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蕭紅的創作,始終都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展現中國在“五四”新文學發生之后,生活在中國最偏僻的鄉村中、遠離文明的一群連生存的權利都沒有的底層婦女的命運。她不僅從社會機制上,更從文化層面上進一步探討婦女悲劇命運的深層原因。
關鍵詞: 蕭紅 生存 勞動婦女 精神奴役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俄國作家維亞席姆朗斯基曾經說過“沒有風格的作家等于沒有命中的箭。”蕭紅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雖然算不上是一位“大”作家,但卻是一位獨具風格的作家。在她短短的31年的生命歷程中,給我們譜寫了一曲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勞動人民(尤其是勞動婦女)的哀歌。
“五四”以來,踏上文壇的女作家有很多,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關注的中心放在了她們所熟悉的女性的身上,如冰心作品中所展現的“動人的母愛”,丁玲筆下的知識女性的張揚,凌叔華的傳統女性的精神嬗變等等,她們寫出了中國在“五四”新文學爆發之后,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女性在心靈上追求個性解放、婚姻幸福的時代悲劇。而蕭紅筆下的形象則多是生活在中國最偏僻的鄉村中、遠離文明的一群連生存的權利都沒有的底層婦女。她們大都是農婦、乳娘、寡婦、童養媳、傭人等,她的人物遠沒有達到追求什么的高度,不會像廬隱等人,在作品中苦苦地探詢:人生究竟是什么?她筆下人物生活的全部中心都是承受著生與死的苦難,是活得人不像人的痛苦。在“五四”燦若星辰的女性作家的崛起中,蕭紅以她獨特的視角,引起了世人的關注。
從她的處女作《王阿嫂的死》到她的成名作《生死場》,從她創作巔峰時期的《呼蘭河傳》到她轉變風格的作品《馬伯樂》,蕭紅的創作,始終都站在女性的立場上,以女性的視角、女性的筆致,來描寫女性的生活、女性的生存狀態。揭示了半殖民地社會下女性的悲慘命運,她始終把關注的中心放在了這群遠離現代文明的、偏僻的、甚至是愚昧的底層勞動婦女身上,她的創作給中國的女性畫廊增添了最絢麗的一筆。
蕭紅的作品,總是反反復復地向人們講述著一個又一個的女性悲劇故事,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這位出身于地主家庭的小姐,要選擇這么一個沉重的話題?蕭紅曾經先后與三位男性結合,歷經兩次分娩的痛苦,情感經歷十分復雜。這使她得以深刻地體驗人生百味,揭示出現代人、尤其是中國女性悲慘的生存狀況。同時,蕭紅的情感經歷對她的文學創作也有著極大影響,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現代女作家的思想解放還不可避免地帶有時代的局限,她們可以勇敢地沖出家長包辦婚姻的樊籬,卻走不出對男性歸屬期待的情感怪圈。
在蕭紅的筆下,博大虔誠的母愛精神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遍嘗人世艱辛的女性的痛苦呼喊,蕭紅“半生盡遭白眼冷遇”,這種苦澀的經歷使她痛切地感悟出這樣一個事實,即女人非人,女人沒有獨立的生存意義和價值,這種觀念已經深入民族精神、社會心理,成為一種共識,主宰著女性的肉體和靈魂,規范著婦女的言行舉止。因此,她用蘸著中國北方農村苦難女性的血淚的筆,唱出了一曲生存與毀滅的悲歌。
在《生死場》中她這樣描繪:
“那里邊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覺,天亮了就起來工作。一年四季,春暖花開、秋雨冬雪,也不過是隨著季節穿起棉衣來,脫下單衣去的過著。生老病死也都是一聲不響地默默地辦理。”
當蕭紅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時,她感到強烈的震驚。她用哀婉的情調將如此死寂的生命狀態揭示了出來。她用畫家般的筆觸,描繪了東北人民麻木地生、麻木地死的一幅幅圖景,陰郁的氣氛和凄慘的情調給人造成了強烈的心靈沖撞。對于這樣一群不幸的女性,蕭紅從以下三個角度給我們闡明了造成她們不幸的根源:
