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方文學中的“瘋女人”對于人們來說并不缺少,缺少的是對這一獨特的人物形象進行的系統研究。本文擬選取從17世紀初到20世紀末,西方文學史上經典作品中的“瘋女人”形象為代表,進行“瘋女人”形象之流變及其類型研究。根據作品中對女性瘋癲的呈現特點,把她們劃分為三個階段、五種類型進行剖析,并以比較文學主題學和性別研究的批評方法為主導,揭示“瘋女人”形象獨具的藝術魅力,挖掘“瘋女人”形象被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度、不同的作家所賦予的文學特點和文化品格。
關鍵詞:“瘋女人”形象 類型分析 女性瘋癲 男權文明
中圖分類號: I106.3 文獻標識碼:A
米歇爾·??抡f:“瘋癲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一種文明產物。沒有把這種現象說成瘋癲并加以迫害的各種文化的歷史,就不會有瘋癲的歷史?!币蚨暦Q“我們卻不得不撰寫一部有關這另一種形式的瘋癲的歷史”,于是有了《瘋癲與文明——理性時代的瘋癲史》的出世。但是,“??略凇动偘d與文明》中對權力的批評也未考慮到性別。當他揭露了瘋人院改革背后的壓抑觀念時,??虏]有探討瘋人院使之沉默和監禁的非理性和差異性仍是女性化的?!?/p>
因此,我們也“不得不”重新考察、記錄和挖掘西方文學中“瘋女人”形象的歷史。本文擬選取從17世紀初到20世紀末,西方文學史上經典作品中的“瘋女人”形象為代表,進行“瘋女人”形象之流變及其類型研究。根據作品對女性瘋癲的呈現特點,把她們劃分為三個階段、五種類型進行剖析,并以比較文學主題學和性別研究的批評方法為主導,揭示“瘋女人”形象獨具的藝術魅力,挖掘“瘋女人”形象被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度、不同的作家所賦予的文學特點和文化品格。以此反觀女性瘋癲史,反觀西方文學史及其批評史,反思人類文明史上的疏忽、失允和偏執。
一
西方文學作品中“瘋女人”形象的最初階段幾乎只有兩張截然相反的面孔:天使型或者魔鬼型。
天使和甜美、溫和、純潔相擁,瘋癲與失控、混亂、恐怖為伍。在一般的想象中二者是水火難容的,然而在西方文學中有一類“瘋女人”形象卻把二者奇特地聯系在一起——天使型“瘋女人”。17世紀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婭和19世紀歌德的《浮士德》中的瑪嘉麗特,堪稱這種類型的經典代表。
奧菲利婭是《哈姆雷特》中丹麥御前大臣的掌上明珠,她出身高貴,天真無邪,儼然一位落入凡間的天使。她天使般的品貌似乎將注定她一生的幸福和美滿,但自從她與哈姆雷特的愛情被父親和兄長懷疑時起,不幸的烏云就遮蔽了她的天空,她在父兄的逼迫下斷絕了與王子的交往。而王子為了復仇大計,不惜褻瀆愛情,傷害戀人。他的變心使奧菲利婭成為 “一切婦女中間最傷心而不幸的”。最后當奧菲利婭得知自己的父親被哈姆雷特殺死時,她瘋了。
在《浮士德》中,瑪嘉麗特以純潔爛漫的市民少女的身份而出場,當她第一次經過浮士德的身邊時,就被他驚為天使下凡。在魔鬼的幫助下,浮士德引誘了她?,敿嘻愄匕迅∈康聦λ膼郛斪髁艘磺小H欢?,浮士德為了急切滿足自己的情欲,讓瑪嘉麗特給她的母親下安眠藥,致使母親因服藥過量而死,浮士德又在魔鬼的挑唆下刺死了瑪嘉麗特的哥哥。隨后浮士德逃之夭夭,杳無音訊。而瑪嘉麗特獨自一人承擔苦果,她未婚先孕,遭人唾棄,家毀親亡,最終溺死了自己的嬰兒,被抓進監獄判處了死刑。當浮士德去監牢救她時,她已經瘋了。
不論是瘋了的奧菲利婭還是瑪嘉麗特,她們完全沒有通常想象中的“瘋癲”的恐怖一面的表現。她們的“瘋癲”對除了自身以外的其他人,沒有任何的破壞欲和殺傷力。她們精神正常的時候是披著美麗溫柔外衣的天使,她們精神錯亂之后還是披著美麗溫柔外衣的瘋天使。
魔鬼的祖宗撒旦引誘夏娃犯下了原罪,這種行為在上帝眼中看起來就是瘋癲。如果聽話的“瘋女人”是天使,那么不聽話的“瘋女人”就是魔鬼。莎士比亞的《麥克白》和狄更斯的《遠大前程》就給我們出示了這樣兩位魔鬼型“瘋女人”——麥克白夫人和郝薇香小姐。
