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里，藏著一只七竅流血的貓

暗傷

被公司安排到上海培訓的時間由十天壓縮為一周，回來那天，我沒有通知陸偉，我想給他一個驚喜。結(jié)婚快一年了，我們還是第一次分開。

走進小區(qū)，已是下午四點。居委會的徐大媽正和幾個熟識的鄰居議論著什么。我點頭致意，沒有停止腳步。我想趕快回家給陸偉準備晚飯。

家依然是那么整潔，陸偉不能容忍一絲的臟亂。結(jié)婚后，我一直努力地適應他的習慣。

準備沖澡時，我看到一件黑色的連帽長風衣搭在衛(wèi)生間的毛巾架上，這是陸偉的衣服嗎?我可從來沒見他穿過。我沒有細想，隨手拿起，扔在衛(wèi)生間門口的衣架上，只聽咣當一聲，一個小手電從衣服里掉出來，滾到了客廳沙發(fā)下面。

剛沖完澡，手機響了，是小麗。我的大學同學、一個優(yōu)秀的心理咨詢師。我們住同一個小區(qū)。

“我看到你回來了，你能過來一下嗎?”小麗的聲音怪怪的。我沒法拒絕。

幾天不見，麗的臉色有些憔悴。“你看到小區(qū)的公告欄了嗎?前天晚上，一個初中女生在小區(qū)后墻那里，遇到了一個露陰癖。”

原來徐大媽她們是在議論這件事。

“我想讓你陪我去看看那個女孩。”麗看著我，面色凝重。“去之前，我想請你聽一個故事。”

“十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秋天，公園里很幽靜，兩個小女孩親熱地擠在公園的長椅子上，咔咔嚓嚓地吃著小零食，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笑著。

不知道什么時候，一個五十多歲的瘦高老頭，輕飄飄、慢悠悠地沿著她們面前的小路走來。兩個女孩仍舊興高采烈地說笑著，絲毫沒注意到他的逼近。

老頭幽幽地走到她們面前，定定地停了下來轉(zhuǎn)身站在她們面前的時候，兩個小姑娘才停下零食和說笑，抬頭看向老頭。一剎那間，連空氣都凝固了。大約十幾秒鐘寂靜后，兩個小姑娘像突然醒過神來，大叫著從長椅上彈簧一般跳起來，還沒有吃完的零食嘩啦一起撒落在草地上。在身后老頭干癟又燥烈的大笑中，女孩成了兩只驚慌失措的小鹿，沒命地逃竄，一頭扎進了旁邊的樺樹林。”

“其中的一個女孩，就是我。”麗已是淚流滿面。

我驚愕。難怪，當年法學系的高才生，卻在畢業(yè)后改行做了心理咨詢師。

“雖然事情過去十年了，但那種傷害對我影響有多大，只有我自己知道。”小麗說，事情發(fā)生后，她誰也沒敢告訴。那段日子，她經(jīng)常被噩夢驚醒，生活也徹底被攪亂。一見到男人就情不自禁地感到惡心，無法忍受任何男人的親近。更嚴重的是，她每天要無數(shù)次地用肥皂洗手洗臉，一看到李子就嘔吐，一看到老頭慢悠悠地走來或是聽到男人某種笑聲就腿軟，而且還害怕很多莫名其妙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小麗選擇獨身是因為她心氣太高，沒想到，一向陽光率性的她心底有這么灰暗的傷痕。

“我用了十年才走出來，我不能讓這個女孩重蹈我的覆轍。”小麗說。

重擊

我回來的時候，陸偉已經(jīng)做好了晚飯。對于我的提前歸來，他沒有一點表示。

陸偉的父母都是軍人，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的陸偉有著嚴格的家教，不光學習成績好，而且什么活都會做。做他的妻子，應該是很幸福的。但他的沉悶和循規(guī)蹈矩，又讓我覺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

吃飯時，我問陸偉有沒有看到小區(qū)公告欄上的消息，陸偉好像沒有聽見，只是埋頭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陸偉好像有什么心事，米粒掉出碗來卻渾然不覺。機械地吃完一碗白米飯，陸偉說，“我有點不舒服，先休息一會。”

每個人都會有不舒服的時候，我沒有多想，問他要不要吃藥，陸偉說不，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也許在單位里遇到了煩心事，我想。我已經(jīng)習慣了陸偉遇到什么事情總是這樣悶著，等待情緒自行消解。我一個人收拾著碗筷，看著緊閉的臥室門，心里有說不出的淡淡失落。

