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俄國19世紀現實主義作家契訶夫以畢生的創作,把短篇小說這一文學樣式提升到了經典的位置。本文試從契訶夫的寫作特點、創作經歷、風格形成等幾個方面闡述契訶夫的藝術魅力以及其對諷刺文學發展所做的貢獻。
關鍵詞:契訶夫 幽默 諷刺 藝術家
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A
契訶夫被譽為世界三大“短篇小說之王”之一,而他自己卻強調:他的第一職業是醫生,第二職業才是作家。契訶夫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契訶夫出身清寒,站過店鋪柜臺,進過教堂唱詩班,靠當家庭教師和給幽默雜志寫稿賺錢而完成中學、大學學業。他常常挨打,為得到的每一小塊面包道謝,外出教書沒有套鞋可穿。“貴族作家們天生免費得到的東西,平民知識分子們卻要以青春的代價去購買。”艱苦的生活固然可以磨煉人的意志,但過分的艱苦卻也會損傷人的精神。在回想早年的經歷時,契訶夫也意識到這種損害,但他通過努力而“脫胎換骨”了。康·巴烏斯托夫斯基寫過這樣一段話:“只要把契訶夫的照片按照年齡——從青年到晚年一一攤開,你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外表上的那種庸俗習氣在逐年消失,而他的面孔越來越嚴肅、深沉和優雅,他的禮服越來越大方和隨便。”這是當然的。“文學家不是做糖果點心的,不是化妝美容的,也不是使人消愁解悶的;他是一個負有義務的人,他受自己的責任感和良心的約束。”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就是這樣一個有義務、受自己責任感和良心約束的人民作家。
一
1880年,契訶夫入莫斯科大學醫學院學習,同年開始寫作。在最初的創作生涯中,為解決溫飽,契訶夫多寫些滑稽、幽默的東西來滿足小市民的脾胃,作品風格多流于膚淺粗俗。隨著創作生涯的不斷進步,他“化嚴肅為幽默”的才能開始顯現,在他的筆下,庸俗無聊的小市民、見風使舵的小官吏,精神墮落的知識分子,無不成為其嘲諷和抨擊的對象。在《一個小文官之死》、《胖子與瘦子》、《變色龍》中,他毫不留情地諷刺了那些對上級官員戰戰兢兢,膽小懦弱——而在另一方面卻又魚肉百姓的小官吏。 “蛆”一般的小文官切爾維亞科夫,“冒著火腿和咖啡渣氣味的瘦子”和見風使舵的小巡官奧楚蔑勒夫,幾乎把為帝俄——這架官僚機器服務的小官吏的皮全剝了,只剩下一顆顆被官僚制度扭曲了的,喪失了人格尊嚴的丑陋的靈魂。在《跳來跳去的女人》、《寶貝兒》中,他對小市民的庸俗無聊、唯利是圖的個性給予了辛辣的嘲諷和揭露;在《文學教師》、《黑修士》、《醋栗》等小說中,他以更加犀利的筆觸,對浮躁猥瑣、精神墮落的知識分子加以鞭撻。而在這類批判庸俗的小說中,契訶夫的諷刺才能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1887年以前,契訶夫的創作風格主要是幽默輔以諷刺,他善于將政治諷刺與幽默合成為諷刺幽默。對俄國社會現實的灰色生活用溫和的幽默來進行批判,其冷靜的諷刺風格往往表現為不重情節、性格的描述,卻重事件的情趣的幽默特色。隨著他文學創作的不斷進步,其諷刺文學也達到一個新的高峰。
二
在契訶夫的作品里,辛辣的諷刺常常和淡淡的幽默交織在一起。從深層講,幽默是一種藝術天才,人正是靠著幽默獲得對用庸俗的精神超越的。“契訶夫天賦有很強的幽默感。這種天賦的幽默感只有在同生活現象碰撞并展示其本質時才能夠產生具有審美價值的笑。”創作早期寫下的大量令人捧腹的笑話和趣事,如《外科手術》等都顯示了當時尚年輕的作家的詼諧才華。但當作家對人生的認識隨著時日的推移深化起來時,他的笑聲中已隱含著一層苦意,這中間有諷刺、有嘲弄、有同情、有愛憐。諷刺是道德批判的利刃,能解除一切丑惡的偽裝。《胖子和瘦子》中的笑包含著對那些卑躬屈膝、矮了半截的官場小人物的蔑視;《變色龍》辛辣的笑聲的背后,嘲諷的是那些在有權勢者的家犬前搖尾乞憐,而對百姓卻張牙舞爪的勢力。高爾基說:“我在他的每一個幽默短篇小說中都聽到一顆純真的信所發出的平靜而深沉的嘆息,這是一個對那些不善于尊重自己人格的人們寄予滿懷同情的人所表露的失望和嘆息。”在事隔百余年的今天一些現代人身上還有著“變色龍”的奴性。這也正是作品的魅力所在。
