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愛讀書的母親

母親是一個小學老師，一個養(yǎng)育了6個孩子的母親，是一個典型的傳統(tǒng)的賢妻良母式的女人，極其平凡，卻有著極其不平凡的故事。

為學文化，18歲的姑娘當了后媽

母親小名美娥。1930年出生于豫北農(nóng)村，姐弟 5人中，美娥排老大。美娥自幼喜愛讀書，奈何父母重男輕女，3個弟弟相繼走進學校，美娥卻只有眼饞的份兒。要強的她不甘心當睜眼瞎，常常請求弟弟們抽空教她識字。她每天早起幫大人干活，晚上就趁弟弟們不用時將課本拿來看，經(jīng)常學到深夜。白天她常常見縫插針，做飯時用燒火棍在地上練，田間干活用樹枝在泥土上劃，磨面時也一邊推著磨一邊用手指在面粉上寫字。這樣每天堅持，美娥認識了不少字。

后來，村子里來了工作隊。有個長著一雙大腳丫的女工作隊員帶領人們斗地主分田地，叫著美娥和她的小伙伴開會，一起學文化、做軍鞋，動員她們放開了裹了十幾年的腳，擺脫封建枷鎖的束縛。美娥年紀雖小，但各種活動都跑在前面，大腳丫女隊員十分喜歡她，鼓勵她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沒想到，剛求人幫助寫好的入黨申請書被不識字的母親當成廢紙鉸了鞋樣，美娥心疼得大哭了一場。沒多久美娥就入了黨，那年她還不滿十七歲。入了黨，懂得了更多的革命道理，美娥更加渴望自己能有朝一日走進盼望已久的學校。

沒想到這種對文化學習的渴求促成了她的終身大事。

美娥17歲的生日剛過，家里就來了說媒的。開始媒人并沒有抱太大希望。因為美娥是遠近聞名的俊俏姑娘，圓圓的臉上兩個深酒窩，細長的眉毛下一雙黑眼睛，梳著一條烏黑發(fā)亮的大辮子，不僅長得俊俏，還有一雙巧手，5歲學會掐草緶，10歲時織布紡線樣樣拿得起。每逢村里唱戲，周圍小伙子們有事沒事的都喜歡找她說句話。而這個媒人來提的男方不光年齡大，還是離了婚的，已經(jīng)是一個7歲女孩的父親。美娥的爹娘一聽就很不高興，怎么能讓如花似玉的女兒進門就去當后媽呢?礙著媒人是個熟人，不好直接推掉，就托辭讓閨女自己拿主意，當時剛好工作隊提倡婚姻自由——爹娘斷定閨女肯定也不會愿意的。

結果卻令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美娥一口就答應了。

原來，在媒人介紹情況時，躲在里間屋里的美娥只聽見一句話就動了心，“小伙子是個教書先生”。那人竟然是個老師!她愛讀書，她喜歡讀書人，這是天賜良機啊!其他的她都沒有聽見，也不想聽見，有這一條就足夠了，她要嫁一個文文氣氣的讀書人，她能上學，就什么都有了，別的她都不在乎。因此在母親問她時，她絲毫沒有猶豫就點了頭，只說了一句話:嫁過去要讓我上學。

因為沒文化，恩愛的丈夫要離婚

后來美娥才得知，未來的婆家是姥姥家附近的一個村子，那個村莊有戲班子，美娥住姥姥家時去看過一次戲，就是這次看戲讓未來的丈夫石鋼暗中看上了她。婆家是村子里有頭有臉的人家，公公是抗日時期很有名的區(qū)抗聯(lián)主任，丈夫做小學老師兼村里的黨支部書記，工作積極思想進步，方圓十幾里都很有人緣。結婚后，丈夫?qū)γ蓝鹗痔蹛郯侔阏湎В蓝鸬那诳炷芨梢膊┑昧艘患胰说南矚g，美娥覺得自己真是掉進了蜜糖罐里。可美娥沒想到，一提上學的事，就碰了釘子。公公不置可否，婆婆堅決反對，丈夫竟然也說以后再說，理由是，公公和丈夫忙工作整天不在家，爺爺年邁生病需要人伺候，還養(yǎng)著牲口和一大群的豬羊雞鴨，婆婆一個人忙不過來。美娥心疼丈夫，不想讓丈夫為家事分心，只好暫時打消了上學的念頭。

