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造境

摘要奧地利女作家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對傳統小說敘述模式進行了一定的革新，其長篇小說《貪婪》是最好的例證。本文旨在探究和剖析耶利內克在《貪婪》中所運用的敘述章法。與一般的向心結構不同的是，耶利內克在該小說中采用的是復合型的“往復式”向心結構，并且在文中還巧妙隱用了“蟠蛇章法”。由此讀者可領略耶利內克別樹一幟的敘述風格。

關鍵詞: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 《貪婪》 敘述章法 向心結構

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A

200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1946—)是位文學創作上的多面手。她創作過20多部廣播劇、出版過詩集及多部小說。她一直致力于小說敘述模式的革新，因而小說最能體現她的寫作水平。于2000年發表的長篇小說《貪婪》具有豐富的內涵，在敘述上也體現出與傳統小說的很大不同。在這部小說中，耶利內克對傳統小說的敘述模式進行了一定的革新。《貪婪》以其獨特的敘述風格彰顯了耶利內克在小說創作方面的革新。而耶利內克敘述風格的形成既與敘述策略有關，也與她在小說中對人性問題的關注和自然生態的關注有關。本文將就耶利內克的小說《貪婪》的敘述章法進行探析，由此領略其別樹一幟的敘述風格。

一 復合型的“往復式”向心結構

向心結構、離心結構和核心的概念是布龍菲爾德(Bloomfield)在《語言論》(《LANGUAGE》)中提出來的，是結構主義語言學中重要的幾個概念。根據軸心的不同，整體結構一般呈現出向心式、往復式和轉移式三種基本形態。“向心式”整體結構只有一個軸心，敘述圍繞著這個軸心運動。“往復式”整體結構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軸心，敘述時如鐘擺般往復來去。“轉移式”整體結構有更多的軸心，敘述不是在這些軸心間往來復去，而是由甲而乙而丙而丁，不斷向新的軸心轉移。這其中的任何一種結構都有著一定的局限性，而復合結構則是上述三種整體結構的互相結合。

與傳統的單一的直線型結構相比，復合型的敘述結構無疑大大增強了作品的藝術魅力。在閱讀小說《貪婪》時，讀者極可能會產生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感覺文章很散，實則不然。在該作中，耶利內克針對往復式結構向心性低的弱點，通過巧妙的布局，暗示了一個潛在的中心，這便是復合型的“往復式”向心結構。在《貪婪》這部小說中有兩條線索平行展開，敘述則圍繞著兩個軸心往來復去。然而，倘若再加以仔細地閱讀，認真地體會，不難發現事實上其中還有一個潛在的最重要的軸心，而且整個文本的敘述均圍繞著這個潛在的重要軸心——人性的貪婪運動。主人公庫爾特對錢色的貪婪、社會中強勢群體對弱勢群體的征服以及人類對大自然的掠奪等等，這一切皆因“人性的貪婪”而起。耶利內克在敘述過程中巧妙地不時穿插對奧地利內政的批評，關注與人類息息相關的生態問題等，使得作品因此而豐滿起來。她觀察社會的獨特視角和持有的獨特觀點，使得作品不乏社會批評的成分。

在圍繞著庫爾特展開的案件敘述中，庫爾特是軸心，但這只是整個文本中的一個次軸心。在這個圓中，庫爾特如同一個圓心，所有人物都如同一個圓的若干半徑，與圓心直接聯系著。格爾蒂、佳比·弗魯赫以及其他的人物，都遵照現實生活的邏輯，出現在庫爾特的身邊，他們都直接或間接與庫爾特的生活相關聯。隨著故事的演進，不同人物的命運都在變化。向心結構一方面保證了小說中的案件都向庫爾特集中，另一方面它也讓我們關注作為中心人物的庫爾特本人面對這些人和事所作的反應。這樣，向心結構就使我們進入了主體主動的心理層面。

