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艾略特的《荒原》是一首以晦澀難懂、征引淵博著稱的現代派長詩。盡管評論界對其褒貶不一,但是它在西方詩歌發展史上的劃時代意義卻是不容置疑的。本文通過對《荒原》中用典藝術的分析和研讀,包括其用典的形式和分類,用典的原因,尤其是用典的作用,如深化主題、形成對比、引入他者話語、使語言凝練以及產生美感等,證實艾略特對既往作家的旁征博引從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其對傳統觀念和文化的肯定及推崇。
關鍵詞:《荒原》 用典 形式和分類 傳統的尊崇
中圖分類號: I1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導語
作為20世紀英美文學史上一位舉足輕重的詩人兼評論家,英國詩人托·斯·艾略特(T·S·Eliot,1888—1965)對英美現代詩歌的影響令很多人望其項背。這在很大程度上應歸功于他的不朽詩篇《荒原》。美國評論家康拉德·艾肯稱《荒原》為“我們這個時代最動人及最有新意的詩篇之一”。I·A·理查茲稱其表現了“整個一代人的困境”。曾對該詩大加斧鑿的美國詩人伊茲拉·龐德則稱該詩為“一部杰作;英語中最重要的十九頁作品之一?!薄痘脑愤€曾一度被評論家們看作是“英美現代主義詩歌的宣言書”,堪與華茲華斯之作為英國浪漫主義詩歌宣言書的《抒情歌謠集》相提并論。雖然溢美聲不斷,但這并不意味著《荒原》問世面對的只有贊揚和認可,它也曾飽受異議和反對。由于《荒原》用典甚多,致使該詩屢受評論家的質疑,有的評論家將其稱為“拙劣的模仿”、“拼湊之作”,或“文學片段的混合”,還有的評論家認為該詩缺乏連貫性和統一性。艾略特也因此被指責為“含混晦澀”和“自命不凡”的作家。
《荒原》一詩是否真的像某些評論家所說的那樣意義重大、美妙絕倫抑或像另外一些評論家所說的那樣令人迷惑不解、一文不名呢?帶著這一問題,筆者反復分析和研讀了該詩中的用典技巧,發現如果拋開其他角度不說,單從用典的使用和層面來考量的話,該詩的確不愧為一首杰作。
二 用典的形式和分類
在《荒原》中,艾略特在八十四處使用了用典技巧,涉及八個不同國家的五十五位作家,采用了六種語言。用典的文字形式也是多種多樣,有小說、戲劇、詩歌、神話故事、自傳、歌曲、民謠等等?!痘脑分械挠玫浯笾驴梢苑譃槿?一、經典作品用典,如對莎士比亞、但丁、斯賓塞等作家的引用;二、圣經用典,即對《圣經》故事的引用,包括《新約》和《舊約》中的著名篇章;三、神話用典,譬如對西比爾、菲洛米爾及漁王等神話人物及故事的引用。艾略特用典角度之廣、涵蓋面之大、技巧之高明無不令讀者嘆為觀止,乃至肅然起敬。
三 用典的原因剖析
艾略特之所以能夠旁征博引,原因之一是其家庭背景和所接受的教育使然。艾略特出生在一個文化氛圍極濃的家庭。其祖父是一所大學的創辦者,盡管在艾略特出生前就已過世,但卻被艾略特奉為楷模,成為影響其一生的人物。其母曾為教師,酷愛文學及寫作,并曾創作和出版詩歌和戲劇。因此艾略特在家庭中得到了濃厚的文化熏陶。此外他曾在不同的大學學習深造,如美國的哈佛大學、法國的巴黎大學和英國的牛津大學等。這些學習經歷使他通曉了法國、意大利及德國等國的語言和文化,并掌握了古印度的語言、哲學及文學。另外,艾略特在哲學方面也頗有造詣,是罕有的有著哲學博士學位的詩人。據稱艾略特也許是他那個時代最博學的作家。深厚的文化積淀為他的詩歌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此外,艾略特自己的詩歌理論也促成了其廣泛用典。在其評論文章《玄學派詩人》中,他談到“詩歌應該變得愈來愈無所不包,愈來愈隱晦,愈來愈間接,以迫使語言就范,必要時甚至打亂語言的正常順序來表達意義”。在另一篇文章《傳統與個人才能》中,艾略特說詩人寫詩時必須意識到過去的存在,詩歌不是個人情感的表達而是各種經歷的集合。艾略特認為要想做現代詩人,想寫表達時代的作品,就要了解過去,認識過去。他還認為詩歌的獨創性在很大程度上表現在把最不相干的材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新的統一體。由此可見艾略特的廣泛用典是有前提依據的。
