觀地感受到酷刑使人的生命“分割成上千次的死亡,在生命的盡頭卻是最精細劇烈的痛苦”。[4](P37)因此,他們成了懲罰罪行的見證人,成了公開處決儀式中的又一主角,因為只有民眾在場對“千萬次死亡”的恐懼感才確保達到儀式中“以儆效尤”的目的。酷刑在這里成了控制征服肉體的一種技術,同時,酷刑也是作為再現權力的某種儀式而存在。
此外,在君王招集民眾親臨儀式現場以顯示其力量時,民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重地感受到暴力的合法性以及其不受限制性所造成的威脅,從而對權力表現出拒斥。因此,在儀式過程中,犯人得到了同情,而法官或劊子手卻會受到辱罵甚至攻擊。民眾參與的酷刑拷問成了對懲罰權力的拒斥和僭越的狂歡節場面:“法律被顛覆,權威受嘲弄,罪犯變成英雄,榮辱顛倒。”[4](P66)公開處決此時已被視為一個再次煽起暴力火焰的壁爐,而作為公共景觀的處決儀式也失去了其權力表征的作用。
二 監禁:權力的眼睛
18世紀后半葉,對酷刑的批判以及對懲罰機制更為“人性”的呼喚之聲不絕于耳。人們對酷刑以及公開處決的批判不僅是針對其本身的暴虐,在福柯看來,權力運作機制普遍的有效性才是其關注的終極。因此,對司法改革的訴求其真正的目的是“建立一種新的懲罰權利‘結構’,使權力分布得更加合理。”[4](P89)在以公開展示形式存在的酷刑消失了以后,肉體就不再是懲罰的主要目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人性的以知識為合理支撐的技術話語。而這一關于主體自己真理概念的知識與自我知識之技術話語在給主體以框范時,使“懲罰權力更深地嵌入社會本身”,比起早期的反復無常來,懲罰變得更加可預測、更高效、更普遍而且更必要。[4](P91)由于懲罰的殘忍性被諸多更為“人性”的懲罰技術符號所隱沒,民眾目睹酷刑的憤怒與激情造成對懲罰權力的僭越也因此被清除出處決過程,而在這個過程中,“劊子手只須如同一個細心的鐘表工那樣工作就行了。”[4](P13)
同時,懲戒已經不再是一種展示的儀式,而是一種權力表征的懲罰符號。相對于對肉體酷刑的公開展示,這些隱涉了更為仁慈的懲罰符碼其實是一種“精心計算的懲罰權力經濟學”。在這些技術符碼的背后,是權力作用點的變化:權力不再是通過公開處決對肉體造成“上千次的痛苦”和無盡的羞辱來運作,而是通過在一切人的頭腦中傳播著的必然且明顯的表象和符號的游戲。[4](P111)權力表征符號在民眾頭腦里的傳播必將隨時隨地規范著其言行舉止,確保自己遠離對符號所隱涉的權力之僭越。因此,從這些符號里不難看出,懲罰的宗旨不在于抹去一種罪行,而在于防止其重演,不是為了懲罰肉體,而是旨在對靈魂的改造。而對靈魂的改造需要一種時刻都在起作用的權力指涉符號,而權力符號則通過技術性原則話語即知識而得以傳播。
然而,在福柯看來,這一懲罰符號最終卻在以監獄為制度依托的監禁里得以彰顯。福柯界定的監禁體系,龐大、封閉而復雜,涵蓋了介于死刑和輕微處罰之間的整個懲罰領域。在不斷的監視下,犯人的生命被絕對嚴格的時間表分割了:在拂曉時起床,犯人必須整理好床鋪、洗漱完畢和做其他必要的事情;之后便開始一天的勞動教育,在此期間,除車間和規定的勞動場所外,他們不得進入任何房間或場所;黃昏時,敲鐘宣布下班。[4](P139-140)在此,被監禁者的每一個被嚴格分割的時刻都伴有特殊的義務和限制,而這些義務的履行和限制的執行卻體現在監督者對罪犯無時不在的監督過程中。在這個過程中,通過強制罪犯從事日常勞動,造就馴順的身體;通過在精神上對罪犯的監視,規訓其靈魂。
從福柯對監禁這一權力懲罰機制的闡釋中,讀者可以感受到一種注視,但同時也是一種話語。在權力眼睛的注視下,一切黑暗區域都不能存在,一切干壞事的念頭都將被驅逐。在權力話語的壓制下,每一個人都將變成自己的監視者,從而開始實現自我監禁。這樣,一種與君王“至上權力”展示儀式不同的社會權力機制呈現了,這一旨在造就靈魂規訓的個體時只需一雙無處不在的權力眼睛的注視。
在福柯看來,權力的眼睛已經深深嵌入到當今社會的各個層面。在它的監視下,公司職員必須按時上班;醫院里的醫生必須在規定的時間探視病人,詢問病情。這一切都是基于以知識為依托的權力機制。權力在運作中成為一種可見卻無法確知的存在,處在被監視領域里的個體隨時都在擔心自己是否被注視。這樣的擔心時刻在壓抑自己的想法和行為,久而久之,他們自己成了監視自己的目光,從而使其靈魂得到規訓。這樣的一種權力運作機制被福柯杜撰的“全景敞視主義理論”所涵蓋。
三 全景敞視建筑:福柯敞視主義理論之源
在對福柯的全景敞視主義做理論回顧時,不得不提到19世紀英國功利主義思想家邊沁的全景敞視建筑這一建筑學形象:一個像圓環一樣的環形建筑。在中央造一座塔樓,上面開很大的窗子,面對圓環的內側。外面的建筑劃分成一間間的囚室,每一間都橫穿外面的建筑。這些囚室有兩扇窗戶,一扇朝內開,面對中央塔樓的窗戶,另一扇朝外開,可以讓陽光照進來。這樣能夠就可以讓看守者呆在塔樓里,把瘋子、病人、罪犯、工人和學生投進囚室。這樣,陽光和看守者的目光取代了地牢里的黑暗,從而更有效地對被囚禁的人進行捕獲。[6](P150)
