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面具理論”是葉芝貫穿創作始終的思考和追求。該理論可以說是葉芝對現代抒情詩的一大貢獻,其中展現了詩歌抒情從傳統走向現代的艱難歷程。本文將從葉芝“面具理論”的實踐分析入手,闡述其創作與傳統的浪漫主義詩歌的區別。
關鍵詞:葉芝 “面具理論” 浪漫主義
中圖分類號: I106.2 文獻標識碼:A
威·巴·葉芝是現代愛爾蘭著名詩人兼劇作家,被美國詩人托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作為西方文學從浪漫主義向現代主義過渡時期的重要作家之一,他一生都在不斷追求詩藝的革新,由他提出的“面具理論”,可以說是對現代抒情詩的一大貢獻,其中展現了詩歌抒情從傳統走向現代的艱難歷程。
在創作早期,葉芝是一個徹底的浪漫主義者,然而在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物質文明的畸形發展,嚴重的經濟危機和人類漸趨異化的傾向已經瓦解了傳統的價值觀念,淹沒了往日的情感世界。詩人如果仍然一味強調個人表現,沉湎于浪漫時代的傷感,就不能深刻反映他生活于其中的社會和時代,表現錯綜復雜的內心感受。此時唯有對詩歌抒情作重大的變革,才能走出自我宣泄式的文學表達和個人抒情的死胡同。在這次重大變革中,葉芝的“面具理論”及其實踐是一個非常值得人們重視的范例。
葉芝對“面具理論”沒有作過系統地闡述,都是散見于其各種著述中。關于“面具”,葉芝有時認為它代表的是虛偽的自我,與代表真誠自我的“臉”相對而言。但更多的時候,“面具”具有著葉芝賦予的特殊含義。面具是“另一個自我,即反自我,或者有人愿意的話也可以稱之為正相對立的自我”;它“是我們所希望成為的意象,或我們所崇敬的意象”,“是出自其內在本質的一切的感情對立面”,是“熱情所創造的一種形式”。“面具”是詩人情感的再創造,是想象的個性。“面具理論”的特征是詩人在抒情時隱去自我,淡化詩歌中詩人強烈的情感體驗,從而揭示出自我的多重性和深刻性。在自我揭示的過程中,詩人的面目是模糊的,他不直接站出來說話,而是采用各種各樣的角色來代言,通過他們的口表達自己的人生體悟和生活哲理。“面具”理論的實踐,使葉芝的創作主要在以下幾個方面區別于傳統的浪漫主義詩歌。
一 使情感的抒發者與情感之間有了一定的距離
“在用英語寫作的現代詩人中,葉芝大約是從他個人富有戲劇性的經歷中挖掘得最多、最成功的一個人。”他“主要是個自傳性詩人。他的作品基本上就是自我思想和經驗的實錄”。但葉芝在詩歌中使用了各式各樣的面具后,詩歌從第一者的抒情變成了第三者的抒情,靈活多變的抒情視角打破了詩人自我抒情的單一向度,使情感的抒發者與情感之間有了一定的距離。根據英國心理學家布洛的“心理距離說”,人對藝術和現實審美活動的基本原則和特征就看能否保持適當的距離,文藝創作和欣賞的成功與否,也看能否把“距離的矛盾”安排妥當。如果人在審美活動和藝術創作中與對象距離太近,就容易引起實用功利目的,產生實際生活態度的反應,讓實用動機壓倒美感,失去真正的審美享受。如果距離太遠,主體和對象之間建立不起相應的聯系,缺乏統一的基礎,照樣無法產生審美感受。
