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背后的隱身人

我們很難想象，沒有蓬皮杜夫人的法國18世紀，上流生活是多么的匱乏，藝術的車輪仿佛缺少了一副車轂，從熱衷音樂的尼祿到贊助游吟歌手的威廉九世，他們用自己的權柄、榮耀、以及財富，為音樂的金字塔鋪墊基石。音樂贊助人的影響，直接影響音樂創作和欣賞的趣味、格調、流派等。這對于音樂本身作為一門藝術來說，是幸，亦是不幸。

18世紀法國巴黎的某一天，畫家布歇在他創作的洛可可式粉彩畫上，為蓬皮杜夫人添上一抹她喜歡的藕荷色，隨后他開始思考舞臺背景的設置，那是將在凡爾賽宮歌劇院里為蓬皮杜夫人上演的一出新的歌劇，作曲家拉莫把華麗的芭蕾運用到歌劇之中博得蓬皮杜夫人的衷心贊賞，接著又用8天的時間寫下《皮格馬利翁》，伴奏是一架撥弦古鋼琴。新的繪畫和新的歌劇，無疑是蓬皮杜夫人所喜歡的風格，所以布歇才能成為夫人的繪畫教師，拉莫才能贏得意法歌劇之爭，奠定自己的作曲家地位。看，蓬皮杜夫人有一只無形的推手，帶來的不僅是“七年戰爭”，還有洛可可式的風格，蓬皮杜玫瑰紅，以及她為路易十四建造的兩座劇院，成立的一個劇團，親自導演出演的62部歌劇，122場芭蕾舞劇。

我們可以想象，沒有蓬皮杜夫人的法國18世紀，上流生活是多么匱乏，藝術的車輪仿佛缺少了一副車轂，如何前行7對于路易十四時代的藝術家們來說蓬皮杜夫人就是歐洲藝術中一以貫之的贊助人，她把贊助人的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猶如她在歌劇舞臺上的芭蕾表演，主角的地位難以撼動。

早期的音樂贊助

最早的音樂贊助源于尼祿。在古羅馬奧林匹亞競技會上，音樂也成為賽事之一。尼祿在希臘接受了一頂又一頂基薩拉琴桂冠，并把此桂冠當做戰爭的凱旋。這種親歷狂熱的音樂愛好，無疑能讓羅馬人成為當時地中海地域首屈一指的藝術領袖。

音樂贊助人制度，從不缺乏追隨者。羅馬帝國被西方文明取代后，音樂成為宗教的附屬，此時的教廷則是格里高利圣詠等單復調音樂忠實的擁躉。教皇圣西爾維斯特在羅馬創辦了第一所教會歌唱學校，用以訓練在儀式上演唱圣詠的歌手。而另一位教皇達馬蘇斯正式起用儀式音樂專家為教會圣詠曲目的顧問。此時的音樂家們，任職于各地的教堂，筆下流淌的是對宗教神性的詠嘆歌頌。

與宗教音樂相抗衡的是世俗音樂。這些被視為離經叛道的吟游詩人的音樂藝術家，正是有了音樂贊助人的庇護才能最終在音樂殿堂中站穩腳跟。15世紀勃艮第公爵在王室專用教堂里設置供養詩人歌手的康布雷唱詩班，培養出一批如班舒瓦、奧布雷赫特等作曲大師。活躍于法國北部的游吟歌手，也被宮廷、貴族們所資助，這些會寫詩譜曲的藝人，帶動并促進了抒情、敘事歌曲甚至是德國戀歌的發展。

文藝復興，背后的隱身人

從熱衷音樂的尼祿到贊助吟游歌手的威廉九世，他們用自己的權柄、榮耀、以及財富，為音樂的金字塔鋪墊基石。音樂贊助人的影響，直接影響音樂創作和欣賞的趣味、格調、流派等。這對于音樂本身作為一門藝術來說，是幸，亦是不幸。當意大利的四大家族，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米蘭的斯福爾扎家族、費拉拉的埃斯特家族、曼圖亞的貢扎加家族，為那不勒斯、佛羅倫薩等城市帶來才華橫溢的音樂家，他們付出的是重金，附加的是自己的偏好和口味。文藝復興，不僅僅屬于創作傳世之作的藝術家們，也屬于締造這一復興神話的贊助人。

當17歲的海頓只身來到維也納菲爾迪南伯爵贊助他一支小型的樂隊，這對于初來乍到的還未出名的海頓來說，是莫大的恩賜。接下來的長達30年的音樂創作，海頓效力于匈牙利埃斯特哈齊家族。這個顯赫的家族中先后有四位親王垂青于海頓，宮廷樂隊、薪金、頭銜、養老金，海頓平靜地接受了贊助并將這種優勢發揮至極致，收獲了108首交響曲，以及“交響曲之父”的殊榮。

