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郁達夫和蕭紅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兩位獨具個性的作家,兩人的小說創作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都呈現出感傷、憂郁的情感基調,而為了能更好地抒發自身的感傷、憂郁的情緒,兩人完全改變了小說的傳統審美特征,在文體風格方面進行了一系列創新,形成了自敘傳的敘述方式以及散文化的敘事風格。本文主要對二位作家小說中憂郁的情感基調、自敘傳的敘述方式以及散文化的敘事風格進行探究,并深入剖析其形成相同特征的原因。
關鍵詞: 郁達夫 蕭紅 憂郁 散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在20世紀的中國文學史上,郁達夫和蕭紅以不同于其他作家的富有自我個性的創作立場,先后成為為數不多的兩個能夠堅守住自己文學理想的現代文學家。兩人的小說創作也呈現出極其相似的文學風格和藝術追求。
一 感傷、憂郁的情感基調
郁達夫和蕭紅的大部分小說作品中都充斥著感傷、憂郁的氣氛。讀郁達夫的小說,我們時刻都會感到有一種濃重的感傷情緒充塞在作品的字里行間。郁達夫自己也說:“平時老喜歡讀悲歌慷慨的文章,自己提起筆來,也老是痛哭淋漓,嗚呼滿紙……”這首先體現在郁達夫小說中所塑造一系列患憂郁癥的主人公“零余者”身上。這些人都是青年知識分子,他們富于理想卻四處碰壁,才華橫溢渴望施展卻沒有機會,渴望愛情卻無處可得,嘆息世態炎涼卻無力改變,在社會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之后,由于意志薄弱,便放棄生活,自暴自棄。《銀灰色的死》中留日學生Y君在妻子死后用酗酒來發泄自己的苦悶,他愛上酒店老板女兒靜兒,卻得知靜兒不久就要嫁人,兩份愛的失去,讓他失去生活的信心,悲哀地死去。從郁達夫小說的內容來看,他多寫人生的中的無奈與不幸。《薄奠》中的勤勞善良的車夫,每天在外辛苦賣命拉車,卻因為洋車租主的絞榨而連家里的溫飽都不能維持,最終還因拉車在大水里淹死,這是怎樣的凄慘與悲涼! 《春風沉醉的晚上》以困窘落魄的知識分子和命運凄慘的煙廠女工為描寫對象,在寫出了兩人不幸的命運遭際的同時,也流露出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慨嘆。由此可見,感傷、憂郁的情感基調幾乎彌散在了郁達夫的大部分小說之中。
同樣,閱讀蕭紅的小說時,你可以從她每一篇作品里都能感受到一種感傷、憂郁的情緒。茅盾在評論《呼蘭河傳》時指出:“開始讀有輕松之感,然而愈讀下去,心頭就會一點一點沉重起來”。其實,不單是《呼蘭河傳》,就是她的其他重要作品也會給我們帶來感傷、憂郁的感覺。《后花園》中的馮二成子,他不關心任何事,也沒有任何喜怒哀樂,每天只知道拼命干活,直到喜歡上鄰居女孩趙姑娘時,他才有了一個普通人的情感,作為人的本性開始復蘇。在目睹了趙姑娘嫁人后,他異常痛苦。與王寡婦結婚后,只過了兩年短暫的幸福生活,妻子和孩子就相繼離開人世,他的生活又回復到了麻木無望的狀態。《后花園》里的這種憂郁無望的調子幾乎貫穿了蕭紅的所有小說。
二 自敘傳的敘述方式
郁達夫認為:“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我們讀郁達夫的小說,不難發現他的小說與他的人生經歷密切聯系。郁達夫小說中的主人公無論外貌、性格、經歷都與作家自身非常契合。小說中主人公無論是叫“質夫”、“伊人”、“文樸”或是“我”,其面貌幾乎都是有些高的顴骨、細小的眼睛、粗大的鼻子。這和作家自身的相貌完全吻合。他小說中的主人公往往心地善良、正直坦率,卻又敏感脆弱、怯懦自卑。這和郁達夫本人的性格也非常相似。《蔦蘿行》、《還鄉記》等作品主人公都是浙江富陽人,家有老母,十七歲出國,一九二零年結婚,一九二一年曾回國至A地教書,一九二二年從日本結束留學生活回國,出生不久的兒子名叫龍兒……等等。對照一下郁達夫的自傳,我們就可以發現,作品中的“我”同作家本人生活經歷是完全一致的。所以,我們不能不說郁達夫小說中的主人公原型就是作家本人。