用“心理距離說”來考察葉芝前后時代的詩歌,可以看到浪漫主義時代的詩歌是主體與對象距離太近的一種詩歌,而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有些詩歌則是主體與對象距離過遠。葉芝在詩歌中使用了自我的反面即“面具”之后,這些面具讓讀者在刻意營造的美的背后感覺到有一個真實的、具有日常生活某些特征的人存在。詩人、抒情主人公和所抒發的思想情感及人生哲理之間形成了一定的間離效果,使詩人、抒情主人公、讀者三者之間的情感交流被阻隔,使詩人和讀者能以清醒的頭腦對詩歌所表現的內容進行理性的分析和判斷。通過“面具”的非個性化手段,葉芝在詩歌中所創造的不是布景繁復和再現現實的人為世界,而是隔開一段距離的有其內在真實性的藝術世界。在《瘋珍妮和主教》等系列詩作中,作為敘事者和抒情者的詩人被隱去,自我被客觀化為他我,留下的是代言人對世界所進行的觀察和評價。
二 使葉芝從對個人生活的揭示走向了人類整體生存狀況的象征
“面具”所抒發的思想和情感有詩人自己的影子,但有時又不能跟詩人完全等同,有些東西超出了詩人的真實想法和想象,揭示了詩人的潛意識甚至觸及到了大記憶和世界靈魂。運用各式各樣的面具,葉芝展現了自我人格的各個方面,深刻地剖析和展現了多層次的自我。但葉芝很快就意識到:“種族比個人更重要”,“優秀的文學作品都是大眾的”。在思考自己如何站在個人的立場上來對眾人說話時,葉芝這位以藝術為宗教的詩人找到了一個有效的辦法,那就是使用愛爾蘭的普通民眾、愛爾蘭的首領與英雄來做自己的“面具”,不僅突顯了愛爾蘭獨特的文化身份,詮釋了愛爾蘭的民族精神,還把這種精神升華到了一種哲理的高度。
葉芝反對創作中只描繪自己的情感世界,“只有理性能決定讀者應在哪兒對一系列象征進行琢磨,如果象征純粹是情感上的,他便從世界上偶然和必然的事件中來觀察;如果象征也是理智的,他自己就成為純理性的一部分,同這一連串的象征融合在一起。”這些都需要葉芝將個人和民族的經驗進一步哲理化。為了實現自己的創作目標,避免對個人情感的過度迷狂和沉醉,葉芝在詩歌中帶上了各種各樣的“面具”。詩歌中有真實的個人經驗和思想情感,在閱讀詩歌時感覺到詩人在為自己說話,可以傾聽到他最為熟諳的抒情的聲音;但面具的相互疊加,產生了眾人的形象,表達了眾人的情感,形成了超越性的自我觀照。詩歌將讀者的注意力引向了面具后的思想和情感,并將這種思想和情感泛化為民族和時代的共同心聲甚至推衍為大精神和大記憶,讓人感覺到他也是在為整個人類說話。這樣葉芝跳出了小我,開拓了視野、由內而外、由片面到全面,個人和民族的具體經驗被上升到神話象征的層次。
三 使葉芝抽象的哲理得到了有質感的形象的支撐
浪漫主義的詩歌強調天才、靈感、自我等主觀的作用,其中不乏抽象的雄辯、哀訴和教誨,語言模糊繁縟,意境迷離朦朧。深受浪漫主義影響的葉芝在開始他的創作不久,很快就意識到抽象的理論和觀念是詩歌的敵人,為了讓抽象的哲理有具體的形象作支撐,葉芝長期進行神秘主義試驗,期待通過直覺和符號來感知世界。美國意象主義詩人為他的激情和思考尋找承載的具體形象提供了很大的幫助。特別是龐德,他反對把詩作為“情緒噴射器”,主張詩歌是由感性意象組成的人類情緒的方程式,堅持要葉芝把一切抽象的東西從詩里去掉,采用當代的“現實”素材和意象。在龐德的鼓舞下,葉芝進一步發展了他表現手法上的嚴謹性,采用精確的意象和明晰的語言來創作。
在詩歌里,葉芝將循環的歷史理論,人類的個性分析、愛爾蘭歷史和現狀等抽象理論運用面具和象征完美地呈現了出來。在葉芝的詩歌中,“面具”成了他所尋找的“客觀對應物”。如《所羅門對示巴》、《貴婦的第一支歌》等,葉芝用所羅門、貴婦等作為“面具”,使其愛情觀獲得了表達的適當依托,作者得以摒棄浪漫主義的無病呻吟,走向了堅實和硬朗,走出了概念化和抽象化的死胡同。
四 使葉芝的詩歌從靜態的抒情走向了動態的抒情