四 用典的作用
《荒原》中的用典在很多方面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如深化主題、形成對比、引入他者話語、使語言凝練以及產生美感等諸多方面。首先來看一下用典在深化詩歌主題,表現詩歌的內涵意義方面展示的奇妙作用。艾略特采用眾多典故的原因之一是他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現代文明已經墮落到了一種只剩下“一大堆破碎的形象”的地步。通過一系列的引經據典,他不僅想描繪一幅現代荒原的畫面,而且想讓讀者感受到生活在一個沒有意義的世界里的痛苦。他力圖復興過去豐富燦爛的文化,一再強調了精神復活的必要性。因此,在艾略特的詩歌中用典隨處可見,被用來反映那些“破碎的形象”的片段。《荒原》有兩個基本主題,即“荒原的荒蕪程度”和“拯救荒原的嘗試”,據此,該詩中的用典在深化主體方面也有兩個作用:深化主題一:強調荒原的荒蕪和貧瘠;深化主題二:尋找一條拯救荒原之路。詩歌結尾,通過對東西方兩種不同宗教作品(即圣·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和印度的《奧義書》)的引用,艾略特似乎在尋找一條能夠拯救人類精神荒蕪的道路,抑或重塑激情,遠離貪欲,抑或控制自我、同情施善,我們不得而知。
對比手法是艾略特在《荒原》中屢次使用的另外一種創作技巧。艾略特構成對比的方法之一便是通過用典。比如當他描寫現代社會時,他引用或暗指過去文學作品中的故事或人物,以形成古今對照,并勾起讀者對過去美好生活的遐想和肯定,這從某種程度上體現了作者厚古薄今的思想態度。艾略特在《尤利西斯,秩序和神化》一文中說,現代作家若想把當今社會的荒蕪及混亂逼真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其唯一的途徑便是反復利用古今對比。他認為現代世界的消極方面只能通過同過去世界的積極方面的強烈對比才能暴露出來。艾略特的用典主要構成以下幾方面的對比,即生與死的對比、豐裕與貧瘠的對比、摯愛與淫欲的對比、美與丑的對比。通過這樣的多重對比,死亡、貧瘠、淫欲和丑陋,這幅一戰后世界的精神荒原圖景生動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一覽無余。
用典的另外一個作用表現在能夠淡化敘述者的聲音并能使多種聲音,即他者話語,同時出現在一首詩歌當中。在《荒原》中,我們主要能聽到兩種類型的他者話語:第一種,形成該詩主框架的他者話語,主要是指來自韋斯頓女士的《從儀式到傳奇》和弗雷澤博士的《金枝》;第二種,形成該詩內容的他者話語。另外還有形象人物的話語(如瑪麗、酒館中的兩個女人和泰晤士女兒等人物的對話)、非人的話語(如雷電、夜鶯和雄雞等的聲音)、以及以文學碎片形式出現的話語等等。因此讀《荒原》給人的感覺像是在聽一首交響曲。
此外,用典也使艾略特的個人經歷和情感世界具有了代表性和普遍性。包括瑪麗·哈齊在內的一些評論者說《荒原》是艾略特自傳性質的詩歌,反映了他個人精神世界的荒原。而艾略特自己也曾說過如下的話:“對我妻子而言,這場婚姻沒有給她帶來幸福,而對我來說,這場婚姻使我產生了創作《荒原》一詩的想法?!?《艾略特書信集》卷一)然而我們所讀到的《荒原》并非艾略特個人感情的宣泄,而是整個社會的呼聲。用典為艾略特提供了一種他使自己的經歷和情感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性的方式。用典把該詩所關心的東西從個人痛苦的領域里分離出來并使之來表達一種普遍真理。艾略特的渴望和失望在《特利斯坦和伊索爾德》的故事中找到了回音;他的哭泣喚起了泰晤士河之美;他看到那些敷衍塞責、毫無感情的做愛之后的惡心在圣·奧古斯丁和佛教經典那里找到了釋懷的方式。因此,用典為艾略特找到了更真實的語言,使他能夠避免直接承認個人生活的痛苦和不安。
