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遲子建的短篇小說《微風入林》描寫了一個普通女性在情感生活中被男性勢力所左右,雖然喚醒了追求自我幸福的意識,但在嘗試中由于寄托于他者的拯救仍然囿于困境,并最終在探索女性自我解放的道路上走向了悲劇的過程。
關鍵詞: 女性失語 男性話語權勢 自救 他救
遲子建是在中國當代文壇上頗具特色的一位女作家。她以其獨特的感受力和想象力對女性在當今社會的生存狀態、生活方式以及多樣的心理歷程進行了大膽的審視和關照,呈現出對女性生命狀態及價值的追問。《微風入林》是其短篇小說的代表作,小說核心內容是關于一個女子和自我幸福之間的追求與束縛的關系。這個主題是中外許多作家和學者致力于探索的文化解讀,諸如國外名著中的《安娜·卡列琳娜》、《德伯家的苔絲》、《查泰來夫人的情人》等小說,都描寫了女性主人公在社會環境與自我的雙重失語與救贖中,渴望追求幸福和自由的人生經驗。在《微風入林》這篇小說中,遲子建又會展現中國婦女怎樣的命運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小說講述了北疆小鎮羅里奇鄉衛生院的女護士方雪貞在一次值夜班時,被突然闖入求醫的鄂倫春獵人孟和哲“血葫蘆似的的臉”所驚,在“心慌氣短”中連經血也被“嚇回去了”,后來“好幾個月都沒來客”。當方雪貞的丈夫得知后,以此要挾醫院賠償,將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方雪貞陷入極大的痛苦中,夫妻的感情也因此愈加破裂。這時,故事出現了轉機,孟和哲再一次突然出現,不由分說將她帶到樹林里治病,而他治病的方式居然就是和她發生關系。在每個禮拜一次的奇特治療中,方雪貞從一開始的抗拒、徘徊到最后的交融、接受,甚至依戀不舍,奏響了一曲春風化雨般生命綻放的樂章??墒?,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隨“病”而來,又在“病”好時戛然而止,孟和哲在履行完了治病的職責后離開了方雪貞。方雪貞沒有因為身體的恢復而覺得欣喜,反而體會到了另一種無窮的落寞和了無生趣。那陣在山林間拂開了她幸福之門的微風,令人欣喜地出現,又令人悲哀地消逝,最后留給女主人公的只剩埋藏在心頭的陣陣漣漪。
作者把這個故事放置在了一個頗具神秘色彩的“生病——治療”的文本架構中去解讀女性的生命狀態。引發故事的起因就像是一個埋伏在女性身體內部的開關,維系方雪貞活動能量的電流因為孟和哲的出現而斷流了。如果僅僅這樣看待原因,多少顯得有些突兀和蒼白,作者超過一半篇幅的環境交代也就失去了咀嚼的意義。由此看來,孟和哲的出現更多帶有一種象征性的意味,他就像一個導火索,爆發了方雪貞原本就已經面臨的種種使她瀕臨“斷流”的壓力。那么,這個看似平靜的女子究竟會有什么重負呢?從文本中粗略地歸結一下,就可發現方雪貞其實并不幸福。
其中最大的矛盾是她和丈夫的關系。方雪貞的丈夫陳奎是一個教師,“剛結婚時,還富有朝氣,十幾年的日子過下來,他竟是滿身暮氣,牢騷滿腹,教書也無精打采了。”“方雪貞看著瘦弱、邋遢、搖搖晃晃的丈夫,心里既委屈又悲涼?!彪m然在外人看來這是個完滿的三口之家,但是方雪貞從丈夫那里卻得不到身心上的關心與愛護,對于她半年來的隱疾和憂慮,“越來越疏于夫妻生活的陳奎竟然沒發現這一點?!边@對于朝夕相處的夫婦關系來說是極不正常的現象,可見丈夫職責的淡離與疏遠才是方雪貞身體“斷流”的真正原因。缺乏愛情滋潤的女人像花一樣輕易地枯萎了,因此,當兩人發生口角時,她不無怨言地喊出“你也不配擁有青春旺盛的妻子,我枯萎了,還是你的福分呢!”