麥克白夫人是讀著麥克白的書信出場的。麥克白在信上說女巫告訴他,他將成為未來的君主,麥克白夫人沒有喜形于色反而為丈夫的天性憂慮,為幫丈夫麥克白實現當君主的野心,她不惜把自己演化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麥克白夫人和丈夫一起背負的血債越來越重,冤魂聚成的大山終于把麥克白夫人給壓垮了。“她精神崩潰,在瘋狂中死去”。
狄更斯《遠大前程》中的郝薇香小姐一出場就是一個有著魔鬼般外貌的“瘋女人”。她住在破敗的大宅里,穿著新娘的白婚紗,讓所有的鐘表都停在了八點四十分。因舉行婚禮前被新郎拋棄,憎惡和怨恨從此就占領了她的心靈,她抱養了小女孩艾絲黛拉,發誓讓她成為美女去報復天下所有的男人。然而她最終自食其果,被自己親手制造的“冷血動物”艾絲黛拉的舉動刺傷了心,之后在一場意外的火災中被燒成重傷,在悔恨中孤獨地死去。
麥克白夫人也好,郝薇香小姐也罷,在文本中的她們不是容貌模糊不清,就是罩著惡魔的面紗。她們瘋之前具有使人厭惡至極的能量,她們瘋之后具有使人聞風喪膽的威力。魔鬼型“瘋女人”的呈現與天使型“瘋女人”截然對立,形成人性中大惡與大善的兩個極端。
二
《簡·愛》中的伯莎·梅森以及《藻海無邊——〈簡·愛〉前篇》中的安托瓦內特出現在西方文學中時,已開始擁有“瘋女人”作為一個女性而生存的真實面目,表達了女性意識鮮明的作家們對男權中心文明的徹底反駁和顛覆。因而被稱之為顛覆型“瘋女人”。
在《簡·愛》中,雖然伯莎·梅森在作品中只出場了四次,但是她的每次出場都是一次毫不含糊的攻堅戰。她把貴族莊園作戰場,展現了一個女參孫的摧枯拉朽式的顛覆。
首戰是“火燒羅切斯特”。伯莎悄悄潛入羅切斯特的房間點火,如果不是簡·愛的醒來,羅切斯特早已變成了灰燼??梢?,伯莎她根本就沒瘋!她的“瘋”號是羅切斯特給她硬按上的。第二戰是“夜襲內奸”。伯莎的弟弟梅森是把伯莎推進火坑的幫兇。在梅森夜間來訪時,她拔出藏在身上的尖刀狠狠地向梅森刺去……可以看出伯莎不是真瘋,她的是非界限是準確無誤的。第三戰是“夜毀婚紗”。伯莎在對鏡偷穿簡·愛的婚紗時,勾起了傷心往事,她把怨氣撒到了象征婚姻的紗衣上。最后一戰是“壯烈涅”。數次交戰失敗之后,伯莎選擇了自我解救,她用火點燃了羅切斯特的莊園后跳樓自殺。
《藻海無邊》中的安托瓦內特,是《簡·愛》中伯莎·梅森的前身。安托瓦內特從《簡·愛》的被剝奪了說話權利的“瘋女人”的角色中走出來,她向讀者傾訴了自己真實的經歷和感受。身為19世紀末印英混血后裔的安托瓦內特,熱愛生命,對美好生活始終充滿期盼。嫁給羅切斯特后,她全身心地愛著羅切斯特。但是,羅切斯特并不愛她,僅僅是因為貪戀安托瓦內特的美貌和財富才娶了她,當他知道安托瓦內特有家族瘋病史后,不但不同情反而從此更加蔑視和討厭她。他強行把安托瓦內特帶到英國,然后把她幽禁在閣樓上。安托瓦內特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認清了羅切斯特的嘴臉,她用自己僅存的力量作出了最后的反抗。她一把火燒毀了羅切斯特的莊園,完成了伯莎·梅森最終的使命。
從伯莎·梅森到安托瓦內特,我們看到了這種類型的“瘋女人”形象與之前的“瘋女人”形象有了顯著的不同。她們跳出了老套的“瘋女人”形象非天使即魔鬼的窠臼,顛覆了既往的“瘋女人”形象單極而殘缺的陳框。她們的出現是對抗男權中心文明的 “特洛伊木馬”,她們的勝利是驍戰男權中心文明“智取威虎山”。
三
20世紀中期,“瘋女人”形象才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即探索階段,迎來了重生型“瘋女人”和預言型“瘋女人”。
美國女作家西爾維婭·普拉斯的《鐘形罩》之埃絲特·格林伍德可謂重生型“瘋女人”形象小分隊的楷模。在《鐘形罩》中,格林伍德出場于1953年的美國。作為一個大學二年級的女生,她由于出色的寫作才能應邀來到紐約,在一家全國性時裝雜志社擔任客座編輯。格林伍德在實習期間,有三個女性引起了她的注意。這三個女性代表了現代女性發展的三種典型的模式,但是格林伍德無法認同她們中的任何一個。格林伍德的成長面臨著嚴重的“榜樣缺失”。