1948年底，丈夫被抽調(diào)去省委黨校參加為期一年的培訓。臨走前的晚上，丈夫?qū)π禄槠拮討賾俨簧幔f了很多讓美娥感動的知心話。丈夫走后不久，美娥發(fā)現(xiàn)自己懷了孕，家里地里的事情擺在面前，美娥咬著牙一件件去做。苦累不算什么，讓美娥痛苦的是，上學幾乎成了一個奢望，她把這個夢想壓在了心底。好在丈夫經(jīng)常來信，在信中，丈夫說美娥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皎潔美麗，說美娥就像傳說中的菩薩一樣心地善良……美娥一遍遍讀著丈夫貼心貼肺的話語，就像聽著丈夫在身邊深情傾訴，喝了美酒似的心都要醉了。遺憾的是她只會看信不會寫，每次收到信都要找隔壁二嬸幫著寫回信，好多話只能放在心里卻說不出口。美娥心里這個急啊，要上學的念頭更加強烈了。

天有不測風云。漸漸地，丈夫的信不再那么頻繁，再后來，來了信也沒有那么多的熱乎話了。半年時丈夫回來住了幾天，言行中有些令美娥隱約不安的變化，可是美娥沒有去細想，她完全沉浸在即將做母親的喜悅中。終于盼到丈夫畢業(yè)，要回家了，剛生了兒子的美娥高興得不曉得要和誰去說。可是沒有料到，丈夫回家第一天，走進家門，對抱著兒子迎上前來的美娥沒有正經(jīng)看一眼，背著行李一步就邁進了爹娘住的堂屋。直到夜很深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卻一句話不說倒頭便睡。以后的三天里丈夫天天早出晚歸，見面也冷著一張臉。看著丈夫行為反常，公公一臉沉重，婆婆唉聲嘆氣，美娥雖疑竇叢生，心生不安，卻又不敢問起。美娥哪里知道，這幾天正是決定她的婚姻和命運的關鍵時刻，丈夫回來當天就向爹娘宣布，要和美娥離婚!原來，丈夫在學校愛上了一個女同學，那女孩聰明漂亮有文化，而且思想開放，明知石鋼已婚依然主動進攻，結果倆人約定，等石鋼回家離了婚就去她家求婚。

這段時間是很奇怪的一種狀況。丈夫要和妻子鬧離婚，面對善良無辜的妻子無言以對，便裝作無事什么都不說;公婆不同意兒子離婚，心疼剛生了孫子的兒媳，只能小心呵護也緘默不語。如此一來，直到這個天大的風波過去，當事人美娥，就是我的母親，從始至終一直被瞞在鼓里，母親天真地以為是我父親石鋼同志和我的爺爺奶奶鬧別扭，竟然還時時企圖從中說和。現(xiàn)在看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一件事情，但當時家里的人每天都好像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尤其是我父親。這件事后來的結局很有意思。有以下一段堪稱經(jīng)典的對話為證:

張老師(石鋼最信任的啟蒙老師、爺爺?shù)暮糜选⒋謇锕J的“明白人”，爹娘為阻止兒子離婚請來的“援兵”，或者叫“判官”):聽說你想離婚?

石鋼同志(理直氣壯地):嗯，是，現(xiàn)在提倡婚姻自由了……

張老師:噢，行，婚姻是自由了。可為啥，美娥哪里不好啊?

石鋼同志(做沉思狀，想了想):主要是三條:一是美娥沒上過學;二是沒文化;三是裹過小腳忒難看。

張老師:哦，還有別的么，譬如不孝敬、不賢惠、不勤力?

石鋼同志(有些尷尬但又坦誠地):別的都挺好，孝敬、賢惠也勤力，別的沒有不好的地方。

張老師:哦，那就簡單了。這第一，是沒上過學，去上就是了，政府正提倡讓女孩子走出家門上學;這第二，上了學自然就有文化了;至于第三么，這個腳小倒是真事，不過你結婚前知道么，你岳父家瞞著你了么?

