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詹姆斯·喬依斯是英國現代主義小說發展的一座豐碑,他的意識流小說可以說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其第一部小說《都柏林人》栩栩如生地展現了愛爾蘭中下層市民在世紀交替之際的社會現實和人生百態。他對彌漫于都柏林生活中死氣沉沉的生活狀態進行了無情地解剖和批判,流露出對愛爾蘭人甚至是整個人類的人性觀照。本文主要從都柏林各種人物同癱瘓的社會之間的激烈沖突,人與人之間的緊張對立關系,對小說的深刻內蘊加以解讀。
關鍵詞:詹姆斯·喬依斯 《都柏林人》 人性觀照
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學自誕生以來,就以人為描寫的核心,它的本質是展示人的生存狀況;它的最高宗旨是維護和實現人的自由與解放;它不僅表現人的不自由和爭取自由的外在行動,也表現人因喪失自由所致的內心痛苦與焦慮”。詹姆斯·喬依斯是英國現代主義小說發展的一座豐碑,他的意識流小說可以說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其第一部小說《都柏林人》是由15個描寫都柏林市民生活的短篇小說組成,栩栩如生地展現了愛爾蘭中下層市民在世紀交替之際的社會現實和人生百態。喬依斯對彌漫于都柏林生活中死氣沉沉的生活狀態進行了無情地解剖和批判,流露出對愛爾蘭人甚至是整個人類的人性觀照。小說主要是從都柏林各種人物同癱瘓的社會之間的激烈沖突,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緊張對立關系的角度,繪制了一副灰色的城市生活畫卷。
一 人與社會的矛盾沖突
勞倫斯在其名篇《道德與小說》中,一開頭便為小說藝術規定了一個恰當的目的,即“揭示小說在活生生的時刻與周圍宇宙之間的關系”,而人是社會中的人,“人可以用隱居的方式逃離社會,或者用流浪的方式抵抗社會,但是他無法忽視社會,因為社會的存在賦予他意義,決定了他的狀態”。愛爾蘭是宗教氣氛特別濃厚的國家,天主教會在愛爾蘭是一支強大的社會力量和政治力量,它的影響滲透到社會生活各個領域。喬依斯出生于都柏林一個信奉天主教的中產階級家庭,他年少時在宗教方面十分虔誠,但成年后,卻拋棄了極具壓抑性的羅馬天主教。在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尼采驚呼:“上帝死了!”那么上帝的死給人類帶來的后果是什么?以基督教為核心的西方傳統文化價值體系崩潰了,人已失去價值維系,人的靈魂無所依托,人的理想幻滅,于是深重的恐懼、焦慮乃至絕望的情緒彌漫在人的周圍。喬依斯用憂郁的筆調描繪了一大批都柏林人,從兒童到青年到老年,人人都成了社會環境、精神枷鎖的犧牲品。
關于《都柏林人》,喬伊斯曾表示:“我的初衷,就是要書寫我的祖國精神史上的一個章節,我選擇都柏林作為場景,乃是因為在我看來,這里是癱瘓的中心。我竭力將其呈現于那些漠然的公眾面前,從四個方面去展示:童年、青少年、成年,還有公共生活。故事就是按這樣的順序集結的?!薄抖及亓秩恕返拈_篇《姐妹們》是以一個男孩的視角來敘述一位老神父患了癱瘓癥,最終與世長辭。老神父之死,隱喻色彩明顯,不僅象征精神的癱瘓、社會的衰朽,而且代表宗教信仰的失去,因為其“禍根是他打碎的那只圣餐杯……那是不詳的開端”。那只破碎的圣餐杯是喬依斯對愛爾蘭天主教會最好的詮釋,它暴露了西方現代社會中人們的信仰危機和理想的幻滅。然而,在《圣恩》中,酒徒的朋友們企圖利用宗教勸導推銷員克南“靜修”,從而洗心革面。可是他本人出生于新教徒世家,結婚時皈依天主教。對于這種本來就無虔誠信仰的人而言,神甫的布道便成了對牛彈琴。更荒唐的是愚昧偏狹的天主教會本身,面對那些企業主,商業家會員,對《圣經》原文胡亂篡改,斷章取義。珀登神甫的長篇布道把心靈變成了“賬目”,不是拯救人的靈魂,而是誘導人們心安理得地斂財,以達到心靈上的“收支平衡”??梢?,上帝的宗教意義消失殆盡,商業精神打敗了基督精神,金錢取代了上帝。
宗教和民族問題是愛爾蘭人的兩把精神枷鎖,禁錮了人們的心靈,使他們生活困頓,精神空虛。19世紀末,愛爾蘭處在英國嚴厲的統治之下,一個國家一半自由一半受奴役當然是無法生存的,由帕內爾領導的民族自治運動興起。喬依斯關心獨立運動的發展,認為英國對愛爾蘭的統治不僅是政治上的壓迫,而且是對人們思想上的奴役。遺憾的是民族自治運動在取得一定成績后就四分五裂,因此,整個愛爾蘭籠罩著一片悲觀氣氛?!都o念日,在委員會辦公室》展示了失去領導人的愛爾蘭社會宛若一潭死水,表現了政治的背叛和腐敗,人們沒有自己的主見和信念。拉選票的人不是出于自己的政治理想和熱情,而純粹是為了金錢的利益。他們沒有為拉票而有所作為,而是聚集在黑暗冰冷的屋子里面圍著一個衰朽的老人展開索然無味的談話??梢?,政治上被奴役的國家就不過是一具徒有其名的形骸而已,人們最終麻木不仁、無動于衷。