贊助人有時給音樂家帶來的是拯救式的命運改變。全世界被演唱次數最多的清唱劇《彌賽亞》，如果沒有愛爾蘭總督贊助的話，僅僅是亨德爾的腹稿而已。18世紀中葉，西方音樂的步伐進入巴洛克晚期，亨德爾也迎來他一生中最為窮困潦倒的時期，徘徊在精神崩潰的邊緣。他除了離開英國，別無選擇。好在命運為挽留《彌賽亞》這部曠世之作的誕生而埋下伏筆——愛爾蘭總督極力挽留亨德爾，邀請他前往都柏林以便能更好的享受總督的庇護與財力的資助。在財富的推動下，作曲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創作熱情，14天便譜寫出傳唱兩百多年仍然經久不衰的清唱劇。那位熱情洋溢、致函多次的愛爾蘭總督，留下的是慧眼識人的榮耀，是慷慨資助的佳話。

薩爾斯堡的樂隊首席，一直在尋找著合適的贊助人。他游歷歐洲，等待他的是巴黎凡爾賽宮風琴師的職位，或者接受主教希羅尼穆·馮·科洛雷多的贊助。上帝把過人的天才般的音樂智慧賦予了這位年紀尚小的年輕人。他身上多的是天才藝術家與生俱來的自傲和清高——他不愿在前廳為了等待主教的宣見而伺立兩小時，也不愿與一群庸碌無為之輩共同登臺，哪怕他的愿望只是做一名衣食無憂能專心音樂的宮廷樂長。于是，這位樂隊首席——音樂家莫扎特，長期游離于被贊助和尋求自由之間。可惜的是，他從未達到過理想的境界。

音樂家后面的那位隱身人，既能往前推送一步，也會牽扯衣襟、讓人難以前行。

貝多芬只有一個

維也納，音樂之都，聚在沙龍里的藝術家漸漸有心擺脫贊助制度的仆役，他們需要從經濟到藝術的獨立。但贊助制度并不會因此而消失，那些懂得欣賞。熱愛音樂的貴族和財富擁有者大有人在，讓人拒絕不得。音樂家從某種意義上說仍然是被贊助的對象，只是不再對其創作的音樂作品有硬性的要求。可這畢竟是音樂家從贊助人的蔭庇下走出來的第一步，并由此而獲得一種獨立、自由、無拘束的創作地位。古典音樂的發展從這一刻起，被賦予新的意義。

當13歲的貝多芬抵達維也納，名聲大噪后如雨后春筍般多了一群狂熱的崇拜者。許多王公貴族慷慨解囊——也許在他們來看，贊助一位藝術家仿佛能提升自己的品位和眼光——贊助人也許是通過對藝術家的贊助來確立自己藝術修養上的信心。當所有人都趨之若鶩地盲從于一些藝術家，這時少數人的冷落，就印證了自己的無知和鄙陋。自然，如跟風追捧貝多芬的李希諾夫斯基侯爵，他開出的贊助條件是馬車、樂團、助手、仆人，還有貝多芬可以隨時拒絕侯爵的演奏請求，這真算是一種不多見的特權。

貝多芬的軼事中有一張字里行間寫滿了藝術家高傲的便箋，“侯爵大人，您之所以為您，是由于偶然的出身，我之所以為我，是靠我自己。侯爵現在有的是，將來也有的是，而貝多芬卻只有一個。”貝多芬與他的贊助人因為即興演奏的事情終于決裂。貝多芬的倔強、清高、驕傲，一如他十指間流淌的音樂。

哪怕是這樣的貝多芬，在拒絕侯爵之后，仍有橄欖枝不斷向他伸出。代價僅僅是不能離開維也納，并沒有附加任何音樂創作的要求。貝多芬的便箋為他贏得了新的高額年薪和尊重，音樂創作的空間，還有這座城市——維也納，屬于他的音樂之城。

從亨德爾、海頓、莫扎特，再到抗爭的貝多芬，他們與贊助人若即若離的關系，在他們的創作中明滅可見。滿足貴族宮廷的口味，迎合宗教禮儀的嚴肅，釋放自我的激情，個性解放與精神自由，這都和一種新的贊助關系的磨合與形成息息相關。他們，從來都是在共同參與著音樂的前進。

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收藏著委拉斯凱茲的一幅名畫——《宮娥》。畫中瑪格麗特公主兀自站在中央，我們的視線集中在公主。畫家自身的畫像，乃至旁邊的女仆。倘若悉心觀察，便能看到畫的中央有一面鏡子，鏡子里面正是國王菲利普四世的身影和目光。其實在西方古典音樂史里，其后面也隱藏著一面鏡子，鏡中人望著藝術家們，而他們雖然是主角，但鏡中人的財富和地位，通過鏡子的折射投射在舞臺的中央這就是一群藝術家背后的贊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