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安娜是托爾斯泰的著名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女主人公。她的悲劇命運具有社會和自身多重原因。對于安娜悲劇原因的探討,學術界以往多從社會方面的原因進行闡述,而對其自身及宗教方面原因的解析極為簡略。本文試從安娜自身三個方面的原因、以及托爾斯泰宗教道德觀的形成,對她的悲劇命運進行解析。
關鍵詞:托爾斯泰 安娜悲劇 自身情結 宗教道德
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A
《安娜·卡列尼娜》是托爾斯泰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對于安娜的悲劇原因的探討,國內多從社會、宗教及個人自身等方面加以剖析,并突出強調造成安娜悲劇的社會原因。“作者對安娜的態度是雙重的。他一方面同情安娜的不幸,揭露那逼死安娜的貴族社會的荒淫和虛偽;另一方面,他又強調安娜是為‘情欲’所支配,破壞了家庭的和諧,也毀滅了她自己。”“安娜不愿隨波逐流,而要求解除舊的婚姻關系,明白正當地締結新的家庭。于是觸犯了這個表面講‘道德’,實際上腐敗透頂的貴族社會,以至受到它的制裁。”還有人認為渥倫斯基對安娜的背叛給她致命的打擊。另外,多數觀點也指出了托爾斯泰以自己的宗教道德觀制裁了安娜。因為安娜的行為和追求,違背了宗教關于“愛”的教義:安娜追求個人幸福而使家庭成員蒙受犧牲,理應受到折磨和譴責。正如《圣經》所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總的來說,國內對造成安娜悲劇的宗教和自身方面的原因談得較為簡略或者一筆帶過。筆者固然贊同以上看法,但我想就安娜悲劇的自身原因以及托爾斯泰的宗教道德觀談點個人的看法。
從安娜悲劇的自身原因來說固然有放縱情欲之嫌,但我認為自從她與渥倫斯基走到一起后,她的內心就打上了難以解開的三個情結。
一是割舍不斷的母子親情。母親對孩子的愛是寬廣無私的,是血溶于水永遠無法分開的。安娜愛渥倫斯基,同樣也愛自己的兒子,要她拋棄自己的兒子去跟隨渥倫斯基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現實的。安娜懷孕后,渥倫斯基要安娜把真相告訴她丈夫,但安娜不同意。她既知道丈夫會是怎樣的態度(憤怒和責罵),更怕傷害兒子對母親的情感。
“當她想到兒子,想到他以后將怎樣對待她這個拋棄父親的母親時,她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十分害怕,簡直無法認真思考,只能像一般女人那樣用虛偽的判斷和語言來安慰自己,好讓一切都保持原狀,并忘記兒子將會怎樣對待她這個可怕的問題。”
即使安娜與渥倫斯基住在了一起,她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安娜對兒子的難以割舍之情體現出了一個做母親的親子之愛,盡管她沒能堅持到底,最終還是撇下兒子與情人走到了一起,但那份難以割舍的母子親情仍時時在她心中涌現,對她進行鞭笞和譴責,使得她在良心上總是不得安寧,并打上深深的烙印。即使是她在與情人過著充滿激情的情愛生活的時候,那道陰影也時時蹦跳出來,給她帶來恐怖的噩夢。這必然使她的生活充滿內疚和悔過之苦,她為此將難以安生。
二是擔心愛無回報的恐慌心理。安娜對渥倫斯基的愛是全身心的,她把自己全部的情愛都給了他。為此,她渴望得到同樣的回報。但愛是付出,不是獲取,這是愛的真諦。她求回報之心越切,愛反而離她越遠。漸漸地,她與渥倫斯基的愛出現了裂痕。并不是渥倫斯基不愛她,而是她對他的愛要求得太苛刻、太激烈、太理想,一旦現實與理想不相吻合,懷疑、猜測、妒忌之情便油然而生,于是,安娜由對愛的充滿希望急轉直下,很快跌入痛苦失望的深淵而不能自拔。為此,她對渥倫斯基愛的悲劇之禍根由此產生。安娜對渥倫斯基那份強烈的占有和自私之愛,使她變得瘋狂,甚至在某些時候又失去了理智。她被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理想愛情弄得焦躁不安,不僅毫無幸福可言,反而成了她生活上的磨難。最終導致了她對愛的喪失,成了愛的犧牲品。