最后,用典還為該詩帶來了絕妙的美感。用典不僅可以產生對比、深化主題,還可以增加詩歌的美感。不僅艾略特自己詩歌的韻律,而且很多其他詩歌的韻律也對他的詩歌創作產生了影響。這樣的例子為數不少,其中的典型代表是引自英國詩人愛德蒙·斯賓塞的《祝婚曲》中的著名詩行:“優美的泰晤士河,你輕柔地流,直到我唱完我的歌,/優美的泰晤士河,你輕柔地流,因為我說得不響也不長?!贝送猓玫溥€有諸如描寫景色、壓縮篇幅等其他作用。正如英國評論家I·A·理查茲在其《艾略特的詩歌》一文中所說:“艾略特先生手中的典故是為了達到凝練而運用的一種手段,在內涵上《荒原》相當于一部史詩。如果沒有用典這種手段,那恐怕就需要寫十二卷書了”。
五 結語
一言以蔽之,用典是艾略特在《荒原》中使用的非常重要和不可或缺的一種技巧。沒有用典,該詩就不會如其現在這樣有深度、有內涵。艾略特在《菲利普·麥辛格》一文中說:“檢驗詩人好壞的最穩妥的方法就是看其如何借用他人。不成熟的詩人只會模仿,而成熟的詩人則會竊取;糟糕的詩人丑化了他們借用的東西,而好的詩人則使自己借用的東西變得更好,或至少成為不同的東西”。如此看來,艾略特的用典經受住了檢驗,證明其不愧為一位好的詩人。艾略特的用典藝術使一些人津津樂道,卻使另外一些人憤憤不平。盡管這一技巧招致了“對文盲是不公平的”和“拼湊作品”等非議,但這的的確確反映了艾略特對傳統觀念和文化的肯定和推崇。
參考文獻:
[1] Aiken,Conrad. \"An Anatomy of Melancholy.\" New Republic,33.427(1923):294-95.
[2] Eliot,T.S.\"Traditional and Individual Talent.\"1919.The Sacred Wood:Essays on Poetry and Criticism.New York:Alfred A.Knopf,1921.
[3] Eliot,T.S.\"Philip Massinger\",1920.The Sacred Wood:Essays on Poetry and Criticism.New York:Alfred A.Knopf,1921.
[4] Eliot,T.S.\"The Metaphysical Poets.\"1921.Selected Essays.London:Faber and Faber,1951.
[5] Eliot,T.S.\"Ulysses,Order and Myth.\"The Dial,LXXV(1923):480-83.
[6] Eliot,T.S.The Letters of T.S.Eliot,Volume 1,1898-1921.Ed.Valerie Eliot.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1988.
[7] Grant,Michael,ed.T.S.Eliot:The Critical Heritage.Volume 1.London:Routledge, 1997.
[8] Orr,Gregory,Ellen Bryant Voigt,eds. Poets Teaching Poets:Self and the World. 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96.
[9] Richards,I.A.\"The Poetry of T.S.Eliot.\"The Waste Land:A Norton Critical Edition.Ed.Michael North.New York:W.W.Norton Co.,2001.
[10] Russo,John Paul.I.A.Richards:His Life and Work.Baltimore: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9.
作者簡介:
王秋生,男,1973—,河北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詩歌、翻譯,工作單位:北京語言大學外國語學院。
郭瑞,女,1973—,河北邯鄲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