回到家鄉小鎮后,窒息的生活氣氛、男友的虛偽、前途的無望……一切都讓她感到無能為力。在精神崩潰下選擇了自殺。獲救之后被母親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經歷了無數次的懷疑、恐懼、反抗和絕望,直到遇見了一位女性精神病醫師——諾蘭大夫。作品的最后,在諾蘭大夫的幫助下,格林伍德恢復了健康,重拾了信心,走出瘋人院,開始新生活。
重生型“瘋女人”格林伍德們進入了新生,那么她們重生后的生活是怎樣的呢?二十年后,來自加拿大的女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之《浮現》中的女主人公“我”帶來了頗具代表性的解答?!陡‖F》中的“我”曾在現實中遭受巨大的打擊,生活處處碰壁,像格林伍德們一樣心智失常過,自欺欺人過。然而“我”因為尋找失蹤的父親,在與大自然日漸日深的接觸中受到啟示而醒悟過來?!拔摇弊罱K選擇了拋棄人類文明,遠離俗世塵囂,像一個生物一樣地回歸原始,“從虛假的人類世界進入了真實的自然世界”?!拔摇钡呐e動在他人看來是“瘋癲”的,但是“瘋癲”的終極所指是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拔摇钡倪@一舉動昭示了女性可敬的覺悟,預言了人類可能的未來,因而被筆者譽之為“預言型”瘋女人。
重生型“瘋女人”和預言型“瘋女人”進入了“瘋女人”形象探索出路的階段。她們深深明了在男權中心文明的重壓下茍活的滋味,但是她們不甘受此命運的擺布,于是將瘋就瘋,或以瘋為盾或以瘋為矛,為生存鍥而不舍地奮斗。她們猶如“瘋女人”茫茫苦海中的一盞盞明燈,為“瘋女人”形象的未來點燃了希望。
四
通覽西方文學中這三個階段、五種類型的“瘋女人”形象可以發現,在19世紀之前(含19世紀)、西方男作家的筆下,“瘋女人”形象只能以兩種極端對立的類型存在:天使型或魔鬼型。而自從19世紀西方女作家踏上文學園地之后,“瘋女人”形象才有了變化和轉機。這一時期的女作家們創作了大量的“瘋女人”形象來反駁男權文明對女性瘋癲的扭曲和壓迫。從20世紀開始,西方男作家筆下鮮有“瘋女人”形象,但女作家對此仍然情有獨鐘。她們在“瘋女人”形象的塑造上做出了新的探索和突破,塑造出了重生型、預言型等“瘋女人”形象,使“瘋女人”呈現出多元化發展的趨勢,也為我們認識理解“瘋女人”形象提供了種種真實的存在和可能。
文學反映現實,現實左右文學,文學與現實從來都是互利互動的。沒有男權中心文明就不會產生“瘋女人”形象,沒有“瘋女人”形象,男權中心文明的存在則少了一個參照、少了一個最好的證明?!隘偱恕毙蜗笈c男權文明是相互作用、互為影響的。通過歷史與文化,我們得以解析“瘋女人”形象的發展階段和存在類型;同樣,“瘋女人”形象也為我們反觀現實、反觀歷史、反思人類文明做出了獨特的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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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美]貝蒂·弗里丹,程錫麟等譯:《女性的奧秘》,北方文藝出版社,1999年。
[9] [加]阿爾維托·曼古埃爾,楊莉馨譯:《閱讀日記:重溫十二部文學經典》,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
作者簡介:甄蕾,女,1981—,青島人,南京師范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在讀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和女性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