一 生育的悲哀
作為一個女性作家,生育一直是蕭紅關注婦女命運的一個焦點。幾千年來的社會制度造成了女性的社會地位低下,尤其是在家庭關系中,在她的小說中,婦女只有滿足男子欲望的義務,而沒有維護自身利益的權利。她們還必須獨自承擔滿足男人欲望留下的苦果。在《生死場·刑罰的日子》一章里,作家把婦女的生育稱為了“刑罰”,寫了三個婦女生孩子時的令人觸目驚心的場面,那凄厲可怖的嚎叫吞沒了嬰兒啼哭帶來的歡樂,而王阿嫂、五大姑娘在生產時死去的悲劇使人們感到這與其說是大自然要賦予人類新的生命,還不如說是把產婦當作犧牲的供品送上了祭臺。春暖花開,五姑姑的姐姐要生了,她卷起了席子,在僅有柴草的土炕上痛苦地爬行。然而,婆婆把柴草也卷了起來,因為“壓柴,壓柴,不能發財”。于是女人只得像條魚似的,光著身子,在揚起灰塵的土炕上爬行、號叫、掙扎,直到耗盡最后一點力氣如僵尸一般。在女人承受痛苦的時候,她的丈夫——那個使她受罪的人卻沖了進來咒罵她裝死,用長煙袋砸她,舉起大水盆向她拋來,終于,孩子落地而死,產婦也橫在血光中身體浸著血。而此時“窗外墻根下,不知誰家的豬也正在生小豬”。把婦女的生育與動物的繁殖交叉對照著寫。形象地反映了婦女淪為生殖工具的悲哀。
面對這一切,蕭紅悲憤地呼喊:“受罪的女人啊,身邊若有洞,她將跳進去!身邊若有毒藥,她將吞下去!”在現代小說中,我們很少能讀到如此繪聲繪色地、令人顫栗的婦女生育的描寫。承擔繁衍后代神圣使命的婦女成了罪人,新的生命的降生成了犯罪,女人為此被男人憎恨打罵,這是多么地不公平!難怪茅盾先生說:讀蕭紅的小說“越讀下去心頭越沉重!”
生育可以說是大自然賦予女性的特殊的使命,可是正是這種生理結構的不同,導致了千年來男女的不平等,“五四”高舉的人性大旗,它使許多女性要求走出家門,要求做人的權利,可是直到今天,生育問題依然是男女無法平等的一個重要的原因。
二 男性的壓迫
立足于女性自身的生理弱點分析后,蕭紅把她關注的目光放在了本應該和這些女性最為親近的男性身上。以男子為中心的社會賦予了男人無上的威嚴和絕對的權力,這是中國女性悲劇命運的根本原因。假如說,男性是社會的奴隸,那么女性就是這些奴隸的奴隸。在蕭紅的作品中,女性的悲劇除了極少數是由于統治階級的直接摧殘所造成的,而絕大多數則是由于“男權”社會中,男性世界對女性的壓迫所造成的。男人的兇殘暴虐,甚至是不把女人當人看,斷送了蕭紅筆下眾多女性的生命。
在《荒山》一章中,蕭紅寫了打魚村最美麗的女人——月英的病和死。月英當年是眾多男子追求的對象,但是結婚之后,她不幸得了癱病。丈夫對她失去了耐心,還打她,不給她吃喝,她的身體在一堆排泄物中,開始腐爛生蛆了,“她像一頭患病的貓,孤獨而無望”,在她病重的時候,丈夫奪去了她的被褥,塞給她了一塊冰冷的磚塊,在她快要死的時候,苦苦地哀求著丈夫給她一口水喝,丈夫也懶得去取。因此,在臨死前,她發出了“男人是炎涼的”痛苦呼喊。在丈夫的冷漠中,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埋在了荒山上。是男人的野蠻、無理、粗暴,不把女人當人看,才造成了這眾多女性的悲劇。
在《生死場》中,17歲的少女金枝,一心向往幸福的愛情,她違背了傳統的道德觀念,與自己所愛的人自由結合。但是她并沒有得到真正的愛情,伴隨著出嫁而來的是無邊的痛苦與屈辱,當年在成業的誘惑下,她失去了一個女人的清白,她沒有品嘗到一丁點的樂趣,卻要承受這種結果,丈夫在艱難的日子里,對她日見冷落輕則罵,重則打,在妻子懷著7個月身孕的時候,他不顧金枝的生命安全強行同房,結果導致了妻子的早產,自始至終金枝都是男人原始沖動的發泄對象,她失去了一個人的尊嚴,只是丈夫“泄欲”的工具。剛出生的女兒,還不足一個月時,就被丈夫活活地摔死。金枝的夢想到此全部破滅了。正在這時,日本入侵,成業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做了寡婦的金枝反而感到松了口氣,她要到城里去過一種新的生活,她把自己打扮成40多歲的樣子,做縫衣工,但仍然沒有逃過城市無產流氓的欺凌和侮辱。歷盡苦難的金枝終于悟到了她真正的敵人:“我恨中國人,除外我什么也不恨”。這里金枝所說的“中國人”實際上她指的是“中國男人”。歸根究底,她恨男人,超過了恨“小日本”。因為,金枝的親身經歷使她明白了她的災難和不幸并非始于日本人的入侵,也不是日本人一手造成的,從她和成業的河邊野合起,災難就向她襲來,她的悲劇命運就已經注定。蕭紅沒有去虛構曲折離奇的故事,也沒有制造尖銳的沖突,她寫的只是普通農婦的日常生活,在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揭示婦女的非人生活和悲劇命運。