庫爾特是一名已婚男性，身為法律的維護者，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在家人以及同事面前偽裝得非常成功。女主角格爾蒂以為從庫爾特那收獲了久違的愛情，因而對他俯首貼耳，任其擺布，并重拾對生活的希望。出于對美色的貪婪，庫爾特起初背著情人格爾蒂與尚未年滿十六歲的女孩佳比來往，后來竟然還將佳比帶到格爾蒂家中做愛。出于對庫爾特的忠誠之愛，格爾蒂選擇了忍氣吞聲。由此可見，女性在男權社會中處于怎樣的卑微地位!“女人已經讓他厭煩了，但是，財產永遠也不會讓他厭倦。”庫爾特的對財產的占有心理，他作為一個男人對性的滿足心理，皆因貪婪而起。但可悲的是，庫爾特的勝利同樣也是庫爾特的悲哀。對財產的貪婪讓他忘記了自己，他為了攫取財產而不擇手段，并蓄意謀殺了佳比，這不是道德淪落這么簡單的問題，而是人性的喪失!沒有了人性，還能稱之為“人”嗎?作為向心結構的中心點的“人性的貪婪”有著發人深思的意義!作者通過佳比·弗魯赫的死來震驚讀者，讓讀者思考庫爾特·雅尼什有著怎樣扭曲的變態的內心世界。而只有當我們這樣進行思考的時候，我們才能真正開始體察男主人公的扭曲的變態心理，體會小說的核心意義。這就是向心結構的魅力!耶利內克用這樣的結構緊緊抓住讀者的心，讓讀者和她一道探索人物的內心世界與創作的宗旨。

人與生態環境的關系則是另一個次軸心。當人類自詡已進入高度發達的文明社會，高呼著“改造自然”、“征服自然”、“讓自然更好地為人類服務”的口號時，卻殊不知這一切都是以犧牲自然生態為代價的!斯賓格勒在其著名的《西方的沒落》里指出，現代文明是“人性發展所達到的最外在、最不自然的狀態”。現代文明的特征之一是“擴張主義”(不光指政治、軍事，還指經濟發展的無限擴張，特別指人類對自然的無限制開發和擴張)。

在該作中，耶利內克對自然生態遭到嚴重破壞的這一殘酷現實的敘述真可謂不惜筆墨。作品中有大量人類破壞自然生態的敘述，如殺蟲劑和化學藥品的濫用對自然生態和人類健康帶來了災難性后果。作為有著強烈社會責任感的作家，耶利內克毫不留情地指出:造成自然生態嚴重破壞的罪魁禍首正是我們人類自身以及我們所犯下的罪行!耶利內克在文中指出，倘若人類仍然不對這一嚴酷現實加以重視并采取積極有效的措施的話，后果將不堪設想:“可要謹慎從事啊，那將會意味著我們失去家園，招來一片罵聲!”

耶利內克在該作中充分體現了生態女性主義思想。在這點上，與她在以前的作品中所體現的女性思想可謂交相輝映。在生態女性主義者看來，人類暴殄天物以及對于自然的侵略等同于對女性肉體的侵略。因為與自然相對立的西方工業文明的建立加深了對于女性的壓迫，因此，當婦女行動起來反抗對于生態的破壞和蹂躪時，很自然地意識到男權統治在女性壓迫和自然壓迫兩者中所起到的相似作用。

“佳比不見了，就像山的一部分，像山的一角。大自然要適應人類，要不然是相反，人要適應大自然?您就試一次吧，去與一座山碰面，畢竟是在旅游宣傳冊里，很詳細地給您規定了這一點!”

顯然，作者認為佳比的死就像山失去了一角，生態整體遭到了破壞。而統治當局對此后果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奧地利是世界著名的旅游勝地。旅游業一直是該國的主要收入來源，影響著整個社會的經濟和文化生活。政府認為大力發展旅游業，可以極大帶動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但是卻忽視了保護祖輩給后代留下的最珍貴的遺產——大自然!旅游帶來巨大經濟效益的同時，自然生態卻遭到了嚴重損壞。作者在文中明確指出，對礦產資源的無限制開采，猶如人的五臟六腑被掏空。在男權統治的現實社會中，女性猶如那遭到損害的大自然，男性對女性的蹂躪更猶如人類對自然的踐踏。