第二天一早，陸偉去上班，我下樓去找小麗。物業(yè)公司經(jīng)理拿著小麗的心理咨詢師證書和我的律師證看了很久，才把那個女孩家的地址告訴了我們。

女孩的媽媽聽說我們的來意，臉色陰沉，猶豫了半天才讓我們進門。女孩剛剛起床，正在衛(wèi)生間里洗涮。“第一天洗了八遍澡。”媽媽壓低聲音嘟噥著，搖著頭。

等女孩從衛(wèi)生間出來，小麗問，我可以和你談談嗎?女孩臉色木然，不置可否。

“能告訴我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嗎?”坐在女孩的床邊，小麗撫摸著她的后背輕輕地問。

女孩沉默了一會，抬頭看看小麗的眼睛，終于開了口:“那天晚上十點多，我參加好友的生日會回來，走到小區(qū)后面的小路上，那里路燈壞了，有一段特別黑，我突然看到有一束手電的光照了過來，我心里還想，誰這么好，幫我照路呢，抬頭看去，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那里，突然把手電照向自己，原來他里面什么也沒穿……”

黑風衣、手電、高個子男人。我的頭無端地疼了起來，臉色發(fā)燙，呼吸急促。麗留下來陪那個女孩，我暈頭轉(zhuǎn)向地回了家。開門時，手在微微顫抖。

家依然整潔、寧靜。我顧不得那么多，先把客廳的沙發(fā)拉開，找到了那個黑色的小手電，然后沖進臥室，拉開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扔出來。在柜子的最底部，我看到了那件黑色的風衣。

我感覺自己的心像被撞出一個大洞，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童年

陸偉回家時，看到呆坐在地上的頹然的我和我面前的黑色風衣、手電，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拿巴掌扇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眼里滿是哀傷。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偉跪坐在我的面前，說:“請聽我說，我不想這樣的，我是身不由己。”

我連打斷他的力氣都沒有了，陸偉開始講述。寂靜的夜里，我第一次聽到了關(guān)于陸偉童年的故事。

陸偉的父母都是軍人，他是家里的第一個孩子。由于父母忙于革命工作，陸偉從小被寄養(yǎng)在奶奶家，和殘疾的叔叔一起生活。叔叔年輕時在工地上干活，從腳手架上掉了下來，失去了一條腿，性格變得乖戾暴躁。陸偉小時候很愛哭，叔叔想出各種辦法讓他閉嘴。他會用棉被捂住他的頭，拿圍巾把他的嘴封上，甚至，他會拿燒紅的鐵針燙他的腳心……等陸偉長大一些，叔叔開始教他讀書識字，他會布置很多文章讓陸偉抄，抄不完，就罰他頂著磚塊站一天一夜，怕他睡覺，還用木棍把他的眼皮撐開……在叔叔身邊生活的四年，陸偉從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變得膽小、怯懦、木訥。

六歲時，奶奶去世，陸偉被接回了父母身邊。父親已經(jīng)成了軍區(qū)的副司令員，第一次見陸偉，父親很大聲地問他幾歲了，陸偉緊張得尿了褲子。父親很生氣，他不能容忍堂堂司令員的兒子膽子這么小。他扔掉了他所有的玩具，派一個專門的營長來訓練六歲的陸偉。每天起床、吃飯、訓練，都要精確到分，差一分鐘也要挨罰。為了鍛煉陸偉的膽量，營長把他帶到離家?guī)桌锿獾牟紳M墳頭的荒山上，讓他在山上呆了一整夜。有一次，家里跑進一只野貓，陸偉很喜歡，悄悄地把它關(guān)在自己的小屋里，結(jié)果被父親發(fā)現(xiàn)，火冒三丈，當著陸偉的面把小貓摔死在地板上……

童年的遭遇像一把尖刀，把陸偉的外殼刻得堅硬、有棱有角，也把他的心刻得千瘡百孔，這段童年往事他從未和任何人提起，卻經(jīng)常會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想起那只被摔得七竅流血的貓……壓進一個人心里的恨與疼痛永遠不會消亡，如果找不到有效疏解或溝通的路徑，即使長大成年，也會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陸偉，選擇了這樣的一種方式來釋放。

這一夜，漫長得像過了一生。我氣喘吁吁地在內(nèi)心跋涉，起初的震驚、憤怒、仇恨都化為心酸。黑暗中，我站起身來，輕輕地抱住陸偉。陸偉像個孩子一樣，趴在我的肩頭小聲啜泣。

傷痕，比愛更疼。

編輯‖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