從這一理論不難看出,被囚禁的個體是“能被觀看,但他不能觀看”,因為他是“被探察的對象,而絕不是一個進行交流的主體”。[4](P224-225)為此,邊沁提出一個原則:權力應該是可見且無法確定的。在這里,所謂“可見的”是主體應該不斷地目睹著監視他的中心望塔的高大輪廓,而“無法確定”卻是主體永遠不知道他們是否確實處于官員的監視之下。這一建筑形象演示了一套看與被看的二元權力機制。“在環形邊緣,人徹底被觀看,但不能觀看;在中心望塔,人能觀看一切,但不會被觀看到。”[4](P226)這樣一來,“靈魂居住在身體的監獄中”這一新柏拉圖主義在福柯這里得以顛覆,取而代之的是“靈魂通過對身體的制度化的規訓和持久的監視,更加以科學上合法化了的壓制實踐,在身體上施加了巨大的力量,使它變得柔韌和順從”。[7](P219)身體被監禁在靈魂之中:在一種監視的目光下,每個人都成了自己的監視者,這樣就實現了自我監禁。
敞視建筑揭示了兩種規訓意象:“在一端是規訓—封閉,建立在社會邊緣的封閉體制趨向于內向的消極功能:制止災難,中斷交流,凍結時間。在另一端是全景敞視主義規訓—機制:一種通過使權力運作變得更輕便、迅速、有效來改善權利運作的功能機制。”[4](P235)在這兩種規訓意象中,福柯更強調后者所涵蓋的微觀權力的運作。這種微觀權力幾乎不被注意,因為它是基于知識、技能、見識以及軀體習性之不平等。被權力所規訓的主體始終忍受著信息技術(知識)的缺乏,從來不知道別人對其所做之事的原由。因此,隱含于各社會機制中的微觀權力以不為察覺的方式極其有效地運作。從福柯《規訓與懲罰》之理論闡釋中誕生了一種全新的權力運作機制,而這一權力運作機制使得權力非肉體化、自動化并具有高效的規訓功能。
四 結語
知識與權力的連帶關系被福柯“規訓”(discipline)一詞的雙重含義所涵蓋。在英文里,“discipline”這個詞可以作名詞使用,也可以作動詞使用;它具有紀律、教育、訓練、訓誡等多種釋義,還有‘學科’的釋義”。從這一層面上來說,“規訓”既是權力干預、訓練和監視肉體的技術,又是制造知識的手段。而18世紀后期,作為權力再現的酷刑儀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19世紀更為“人道”的權力技術話語下的符號系統。在相似的懲罰中,事實懲罰的權力隱藏起來了。基于這樣的認識,福柯從“權利譜系學”的研究視角出發,揭示了“知識是通過把人們構造成為主體來產生權力,知識被用來支配主體。”[2](P64)
事實上在福柯看來,教育系統、陸軍和海軍、工廠、俱樂部等機構都為造就馴順的身體或曰“規訓”的靈魂做出了貢獻。在這些機構中,對身體的暴力和有形的控制被隱沒了,權力公開展現的儀式也消失了,但權力卻以一種更為有效持久的方式繼續運作。在知識構建的權力技術話語下,權力效應以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方式得以表征。
參考文獻:
[1] 陳嘉明:《現代性與后現代性》,人民出版社,2001年。
[2] [美]喬治·瑞澤爾,謝立中等譯:《后現代社會理論》,華夏出版社,2003年。
[3] Munns,Jessica Gita Rajan,eds.A Cultural Studies Reader: History,Theory, Practice[M],London New York:Longman,1996.
[4] [法]米歇爾·福柯,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
[5] 廖炳惠:《關鍵詞: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詞匯編》,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年。
[6] [法]米歇爾·福柯,嚴鋒譯:《福柯訪談錄,權力的眼睛》,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
[7] [匈]阿格尼絲·赫勒,周憲許鈞主編,李瑞華譯:《現代性理論》,商務印書館,2005年。
作者簡介:劉武,男,1976—,四川簡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國家社會與文化、西方文化研究,工作單位:四川省廣漢市中國民航飛行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