除了丈夫的失職無法帶給女主人公慰籍外,她的生活還無時無刻籠罩在男性社會對于女性居于操縱優勢的陰影下。當丈夫得知妻子的病情后,他不是首先表示出對妻子的關心與憐愛,而是最先計較自己利益的得失,只想到“我不等于摟著個干柴棒過日子嗎!”妻子身心的痛苦對他來說是無足輕重,不予考慮之內的,所以他會不顧妻子的感受“理直氣壯”地找醫院要求賠償。唯一使他憤慨不滿的只有自己作為丈夫的角色所受到的損失,令人可笑的嘲諷之處就在于他從未履行過丈夫應有的責任,卻無比在乎丈夫應該履行的權利。這種對比浮現了中國社會一個根深蒂固的頑劣思想,就是女子對于男性而言“不過是私有財產,不存在自存的權利和自明的價值?!痹谀行匝劾?,女性作為人的獨立意義還比不上物的價值概念。在方雪貞值夜班時,她的丈夫就特地囑咐醫院只能調配最衰邁的醫生和她共事自己才能放心,這種男性對于女性的物的操縱欲望是多么強烈啊!正是在這種男性話語權力的絕對扼制下,導致了方雪貞的生活環境死氣沉沉,毫無活力而言。作為一個獨立的女性,她的存在不是建立在本體之上,而是依附于家庭和丈夫才變得有意義,這種女性失語的環境最終導致了其女性特征的消解。
當方雪貞的難堪被推到了生命本體的窘境之后,她的拯救之路也被意外地開啟了。鄂倫春獵人孟和哲是與她的丈夫完全不同的男性形象。他出入于山林,體魄結實而充滿力量,說話從來都粗聲大氣,簡捷、不容置疑,相比之下“陳奎講課的聲音弱得像蚊子哼”。他“嘭——”的一聲巨響闖入求醫時,讓方雪貞震驚的與其說是他流血的臉(作為一個護士應該早已見怪了此類景象),還不如說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的男性氣息。小說中不止一次地描寫孟和哲“像一頭從森林中跑出來的熊”,“像一株充滿了旺盛生命力的樹……傲然舒展著韌性而強健的身軀,激情地蕩漾著,持久地歌唱著”,盡展原始的力量和美感。這種充滿了原始意味,帶有動物性的陽剛氣質是方雪貞所接觸的男性中所缺乏的。當方雪貞遠眺孟和哲騎馬的身影離去時,留給她的印象是“人和馬的影子合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支矛插在盾牌上。馬是盾牌,而矛無疑就是孟和哲。”如果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矛是十分明顯的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而一支矛插在盾牌上也可以理解為男女交媾的圖騰。也許在方雪貞的潛意識里,她被壓抑已久的欲望在這一刻已經被這個鮮明有力的形象擊中了。但是按照弗洛伊德的說法,超我壓抑本我,方雪貞所處的比較保守的鄉鎮環境以及自身作為漢族婦女習得的道德教養,規定了她必須是含蓄的、貞潔的,不可以也不敢挖掘內心潛意識的奔涌。同時,她的潛意識肯定也在悲涼地嘆息,由于她的丈夫是一個“蔫茄子”,她也沒有機會得到這樣一個雄魄的男人。那么,她作為女性本應享受到的本能欲望的河流在這種絕望的壓抑之下就做了徹底的枯竭已示宣告。在文中,孟和哲的形象多少被賦予了“失落的英雄”的況味。說他英雄,因為他的身上具備英雄的兩種必須的素質:一是精神上的強悍,無所畏懼,這從他獨宿林莽、與獸為伴可以看出;二是體制上的剽悍,有濃厚的動物性的霸氣。就如文中所描寫的:“孟和哲俯在她身上,他的頭一起一落的,恍若一頭奔跑在地平線上的野獸,忽而露出頭來,忽而又隱身了。”說他失落,是因為在文明一體化的模式中,即使是在鄂倫春人的部落里,孟和哲也已是為數不多的依舊保有祖先生活方式的獵人?!八矚g聞樹木的清香氣,喜歡聽野獸的嚎叫……他覺得房屋與墳墓一樣令人窒息,它們永遠呆在原處,就像被馴服了的野獸一樣,呆滯,缺乏靈性和光彩,令人厭倦和乏味?!泵虾驼苁亲匀慌c自由的象征,與規劃化的、個體差異逐漸模糊的城鎮文明相對立,體現了一種還未被泯滅的本體生命意識。作者用充滿詩情畫意的筆調描繪兩人在大自然中的交融,“風也是藥”,“雨也是藥”,每一次在自然環境中的兩性能量的交流就像是一場充滿激情的風暴般的洗禮。方雪貞渴缺生命能量的壓抑由一個仿佛是從遠古走來的英雄那里得到了釋放?!胺窖┴懹X得她和孟和哲就是這林中的兩株扭曲在一起生長的植物,茁壯,汁液飽滿,不可分離?!笨梢哉f,她對孟和哲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抗拒過,哪怕是第一次被強行“治療”,她也僅僅是“開始還反抗著,后來她明白自己在這個力大無窮、一意孤行的男人面前的掙扎是無濟于事的,也就隨波逐流了?!钡赖律系淖l責和想象之中女主角應該有的強烈抵抗和痛苦在這個結合中都被消解掉了意義,人回歸到了最本能的生命狀態中去,而這正是現代人在獲得了文明的進步和物質的豐富同時付出的本我的代價。方雪貞身上被男性忽略已久的關于個體感覺的尊重,在孟和哲沒有任何功利性的引導之下,第一次得到了綻放與傲首,使人們驚異地窺探到原來女性也可以擁有如此淋漓盡致的自由。