二 “蟠蛇章法”的隱用

“所謂‘蟠蛇章法’，就是通過敘述的運動，在讀者心目中直接留下或間接暗示出一個圓形的運行軌跡。既然是圓形運動，必然要圍繞著圓心進行，所以這個結構具有強烈的向心性。又因為這是一個封閉狀的圓形，敘述在運動中須高度注意前后呼應和銜接榫合，以保證‘端末鉤接’或‘結局與開場復合’。”并且，“只要向心性突出，首尾呼應明確，都可以被看成是‘蟠蛇章法’。”

耶利內克在其早期的小說《逐愛的女人》(1975)中就嘗試使用過蟠蛇章法。這較為明顯地體現在作者在故事的開始部分就介紹了兩位分別來自城里和農村的女主人公。女主人公布麗吉特是城里一家緊身內衣廠的女工，而寶拉是農民的女兒。她們都試圖通過婚姻來改變現狀，以獲得更加優越的生活。在故事的結尾部分，作者點明“寶拉在這里的流水線上干不熟練縫紉工的活。寶拉終結之處正是布麗吉特為了生活而撤離之處。”在此，蟠蛇章法的運用以及作者的用意可謂一目了然。

與《逐愛的女人》相比較而言，耶利內克在《貪婪》這部小說中更為熟練而巧妙地運用了蟠蛇章法，讀者無法不假思索便輕而易舉地把握這一隱含的作品結構。作者在運用復合型的“往復式”結構的同時還采用了“蟠蛇章法”。小說從講述警官庫爾特看三十年前的老照片開始:照片中的父親雅尼什上校正在向國王敬禮。父親雅尼什上校已經死了，死于癌癥。隨后的小說情節圍繞著佳比的死亡案件展開。在小說的末尾，格爾蒂因為對情人庫爾特感到絕望，服用過量的藥物而死去，以“這是一起意外事故”結束全文。將這三者的死亡作一番分析，死因就昭然若揭了，他們的死無不與“人性的貪婪”有關。簡而言之，小說以警官死去的父親的照片開篇，以佳比的死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又以格爾蒂的死結束全文。其實這是“蟠蛇章法”的一種隱用。作者希望借此說明的是，無節制的“貪婪”導致的只會是死亡。更為嚴重的是，這種死亡不僅僅指個人的死亡，一旦生態遭到過于嚴重的破壞，還可能危及整個人類。

小說的這種隱含結構有著巨大的美學潛勢。這種結構保證了小說在敘述中從諸方面向重要軸心集中，并進入到人物的內心及心理活動的層次，有助于觀照人的心理層面，并且通過人物的心理層面反映了時代的、民族的、地域的社會文化心理。為了讓向心結構表現出巨大的表現潛能與美學潛能，耶利內克并沒有直接道明“人性的貪婪”這一重要軸心，而是希冀讀者通過閱讀體悟出來。正是該結構使得《貪婪》這部作品將現實社會生活中人們不愿正視的問題呈現于讀者面前。向心結構在這個落點上深化了小說的主旨，折射出耶利內克對人物、社會、時代的深刻的認知。

三 結語

在《貪婪》這部小說中，耶利內克不僅巧妙運用了復合型的“往復式”向心結構，而且還隱用了首尾相銜的蟠蛇章法。從散亂中顯示出秩序——這正是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的高明所在，也由此可見作者的良苦用心。該小說也進一步引發了讀者對人性問題和人與自然之間關系問題的深思!

注:2009年度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WGW0901)。

參考文獻:

[1] Robert Scholes，Robert Kellogg.The Nature of Narrative[M].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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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imone de Beauvoir.The Second Sex.in:Marvin Perry，Joseph R.Peden，Theodore H.Von Laue eds.Sources Of The Western Tradition[M].Boston:Houghton Mifflin Company，1991.

[5] 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杜新華、吳裕康譯:《貪婪》，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

[6] 王諾:《歐美生態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7] Terry Eagleton.Literary Theory:An Introduction[M].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85.

作者簡介:

賈夢姍，女，1976—，湖南沅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楊正和，男，1952—，江西南昌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