葉芝認為“倘若我們不能把自己想象為不同于我們實際的樣子,并試圖承擔起那第二自我的話,我們就不能將一種準則加于我們自己,盡管我們能夠接受來自別人的一種準則。因而積極的美德,與對一種流行規則相區別,就是戲劇性的,有意識地戲劇性的,是戴上面具”。這里的“流行規則”,讓我們很容易就想起了浪漫主義的抒情方式。葉芝的創作是一種文本互涉的互文性創作,其戲劇中具有詩歌的韻味和意境,而其詩歌中卻有著戲劇的動作和交流。葉芝的創作由于面具的使用,他把自己藏匿在詩句的背后,不斷變換面具和語氣,這樣抒情者大多是戲劇性人物,與直抒胸臆的作者本人已有很大的區別,詩歌有著濃郁的戲劇化色彩。
蘇格拉底認為 “一切真理以及人們對于真理的思考都具有對話的本質”,在葉芝的詩歌創作中也能夠體會得出來。在葉芝的詩藝探索之中,他認識到“我們在和別人爭論時,產生的是雄辯,在和自己爭論時,產生的是詩。”這種內心深處的對話與蘇格拉底的觀點可謂不謀而合。《英雄、姑娘和傻瓜》一詩把英雄和姑娘安排在一場“形而上”的爭吵之中,傻瓜則在一旁抒發感想,幾個人物的觀點似乎都與葉芝有關。運用面具,葉芝在其詩歌中自覺消除了自己作為詩人的優勢視野,既避免了欺騙,又使我們能在爭辯和動態中獲得對人性與世界的深刻洞察。
五 使葉芝一生各種各樣的矛盾最后被錘煉統一為一個藝術整體
在西方哲學傳統中,自古希臘赫拉克利特時代始,處于支配地位的一直是二元對立的思維特征。在二元對立的世界中,浪漫主義具有否定現實、逃避現實、遁入彼岸世界的傾向。這樣的尖銳對立和割裂一直困擾著葉芝。葉芝服膺布萊克“沒有對立就沒有進步”的觀點,認為“藝術的高貴存在于對立面的中和”。為了讓生活和思想上的矛盾都達到一種動態的平衡,葉芝經常寫一些具有對照作用的詩篇。如《快樂的牧羊人之歌》與《悲哀的牧人》,《和平的玫瑰》和《戰斗的玫瑰》等,運用面具將生活與自我的不同側面在詩歌中比較完整地表現出來。葉芝藝術理論中始終滲透著真正的辯證法和派生的黑格爾學說,其對立統一被羅森塔爾稱之為“人的雙重意識原則”。這種雙重甚至多重的意識原則使葉芝的個性逐步在走向自我完善。
葉芝所面對的是一個“萬物崩散,中心難再維系”的世界。他認為“在我們的詩歌里,對斷片式的美感或分裂的思想的吸收,已經剝奪了我們將巨大的材料塑造成型的能力”。葉芝追求統一和秩序,致力于“心靈的重新整合”。在“面具”這一統轄意象的約束下,詩人將傳統與現代、藝術與政治、信仰與智慧等各種對立面和世界的破碎在想象的秩序和邏輯中結合成了統一的一個整體,文學形式、哲學思想和民族信念三大興趣被完美地熔鑄入其不朽的詩歌創作中,從而避免了現代社會中人格的分裂和人性的破碎。通過實踐“面具理論”,葉芝走向了存在的統一這個人格和人類文明的完美境界。
在人性被極度異化的現代西方文明中,葉芝“用抒情來維系個人內心中殘剩的情感和尊嚴”。所以“國外的批評家常常稱他為最后的、也是最偉大的一位抒情詩人。”葉芝堅持浪漫主義詩歌的力量,卻反對像浪漫主義者一樣直接表達。通過運用面具,葉芝在其詩歌創作中完成了對浪漫主義的揚棄,這使葉芝既完善了自我的個性,又維系了與愛爾蘭文化和民眾的聯系,還揭示了世界靈魂的深層內涵,使其詩歌具有了史詩的性質。 “面具理論”可以說是葉芝對現代抒情詩的一大貢獻,其中展現了詩歌抒情從傳統走向現代的艱難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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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何林,男,1970—,貴州三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歐美文學和比較文學,工作單位: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