方雪貞的失語狀態看似得到了救贖,她的臉頰漸漸有了紅暈,人也恢復了滋潤。“孟和哲就仿佛是一團火,把死氣沉沉的她給點燃了!”然而,孟和哲真的治好了方雪貞嗎?使她從此能夠像山林里的野風和田原上的花草一樣自然恣意?答案是否定的。當她的身體恢復健康時,孟和哲履行自己的諾言離開了她,兩人最終的回歸還是各自的家庭婚姻,方雪貞的生活又回到了起點。在這里,作者似乎給這個英雄的形象添加了一個孫悟空的緊箍咒,而這個緊箍咒就是他的道德感。對于方雪貞來說,她已經把身心的救贖都指向了孟和哲,與他的相會就是她尋找幸福的期待??墒敲虾驼懿蝗?,他像一個修理工一樣,負責把自己弄壞的物件恢復原樣然后再物歸原主。他說:“我們只娶一個女人,一個!一輩子不變!”作者讓這個充滿原始精神的英雄與現代倫理婚姻的崇高準則相結合,產生出了一個畸形的道德化的英雄。我們難以評判孟和哲的是非對錯,他是一個矛盾的產物,也許這也反映了作者尋找出路時的困惑。雖然孟和哲從生命能量上能夠給予方雪貞活力,但在人性關懷上卻由于自身的束縛而無法真正救贖這個女人。他給不了方雪貞身心俱合的愛,而這卻是方雪貞最渴望得到的完整的統一體。她一度以為自己多年來的干涸找到了水源,但實際上這是無源之水,英雄解救了她,但并不屬于她,回歸到世俗的男人再也不能稱其為英雄。作者要設置這樣一個生病——治療的前提,恐怕本身就是一個無法超脫的束縛,因為只有在這樣一個違背常情的情節取向中才可以允許意外產生,在人生病的時候反而是幸福的,這是一個病態的社會才會有的現象。也許這個故事真正的悲劇性不在于方雪貞的缺失又得而復失,而在于她把拯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男性的他救,而不是女性的自救。當他救的希望破滅后,她妥協于原本那個扼殺其生命力的生活形態。從這里,不免覺得方雪貞的角色與安娜·卡列琳娜相比顯得格外被動,更加帶有苔絲毀滅性的悲劇意味。其根本的溯源就在于女性往往期待男性的認同才能肯定自己,在這一過程中女性逐漸喪失個體的存在意識,使得“第二性”這個概念本身就加上了陰影般的屬性。而實際上,女性要獲得幸福的反束縛,最應該做的是先認識自己的價值,而不是完全依賴男性的權威來肯定自己。因此,女性的自救也許才是一種徹底的救贖,至少是少不了娜拉敢于出走的勇氣。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小說里用一盞用白樺皮做的燈來象征女主人公自己的形象。她在燈上“一共畫了十二只鳥。樺皮燈六個角,剛好每一角棲一雙。那鳥有的引頸高歌,一派昂揚之氣;有的則羞怯地低著頭,一副惹人心疼的嬌俏模樣?!彼龑⑦@些想象中的鳥取名為天鳥,被人笑道“敢情你還想當造物主,弄些誰也不認識的鳥唬我們啊!”其實她的心中是多么想和這些鳥兒一樣永遠飛馳在春天里!可是內心雖然已經喚起了這樣的覺醒和意識,但在現實生活中卻無法走出困境。這實是一個中國女子的悲劇,并且是群體意義上的仍然有待沖破的生命禁錮。這些畫在燈罩上的鳥不管描繪地怎樣栩栩如生,始終是沒有生命力的靜止的形象。如何才能讓女性像這些鳥一樣從圖片中飛出來,自由地展翅翱翔,享有和男性同等程度的自我認同感,的確還需要很長的一段路程跋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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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袁曦臨:《潘多拉的匣子 女性意識的覺醒》,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
[3] 遲子建:《微風入林》,《語文教學與研究:綜合天地》,2006年第9期。
[4] 金立群:《身體與文學——〈微風入林〉推薦辭》,《語文教學與研究:綜合天地》,2006年第9期。
作者簡介:李馨寧,女,1982—,上海市人,華東師范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