在《牡蠣》、《苦惱》和《萬卡》描寫下層勞動人民苦難的作品中,作者以其深切的同情表達著自己對勞動人民不幸和無奈的理解,在這些作品中,笑引起的則是對人物的同情和愛憐。 “在他銳利的目光下,任何裝飾有漂亮外衣的瑣碎、卑微、庸俗、渺小、骯臟或反動的東西都無法隱遁,他總能揭示它們的現象與本質之間的不一致和矛盾,暴露其丑惡的一面,加以嘲笑或諷刺。”托爾斯泰很喜歡短篇小說《跳來跳去的女人》并且贊美說:‘多么細膩的幽默!’”。該小說細膩幽默的表現手段是極為普通的:抓準人物性格和言行中的內在不一致性,以正常的語言手段加以敘述和描繪。但在塑造“套中人”這個形象時,契訶夫卻使用了夸張手法。一系列的細節:雨傘、雨鞋、手套、黑眼鏡、帳子直到棺材都夸張地強調著別利科夫的套子性。對勞動大眾的善意、同情的笑,對形形色色的丑惡勢力譏諷和嘲笑,也不斷印證了他創作的民主主義性。
契訶夫的生命一直受到肺結核的威脅。在19世紀,這幾乎是一種絕癥。他面對疾病從不畏懼。他的手記里有一條戲謔地寫到,“咯血,什么,那是濃瘡破了關系,沒關系,再喝一杯吧。”面對病痛的折磨,人生的磨難,契訶夫保持了一向的幽默和樂觀。在逝世前,他向妻子要了杯香檳,擎起杯子后,對妻子露出他特有的笑容,說:“我好久不喝香檳了。”一飲而盡,然后安靜地躺下了,就這樣安靜地離開了人世。他將幽默感保持到了死神降臨前的最后一刻。
三
在世界文壇上,契訶夫是一位優秀的藝術家。無論是小說,還是劇本,他都獨辟蹊徑,其高超的藝術成就,舉世公認。契訶夫有句名言:簡練是才能的姐妹。他所有的小說,都是依著這個準則創作的。他的小說短小精悍,簡練樸素,結構緊湊,情節生動,筆調幽默,語言明快,富于音樂節奏感,寓意深刻。他善于從日常生活中發現具有典型意義的人和事,通過幽默可笑的情節進行藝術概括,塑造出完整的典型形象,以此來反映當時的俄國社會。在篇幅有限的短篇小說中揭示出人物的心理活動和性格發展,勾勒出他們精神面貌的變化過程,給人以完美的藝術享受,產生獨樹一幟的心理刻畫。而這些特點也正是世人所熟知的。
在俄羅斯人的民族心理中,天生存在著東方式的藝術審美觀。普希金,萊蒙托夫,果戈理,托爾斯泰……無一例外地鐘情流連于自然。《獵人筆記》就是集大成者。俄羅斯茂密的森林,壯美的草原,奔騰的河流,都是那么得讓人向往。然而,在俄羅斯文學史上第一個在作品中將真正的主角定位于大自然的,還是契訶夫。《草原》中的人物,是作者設定的導游,帶領讀者前往草原去領略俄羅斯大草原的無限美麗風光。契訶夫以其細致入微的刻畫手段描寫了草原上的牧羊人,猶太人,飛鳥,草蟲,雷雨,淡色的遠方……。隨著那輛破舊的馬車不斷前行的“轆轆”聲,一個個優美的意象不斷地擁擠過來,傾軋著我們的想象。契訶夫曾謙虛地說:如果我這個小故事能讓我們的同行們想起被人遺忘的草原,如果我那些寫得倉促而又枯燥的章節哪怕只有一段文字能給某個詩人提供一點引他深思的東西,那我就謝天謝地了。”事實上,這篇織錦一般的小說本身就是一首詩,自然的詩。
“無論是托爾斯泰抑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讀者都會被他們的作品吸引進去,逼迫得思維混亂,逼迫你去追趕他們的呼吸,逼迫你接受他們的信念!契訶夫卻不同,他的理念是‘審判員(作家)應當正確地提出問題,然而讓陪審員(讀者)按各自的口味去解決問題’。”在讀到這段評論時,之前關于契訶夫的混亂思緒一下子豁然清晰。的確,在他的書中,我們所看到的是一個純粹客觀的世界,里邊沒有作家個人的無休無止的嘮叨,沒有喋喋不休的對政治的憤恨,沒有哲學式空泛的議論,也沒有偏激的固執己見。這是一個完全需要我們自己去理解的世界。
四
“沒有明確世界觀的生活不是生活,而是一種負擔,一種可怕的事情。”