三 封建精神的奴役
封建精神的奴役使女性成為自身的奴隸,默默忍受著落到她們頭上的一切災難和非人的待遇,她們認為自己的不幸都是身為一個女人所造成的,所以她們寄希望于來世,盼望下輩子無論如何也不要再做女人的同時,她們又在不自覺中又充當了男權社會的工具,壓迫自己的同性。
《呼蘭河傳》中的小團圓媳婦和王大姐為什么死去呢?歸根究底就因為她們“無意識地違背了幾千年傳下來的習慣”,說得直白一點,就因為她們身為女人,卻要做一個“人”,過人的生活。蕭紅筆下的小團圓媳婦其實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發育良好,活潑健壯。然而,在東北的呼蘭河小城里,在她的婆婆和這些周圍的女人眼中,她卻太出格了——發育好,長得高,不象人們印象中該有的小團圓媳婦的樣子,和人們的傳統觀念不符合。再有,就是“見人一點也不知道羞”“頭一天來到婆家,吃飯就吃了三碗飯”。于是,婆婆實施了她的管教——拷打。鄰居左右眾口一詞,“說早就該打的,哪有那樣的團圓媳婦,一點也不害羞,坐在那兒坐得筆直,走起路來,走得風快”。小團圓媳婦被吊在了梁上用皮鞭抽打,用烙鐵燙腳心,直至送了命。小團圓媳婦的婆婆從本質上來講也并不是一個惡婦人,只不過是照祖傳的老規矩辦事,為了規矩出一個好人,她不得不打得狠一點。打出了毛病之后,這個平時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婆婆舍得花大把的錢給小團圓媳婦跳大神、請巫醫,人們似乎沒有理由去指責婆婆蓄意謀害媳婦,而那些贊成婆婆拷打的街坊四鄰更與小團圓媳婦無怨無仇,都是為了她好,讓她成為一個真正的團圓媳婦。一句話,打人的人和看打人的人都是出于一個善良的愿望:為了她好!這個社會對女性的摧殘和迫害在這里都不用男子自己來實施了,傳統的意識和習慣組成了一個龐大的殺人團,以堂皇的理由,在光天化日下將一個個想要活得像人的女人剿滅了。
這部作品中的另一個人物是趕車人的女兒——王大姐,她曾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姑娘。人們夸她“高個子大眼睛長得怪好看的”贊她將來是“興家立業的好手”,更有不少人想娶她做兒媳婦。然而,王大姐竟辜負人們的厚望,她暗中看上了一個磨房的窮磨工,并與他同居、生子。于是在呼蘭河人的心目中,王大姐立刻變成了人人得以誅之的壞女人。以前那些贊美的話,就成了“她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的證據,更有人不辭辛苦、頂風冒雪地守侯在她的窗下,探聽消息,好做第二天宣傳的材料。人們聚集在一起期待著這一對貧賤夫婦凍餓而死。王大姐終于在產下第二個孩子后死了。看起來她死于貧病,實際上她死于這“風刀霜劍嚴相逼”的外部環境。這種封建主義的毒害已經深入了婦女的骨髓,這是中國婦女的可悲可嘆之處。
蕭紅的作品不僅僅從社會機制上,更從文化層面上進一步探討了婦女悲劇命運的深層原因。表現生命的意識,離不開對死亡主題的描述和開掘。魯迅說過:“死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拳師,死亡是現實社會最動人的悲劇”。因此,偉大作家的筆下,無不以死亡來體現他對人生與社會的思考,通過對死亡的處理,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并由此震撼人心。古典名著《紅樓夢》正是通過眾多花季女子的不幸深化了主題。而蕭紅在她的作品中,也多次通過有價值的個體生命的毀滅,使作品傳達出了濃郁的悲劇意識。
參考文獻:
[1] 劉潔:《蕭紅的情感經歷與文學創作的內在關系
“重讀蕭紅”之一》,《甘肅社會科學》,2005年第3期。
[2] 駱賓基:《蕭紅小傳》,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
[3] 蕭紅:《生死場》,北方文藝出版社,1987年。
作者簡介:付靜,女,1977—,河南周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周口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