蕭紅的小說創作也是她人生的真實寫照。茅盾在給蕭紅的《呼蘭河傳》作序時寫到:“也許又有人覺得《呼蘭河傳》好像是自傳,又不完全是自傳。但是我覺得正因為不完全像自傳,所以更好,更有意義。”《呼蘭河傳》中作家以寂寞的心境回憶了自己童年生活的呼蘭小城的每條街、自家的每間屋子每個擺設,后花園中的明媚風景以及與祖父相處的歡樂時光。蕭紅的大多數作品都具有這種自傳性質,早期的小說《廣告副手》中寫的是她本人為尋找低微的職業而到處奔波的困窘。《生死場》中的對金枝未婚先孕的婚戀過程的描寫無疑暗含了作家本人的生活體驗,在這里,金枝成了一位代言者,無聲地訴說著蕭紅不幸的生命經驗。因此,我們可以說蕭紅的小說具有明顯的自傳色彩。
三 散文化的敘事風格
首先,兩人的作品都表現出濃厚的抒情色彩。郁達夫小說中表現人物最主要的抒情方式是聲嘶竭力的呼喊和大聲的詠嘆。《沉淪》中的主人公最后悲憤地呼喊:“祖國啊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強起來罷!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里受苦呢!”把主人公的內心激烈痛苦的情感直白地宣泄了出來。蕭紅善于把自己的情感交融到具體的客觀物象之中,間接地流露出來,《小城三月》中有一段對翠姨墳頭的描寫:“翠姨墳頭的草籽已經發芽了,一掀一掀地和土粘成了一片,墳頭顯出淡淡的青色,常常會有白色的山羊跑過。”這樣的景色描寫在間接表現翠姨這個被封建習俗折磨致死的女性凄慘命運的同時,也流露出作家對其深深的同情。
其次,兩人的小說都采用了與中國傳統小說敘事結構相異的散文化的結構形式。中國傳統小說強調以完整的故事情節作為小說結構的主體,有頭有尾,上下自然連接,有著十分強烈的故事性,并以故事講述的完整性作為小說結構的基本框架。表現在敘事結構上就是一種情節結構。而郁達夫與蕭紅的小說,突破傳統小說情節進程的限制,它不是以人物活動或具體事件為中心,而是以人物的情緒流動為靈魂,即所謂“形散而神不散”的散文化特征。
如郁達夫的《沉淪》,作品中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整篇小說就是主人公“他”的心理獨白。偶爾插入的敘事也是服務于“他”自卑、孤獨、感傷、憂郁情緒的表達。蕭紅的《生死場》,第一章“麥場”主要寫二里半找羊,第二章“菜圃”寫金枝與成業的戀愛與婚姻,第三章“荒山”寫月英的死和“鐮刀會”。整個小說沒有很明顯的敘事線索,只是通過地點和人物的轉換把故事連接了起來,但是小說的每一章都是在描寫這個偏僻村莊的人們由混沌到覺醒的過程。可謂“形散而神不散”。
郁達夫和蕭紅在創作時,把抒發感情放在了首位,以主人公的情緒流動來組織篇章,兩人的散文化敘事風格是對中國傳統小說敘事風格的突破,體現了現代小說藝術革新的又一新傾向。
四 實際生活與自身思想的完美統一
郁達夫和蕭紅小說中的情感基調都是感傷、憂郁的。兩人的小說之所以呈現出感傷、憂郁的情感基調,確實與時代、民族因素以及外國作家的影響有很大關系,但兩人會有這樣的審美選擇最終還是取決于個人的內在因素。郁達夫和蕭紅的一生,經歷過無數的坎坷與悲苦,這是兩人小說中呈現出感傷、憂郁情緒的主因。
郁達夫幾乎碰上了人生所有的苦難,幼年時失去了父親,由寡母撫養長大,又由于母親忙于生計,無暇照看他,使他從小就體會了寂寞悲苦無依的孤獨感受。少年時遠離親人,在日本漂泊,十年的異國生活,讓他飽受孤獨、屈辱和歧視。青年時期,經歷了與孫荃、王映霞兩段失敗的婚姻,中年時又痛失愛子,再加上事業不順,這都使郁達夫對生命苦痛的體驗要遠遠超出一般作家。最終形成了他的敏感柔弱的個性和多愁善感的心理機制。這種性格傾向又深深投影在他的一系列小說創作中。
蕭紅的一生也是歷盡心酸與波折。蕭紅自幼喪母,繼母對她是一點關愛都沒有的。在《祖父死了的時候》中,蕭紅回憶到:“這個母親很客氣,不打我,就是罵,也是指著桌子或椅子來罵我。”父親對她也很冷淡,唯有從祖父身上能得到一些愛的溫情。成年后的蕭紅經歷了三段愛情生活,每一段帶給她的只有失意與悲傷,這些傷痛的經歷不能不在她的小說中打下濃重的烙印。