從文學生涯初期“歸根結蒂是為了盧布的狹隘生活”中的極端苦悶,到渴求“明確的世界觀”,“來一個脫胎換骨”,契訶夫不斷經歷著思想的變化。從薩哈林島歸來后,契訶夫理性地認識到,托爾斯泰的哲學只是空想而不能實行的高尚的忍受哲學,“不以報抗惡,寬容、博愛”是“最偉大”的利他主義,但對于現實卻不適用。契訶夫在1892年發表了《第六病室》和《在流放地》兩篇作品,作品對逆來順受的不抗惡主義,苦行僧式的禁欲主義和看破紅塵的悲觀態度,做出了否定與批評。但小說中單薄的主人公,一如其筆下所有知識分子一樣痛苦與彷徨,找不到出路,這也反映了契訶夫雖然擺脫了托爾斯泰主義的束縛但仍沒有一個總的明確的世界觀的局限性。
歷史已經表明,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俄國正醞釀著1905年的大革命,契訶夫在《套中人》、《醋栗》、《帶狗的女人》、《語文教師》、《出診》、《農民》、《新娘》等作品中藝術地反映了社會上“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的強烈情緒。特別是對像語文教師尼基丁、獸醫伊凡·伊凡內奇、副檢察官魯仁和新娘娜佳等決心與庸俗和寄生生活決裂、向往美好和光明未來的知識分子更是充滿熱情贊揚。“他對覺醒了的知識分子的贊賞,就同他對‘瞪著兩只血紅眼睛’的資本主義‘魔鬼’的否定、對農村的貧富懸殊的暴露以及對自私庸人的解剖一樣,都洋溢著他的民主精神,散發著強烈的時代氣息。”
作為具有資產階級民主主義思想的作家,契訶夫受到了一般民主主義立場和觀點的局限,他未能揭示資本主義剝削的實質,在他筆下,資本主義是一種“來歷不明的處在生活之外并與人無關的支配力量”,在這種力量支配下,人們“屈從”于它,構成一種相互關系,在這種相互關系中“強者和弱者同樣受苦受難”。由于契訶夫不了解工人階級,所以他對資本主義剝削的揭露以及對工人的描繪都有很大的片面性。他筆下的工人是軟弱的和閉塞的,他們就連見到廠主的馬匹也都要脫帽鞠躬。從這個角度看,契訶夫的作品存在著一定的局限性。
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契訶夫積極投身于社會活動。契訶夫不僅是偉大的文學家,更是道德上的偉人。他不顧體弱多病與旅途的艱難,只身遠赴西伯利亞的薩哈林,他參加賑濟饑荒和撲滅霍亂的工作,支持左拉為德雷富斯辯護的正義行動,以及為支持高爾基而放棄科學院名譽院士的稱號……他,不愧為“體現著最崇高的道德力量的獻身者”。一連串的事實表明:隨著當年俄國革命運動的發展,契訶夫的民主主義立場和思想越來越堅定,而這正好是他后期小說和戲劇創作的思想前提。
五 結語
契訶夫在《札記》中寫下了兩句話:“我們都是人民。我們所做的一切最好的工作都是人民的事業。”契訶夫是人民的作家,他把道德激情滲透在他全部創作中(對庸俗、寄生和剝削的憎惡,對勞動人民苦難生活的同情,對光明生活新生活的向往),那些針砭時弊的生動形象(如“變色龍”、“套中人”,姚內奇等)在今天仍不失其藝術勉力。契訶夫的優秀小說所具有的社會意義和藝術價值是永遠不可磨滅的。
契訶夫,他的社會責任感、他的時代精神、他的勤奮努力、他的愛憎分明、他的樂觀幽默、他的簡練明快……造就了這位世界文學史上獨一無二的藝術家。在對他的評述中,每一個特性都環環相扣,無法脫離其中的一個章節單獨論述。而當我們串起這些猶如散落珍珠的篇章時,就會驚奇地發現,呈現在眼前的竟是一筆“無與倫比”的“寶藏”,還有那張充滿嚴肅認真、優雅而憂郁的面龐。我想,列夫·托爾斯泰的一句話用在這里作為結尾最合適不過了:“契訶夫是一個‘無與倫比的藝術家’。”
參考文獻:
[1] 《契訶夫短篇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
[2] 《外國文學名著快讀》,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年。
[3] 鄭海嘯:《把奴性一滴一滴擠出去》,正義網。
[4] 《契訶夫和契訶夫的小說》,故鄉網。
[5] 《著名作家契訶夫絕妙的快樂心情》,《上海老年報》,2002年11月27日。
作者簡介:馬爍,女,1982—,河北邢臺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邢臺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