除了政治和宗教外,學校和集市都體現了人與不和諧社會之間的矛盾沖突,最終導致人的理想幻滅、精神空虛?!杜加觥分械膶W童因厭倦學校沉悶刻板的學校生活,試圖到河邊港口尋找異國水手,結果卻被一個性變態老頭嚇得倉皇逃跑。《阿拉比》繼續寫一個小孩的意識活動,他意欲前往阿拉比市場為自己心愛的姑娘買件禮物,可當他到達那里,“幾乎所有的棚攤都打烊了。大半個廳堂黑沉沉的”。小孩美妙的幻想卻被黑暗、粗鄙的市場擊打得粉碎?!拔姨ь^凝視著黑暗,感到自己是一個被虛榮心驅使和撥弄的可憐蟲,于是眼睛里燃燒著痛苦和憤怒”。學校和集市影射都柏林缺乏生氣的社會環境,在這樣令人窒息的社會現實中,喬依斯通過小孩那雙幼稚的眼睛,揭露人為理想奮斗的徒勞,人與社會抗爭的失敗,從而導致人彷徨無助、憤世嫉俗,即便是一個小孩也難免黑暗衰朽社會的影響。
二 人與人之間的緊張對立
人不是孤立生活的,因為他屬于構成人的世界的。英國小說家伊麗莎白·鮑溫在對人際關系的興趣中提到“小說家應該挖掘并表現男人與男人,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相互作用和相互沖突的”。都柏林是全面癱瘓的中心,社會氛圍令人窒息,人際關系充滿著矛盾與危機。合同中的當事人之間、朋友之間、雇員與老板之間,甚至夫妻之間不和諧的音符處處皆是,他們幾乎都無法進入朋友、愛人或家人的精神和情感世界,無法建立和享受親密的人際關系。
在《母親》中,卡尼太太為女兒的報酬與音樂會負責人霍羅漢先生不斷發生齟齬和沖突,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場合同雙方為權利與義務發生的世俗氣十足的爭執,也是女性與男性之間的較量,然而,喬依斯企圖通過卡尼太太對女兒音樂才能的培養所付出的熱情與對其音樂才藝展示的殷切期望,反襯古典音樂會負責人的麻木不仁,從而反映都柏林令人壓抑的、沉悶乏味的文化生活,沸沸揚揚的文藝復興運動實質上也未能提高民眾的文化素養,激活愛爾蘭人癱瘓的精神狀態。
朋友是生命里一頁最美麗的風景,真誠的朋友可以相互攙扶,排憂解難;誠摯的友誼可以驅走寂寞,化解痛苦。然而,都柏林人情誼的缺失在故事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即便是年輕人歡聚一堂,也是以毫無意義的牌局消磨時光?!兑欢涓≡啤分行″X得勒宛如都柏林上空的一朵浮云,精神上無所依托,苦悶彷徨,在個人感情和事業上都缺乏知己。他渴望在倫敦報界發跡的老友加拉赫能幫助他擺脫生活的困境,但他發現久別重逢的老友俗不可耐,并不能如他所愿?;氐郊依?,他只有把心中郁積的憤怒撒向啼哭不停的嬰兒?!盾囐愐院蟆分屑准揖骋髮崳Y交的朋友也并非真情實意,他們的經濟地位(擁有法國幾家大旅館的賽古安)或者出色的才能(窮困潦倒但才華橫溢的維朗納)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一群快樂的年輕人酒足飯飽之后開始了一場災難性的賭博。他們的牌局在破曉時分落下帷幕,法利和吉米輸得最慘。狂賭可以暫時讓百無聊賴的年輕人忘卻煩惱與痛苦,可天亮以后,他們又將被帶回停滯麻痹的現實生活中來。作者通過年輕朋友之間為消磨時光而過著糜爛的生活來展示都柏林人困頓停滯的精神風貌。
朋友之間沒有情意的存在,而雇員與老板之間更是矛盾重重,沖突不斷。在工作中傅林敦因丟失兩封信件而被上司嚴厲地責罵,他的心就像都柏林的濃霧一樣陰冷凝重。工作中的憋屈以及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把他變得呆滯、麻木,似乎只有酒精的麻醉才能讓他從滯重的生活中得到解脫,獲得些許快樂與慰藉。所以,當他一身帶著一身酒氣回到陰冷的家中,孩子便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出氣筒,這也無法掩飾他的庸俗與無能。小職員傅林敦的遭遇在現代人身上也有他的影子,工作是現代人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工作中的喜怒哀樂直接影響一個人的生活質量,面對從星期一到下一個星期一成規化的工作流程,面對上司的壓力以及同事之間復雜的人際關系,有多少人不是帶著希望與失望,悲傷與恐懼?又有多少人懂得如何正確地釋放工作中的壓力與煩惱呢?