然而,僅僅具備了坎坷不幸的經歷,并不是形成這兩位作家小說中的感傷、憂郁基調的充分條件,另一個更為關鍵的因素是兩位作家都具有自覺的主體意識。自覺的主體意識與坎坷不幸的遭際使兩位作家的創作達到了實際生活與自身思想的完美統一。蕭紅的不幸遭際并沒有讓這位女作家沉沒于自哀自憐中而不可自拔,而是以無限的悲憫把關注點放在了對中國人民的苦難生活的描述上。長篇小說《呼蘭河傳》中作家以童年的視角寫女子跳井,寫有二伯的悲苦的一生,寫鄰居小團圓媳婦的慘死,作家在對他們的不幸命運寄予同情的同時,也對封建禮教進行了猛烈抨擊。《生死場》通過對在封建勢力和日本侵略者的雙重壓迫下的東北農民貧苦無告的生活描寫,透徹而深邃地詮釋了人性、人的生與死這一古老的問題。郁達夫的小說并沒有只局限于自身痛苦的訴說,他的小說除了反映下層知識分子“零余者”的憂郁、苦悶外,還把廣大勞動人民的苦難生活納入了自己的小說范圍之內。《薄奠》是一曲人力車夫悲慘命運的挽歌,作家把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剝削階級和黑暗社會。《春風沉醉的晚上》通過描寫受生活壓迫的煙廠女工陳二妹與靠賣文為生的落魄文人“我”的交往過程,表現了舊社會勞動人民和下層知識分子的苦難,歌頌了下層勞動人民善良美好的可貴品質,同時也揭示出他們苦難的根源是嚴重的階級壓迫和剝削。透過《薄奠》、《春風沉醉的晚上》這樣的作品,“可以看出作者在題材上,力圖從審視自身創傷向審視社會創傷,從表現自身痛苦不幸向表現勞動人民的痛苦不幸方面開拓,這就進一步使郁達夫的小說的憂郁情調具有了社會意義。”正是因為兩位作家都具有自覺的主體意識,才能使兩人的憂郁情感基調的作品在幾十年后的今天仍能打動千千萬萬個讀者的心。
通過對兩位作家的小說感傷、憂郁基調生成原因的分析,我們可以知道在兩位作家的整個小說創作里,有一個最基本的特征,就是注重對其自身情感的表達。兩位作家都是情感型的作家,兩人的創作動機大多是抒發自己的感傷、憂郁的情緒,為了實現這一目的,兩人完全改變了小說的傳統的審美特征,在文體風格方面進行了一系列的創新。
五 結語
郁達夫和蕭紅是兩位“個性內傾,情感世界極其豐富的作家”。“他們寫小說是被一種不可遏制的激情所驅使,他們要站出來講話,講人生悲慘的故事,抒一腔感傷、憂郁之情,無論敘事寫人,‘我’都是中心。”因此說,兩位作家的小說采取自敘傳形式是有其必然性的。同時,也使其小說中滲透著強烈的主觀色彩。
為了盡情地表現自身的情感,兩位作家在創作時,把抒發感情放在了首位,有意識地側重去描寫自身和現實人生的苦難與不幸,盡情地宣泄自己內心的情感,由于寫作時的激情迸發,往往使兩人無暇過多地考慮到小說創作中的人物、情節、環境等寫作要素,而是以主人公的情緒流動來組織篇章,從而形成了兼抒情性與散文化結構為一體的散文化的敘事風格。總之,兩位作家在創作中表現出自敘傳的敘述方式以及散文化的敘事風格這樣的特色,都是為了更自由更真實地表現兩人感傷、憂郁的情感。
郁達夫和蕭紅這兩位作家坎坷曲折的經歷,使兩人小說呈現出的感傷、憂郁感情基調,兩人又以獨特的藝術感受力和表達才能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小說敘述方式,從而使兩人的小說在中國文壇上獨樹一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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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茅盾:《茅盾全集》(卷二十三),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
[3] 郁達夫:《達夫全集》(第四卷),上海開明書店,1928年。
[4] 蕭紅:《呼蘭河傳》,桂林河山出版社,194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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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楊永紅:《論郁達夫小說的沉郁風格》,《廣西大學梧州分校學報》,2006年第4期。
[7] 鐵峰:《蕭紅文學之路》,哈爾濱出版社,1991年。
作者簡介:王莉珍,女,1985—,山西運城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現當代文學專業2008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現當代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