三是自我良心、良知的愧疚與不安。一個人對待事情的是非態度,既受社會公共倫理道德規范的約束,又受自我內心良知道德的審視。安娜的紅杏出墻,從當時的社會公德來講,也算不得什么越軌。安娜那個時代的上層貴族皆以有情夫情婦為榮,故安娜的偷情算不上什么羞恥,也不是什么敗德之舉。但在當時那個時代作出這樣的行為有一個原則,那就是這種婚外情千萬不能公開,更不能追求合法化。這就是當時上流貴族社會所共同達成的一種潛規則默契,即只要不公開化,就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合法的。一旦公開化,那就是違反了潛規則,打破了這種默契,公然與公眾、社會為敵,也就是非道德的了。所以在當時的上流貴族社會,許多貴族夫妻都墨守這一潛規則,表面上過著合法夫妻的生活,背地里又過著“合法”情人的生活。這就是托爾斯泰所厭惡的典型的兩副面孔生活的人。
但安娜不想這樣生活,她要做一個真實的人,不想做這樣兩副面孔生活的人,即要做真實的人。她追求與情人生活的公開化,合法化。這自然違反了當時上流貴族社會的潛規則,必然為上流社會所不容,但安娜的進步意義也就在于此。她不掩飾自我,她不想表面過夫妻生活,背地里又過情人生活。她要求公開與情人在一起,她敢于向上流社會的潛規則發起挑戰和沖擊。這與那些有兩副面孔的虛偽者相比,安娜要真誠得多,純潔得多。她超越了當時社會的潛規則,她勇敢地邁出了這一步。但安娜在邁出這一步的同時,她受到另一種道德制裁,那就是自我良心,良知的道德制裁。她邁出潛規則這一步,固然社會、公眾不容于她,但她沒有被擊倒,而擊倒她的卻是自我良心良知的道德懲罰。她無法超越自我良心,良知的道德對人性的制衡,即對他人的愛,是人性善的要求。這種善深深植根于人性之中,它時時會把喪失良心、良知的罪惡之人拉回到善的正途上來。它會對自我的良心、良知中的惡斗爭,發起沖擊,展開殊死搏斗。誠然,若自我良心,良知中的善沒能占上鋒,那這個人便要墜入到罪惡的深淵,必然成為罪人。若通過內在自我良心、良知道德的斗爭,最終讓善占了上鋒,那么這個人就有可能擺脫罪孽,回到正常的軌道。而安娜始終夾在這兩者之間,她沒能超脫出來。由此,她的內心也始終充滿焦慮,惶恐和不安,故最后走上了以死解脫的悲劇性道路。
安娜的道德自裁使她在拋棄丈夫、兒子的同時,在內心產生了良心、良知的復蘇。她不斷地意識到了自己的罪孽是難以得到上帝的寬恕的,她想悔過。她在第二次生育后的熱病中,作出了深深地懺悔。她請求丈夫原諒她的過失,她讓兩個男人——情敵當面和解,就是她內心潛藏的良心、良知復蘇的最好證明。但這僅是她在生病時的瞬間表現,等到她病愈后,她對丈夫的厭倦,對情人渥倫斯基的愛戀又陡然升起。她靈魂中那股騷動不安的對浪漫愛情向往、追求的激情始終在主宰著她,支配著她,驅使她又不斷地做出與上帝的誡命不相符的邪惡之事來。故她的行為與上帝的愛不求回報、只求奉獻的原旨是背道而馳的。“伸冤在我,我必報應”,這就是上帝最威嚴有力的裁決。
通過安娜心中無法解開的這三個情結可以看出,托爾斯泰為安娜安排的悲劇性結局,既順應了當時社會、時代發展的必然,又體現了托爾斯泰的宗教道德觀,即公正裁判和以愛他人為核心的道德倫理觀念。在托爾斯泰看來,現實社會的公共道德是虛偽的。表面上是風平浪靜,其實背后處處充滿男盜女娼的卑鄙骯臟勾當。安娜與情人渥倫斯基在一起生活的公開化應是對當時社會虛偽道德的公開挑戰。從這一意義上講,當時的社會是無權對其進行譴責和制裁的。但是安娜對社會公德的公然挑釁,是否是完全進步的而毫無過錯可言呢?如果從當時的時代和社會現實來看,的確如此,最起碼安娜的所作所為,比起她同時代的那些達官貴族要顯得真實率直得多,她沒有戴上虛偽的面具。然而,在托爾斯泰看來她還是有過錯的。她的行為與宗教——上帝的道德觀是相違背的。安娜在用真實和虛偽做斗爭的同時,她為了獲得自己的愛,丟掉了自己應承擔的愛的責任且損害了他人的愛,即她在追求真實的自我時,違反了上帝道德的公平性和正義性。為此,小說中寫了兩種力量對安娜的約束。一種就是前文所說的安娜內心的良心、良知的力量對其進行的自我約束;另一種就是上帝的力量。