都柏林人的人性沖突在夫妻之間更是展現得惟妙惟肖?!端勒摺肥枪适录膲狠S篇,主人公加布里埃爾和妻子格莉塔去參加姨媽家一年一度的圣誕晚宴,喬依斯筆下的這次聚會,表面上充溢著節日般祥和的氣氛,然而人的心里卻充滿了無限的孤獨和惆悵。當曲終人散,加布里埃爾渴望擁有愛妻時,卻發現妻子因一首感傷的愛爾蘭民歌沉浸在對“死者”的追憶中:那是為她殉情的初戀情人經常唱給她聽的一首歌。他突然明白,他的婚姻早已死亡。為愛而死的年輕人,他雖死猶生,還依然活在格莉塔心中;而他自己卻是雖生猶死,自己的愛情生活只是一具空殼而已。他雖然活著,卻不能認識他人,甚至自己的妻子,彼此之間缺乏溝通和交流,從而感到人生的孤寂、無聊和空虛,感到生活的無意義和荒謬性,他的靈魂已接近正在消融的雪花而走向死亡。面對漫天飛雪,加布里埃爾在嫉妒中感悟著生與死,生命與愛,他想到了人生的意義。小說的結尾是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飄零的雪花仿佛正在奏著一曲無聲的安魂曲,“他的靈魂緩緩地昏睡了,當他聽著雪花微微地穿過宇宙在飄落,微微地,如同他們最終的結局那樣,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大雪的描寫強化了“死亡”的象征意義,從而喚起讀者對人類普遍命運的價值關懷。“這場雪覆蓋了一切:生者和死者,生命和無生命,過去與現在,傳統與現實……它埋葬著一切,滌蕩著一切,徹底地消除矛盾與對立”。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喬依斯期待著有朝一日,這座癱瘓的城市在嚴冬的這場大雪過后,能得到全面的復蘇,人與人之間能順暢地溝通與交流,從而和諧相處。
喬依斯以小見大,使都柏林成為整個歐洲大陸的精神危機和嚴酷現實的一個縮影。都柏林人的困境與危機不僅是個別的,而且是廣大西方現代人的生存狀態。作者通過對普通的都柏林人的人性關照,揭示了個體的遭遇和自我的境況。人與社會的矛盾沖突導致死氣沉沉,人與人之間的緊張對立使人際關系淡漠疏遠。作者渴望以此揭露都柏林社會存在的“精神麻痹”,企圖讓國人自我認識,自我反省。他宣稱要讓“愛爾蘭人……在我的這面擦得十分光亮的鏡子面前好好地端詳自己”。人頓悟后的痛苦并不是人生追求的目的,也不是人生意義價值的最終體現;人與命運抗爭和尋求歸屬難免有失敗和痛苦,但這絕不意味這人生的絕望。相反,人不應該就此頹廢,在麻痹的精神世界中自得其樂,因為人生的意義就在于不懈的追求和抗爭之中。
參考文獻:
[1] James Joyce.Dubliners.譯林出版社,1996年。
[2] [英]愛·摩·福斯特,蘇炳文譯:《小說面面觀》,花城出版社,1987年。
[3] 侯維瑞:《現代英國小說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5年。
[4] 蔣承勇:《西方文學“人”的母題研究》,人民出版社,2005年。
[5] 李維平:《喬伊斯的美學思想和小說藝術》,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年。
[6] 殷企平、高奮等:《英國小說批評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
[7] [愛爾蘭] 詹姆斯·喬依斯,孫梁、宗博等譯:《都伯林人》,浙江文藝出版社,2002年。
[8] 朱維之、趙澧編:《外國文學史》,南開大學出版社,1994年。
作者簡介:馬禮霞,女,1977—,四川隆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江西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