小說多次寫到安娜在夢里見到一位老人(拾掇者)拎著一只大布口袋來收撿人的靈魂。這位老人無疑就是上帝的化身。他高高在上,俯視著人間的一切;他全知全能,對人間的善惡實施著報懲。他具有最高審判的權利。人內在的良心、良知以及自我的完善皆來源于對上帝信仰的動力,正因為人有著向善避惡的追求,有著至真至美至善的本性,才能靠自我內心的靈性與至真至美至善的上帝相通,故上帝既是威嚴無比的人間善惡的評判者和懲戒者,又是慈祥、博愛無邊的施恩者和拯救者。他既是權力的制定者,又是道德的規范者。他為人間撒播愛并要求人類互愛便是其道德的準則。人必須愛他人,必須愛人如愛己。安娜由于她愛己勝過了愛人,她的這一愛的原則與上帝的愛人不為己的博愛原則,產生了劇烈的矛盾沖突。這在托爾斯泰看來,這是導致人類仇恨、敵視和邪惡的主要根源之所在。它會破壞家庭的幸福生活,造成許多無辜者和平民百姓受到傷害,對此托爾斯泰是深惡痛絕的。故托爾斯泰要用宗教的道德倫理觀來對之進行懲戒,使之受到報應。這是托爾斯泰在晚年追尋人生價值和意義時,最終皈依到基督教懷抱成為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的有力明證。
托爾斯泰在創作《安娜·卡列尼娜》期間,正是他對人為什么活著以及怎樣活才有價值和意義這些問題產生動搖和懷疑的時候,他苦苦思索和尋找著問題的答案。他向和他屬于同一階層的上流貴族們尋找,但發現他們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們口頭上說按上帝的教義和旨意行事,但行動上吃喝嫖賭、花天酒地、奢侈無度,完全與上帝的教義相違背。他為這種極端虛偽的行徑感到可恥。他向科學和哲學知識請教,卻發現它們不是避而不答,就是將人引向歧途。他向廣大生活在底層的勞動人民尋找,在他們身上終于發現了一個樸實的真理:只要抱著一種堅定的信念——宗教信仰去生活,就會感到生活是充實的,是有價值與意義的。一個人一旦有了信仰,他的內心就會變得詳和與寧靜,不再感到空虛與無聊,不再感到狂燥與不安。由此,他轉向了信仰宗教,在宗教的懷抱中,他終于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之所在。他將基督教上帝的教義概括為:愛上帝和你的鄰人如愛你自己。他說:“我認為人的真正幸福就在于完成神明的意志;我認為神明的意志是,凡是人皆應愛其同類,永遠為其同類服務,如同神明要他們為他服務一樣,《福音書》上說,這就概括出一切律令和預言的要旨。我認為對于我們每一個人來說,生命的意義只是在于助長人生的愛。我認為在我們的人生中我們愛的力量的這種增長等于是一種與日俱增的幸福。”托爾斯泰就這樣在宗教中找到了他生命的歸依,以上帝的愛確立了他晚年的人生信條,并創立了他的“勿以暴抗惡”的愛的宗教觀和道德觀。他的這種充滿人道主義精神的博愛觀對人類的進步與發展,乃至對人類的解放事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而安娜的悲劇,在于她對愛情的追求更多的是體現為對自己個人的愛的滿足,這與托爾斯泰愛的宗教道德觀強調愛他人的要義,產生了激烈的矛盾和沖突,而這種沖突對安娜自身來說是無法達到平衡的,如此而來的結果就是導致生命的毀滅。由此,從托爾斯泰宗教道德觀的邏輯來看,安娜的悲劇結局是安娜追求自身的愛的滿足與其宗教道德觀相沖突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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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袁建軍,男,1963—,江西分宜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文藝理論、世界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江西省新余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