石鋼同志(有些不好意思地):結婚前就知道，岳父沒瞞我。

張老師: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結婚前你就知道你找了個放腳的(裹過腳又放開不裹了叫“放腳”)，你并沒有嫌棄，聽說還是自己相中找人去說的媒。現(xiàn)在嫌棄了相不中了，不行，晚了，這條不能算。

就這樣，一席談話，不僅挽救了一樁婚姻，還意外促成美娥上學正式提上了這個家庭的議事日程。多年后，始作俑者石鋼當做自我解嘲的笑話向老妻坦白，這個驚天動地的事件因此揭秘，可憐的美娥才對當年家里的種種奇怪現(xiàn)象如夢初醒，為自己差點被棄和因禍得福可以上學，捶胸頓足，感慨良久。

為了讀書，差點兒丟了性命

經(jīng)過了離婚風波的公婆，兩相權衡，答應合適的時候讓兒媳去上學。丈夫更是最堅決最熱心地支持，還專門查著字典給美娥起了一個學名。于是，美娥終于在21歲的時候走進了學校大門，開始了她艱辛的求學之路。為了上學又少耽誤家務，美娥需要比往常起得更早，每天天不亮就開始掃院子燒火做飯喂雞喂豬，晚上回來做飯刷鍋洗衣服哄孩子，全家都睡下了才看書寫作業(yè)。可婆婆內(nèi)心還是不樂意，婆婆覺得女人就不應該上學，何況還耽誤家里地里的活。因此，本來善良的婆婆變得刁鉆古怪，看美娥就拉長臉，一說話就給白眼，動輒一頓冷嘲熱諷，甚至中午飯都不給美娥留下。即便這樣，即便繁重的家務和有限的睡眠使她筋疲力盡，可每當背起書包邁出家門走在上學的路上，每當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課，她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因為識一些字，她直接插班上了高小五年級，但在班里還是年齡最大、讀書最少的一個，不會作文，不懂數(shù)學。頭一個月，每次上數(shù)學課美娥的臉都是漲紅漲紅的，因為她鉚足了勁兒用心聽還是弄不懂那些符號，她難為，她著急。好在老師同學都敬佩她，都熱心地幫助她，使她逐漸跟上了課程。好不容易渡過難關，美娥又懷了孕，生下一個女兒。為了不至于落下太多的課，她狠狠心把5個月大的女兒送回娘家，一路走一路哭地回了學校。

那年夏天，學校期中考試，突然下起大暴雨，考試完天也黑了。美娥惦著年幼的女兒，決定趕回家去。可是天色已經(jīng)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遍地水嘩嘩地流，到處是白茫茫一片汪洋，道路都沖壞了淹沒了。美娥一個人又怕又餓，艱難地找尋著回家的路，突然掉到了一個大深溝里。她拼命掙扎著往上爬，爬上去又滑下來，怎么也爬不上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住一塊石頭爬上去，剛想向前邁步，猛地一個閃電劈下來，借著這點光亮，美娥發(fā)現(xiàn)眼前竟是一口黑黝黝的大水井，她正站在井邊，再往前走一步就掉進去了!她當即嚇出了一身冷汗，想著自己淹死事小，一歲的孩子沒娘了可咋辦，腿一軟坐在地上就起不來了。無路可走的美娥絕望之際，聽見遠處傳來公公的喊聲。原來是公公擔心她迷路，和村里人一起出來找她了。

為了上學，美娥吃的苦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她硬是堅持了下來，用不到兩年的時間學完了高小6年的課程，順利考上了師范學校，門門功課都是優(yōu)秀，還練出了一手好字。

畢業(yè)后，美娥成了一名出色的人民教師，她熱愛教學，工作非常盡力，熱愛學生，經(jīng)常從自己微薄的工資中拿出錢幫助家貧上不起學的孩子，每年都被評為模范教師。每個學期都有幾次，全學區(qū)一百多名教師都去聽美娥的課，她的教案無可挑剔，她的教學方法循循善誘，大家每次都給出最好的評價。縣教育局選調(diào)優(yōu)秀老師到縣里培訓，美娥也名在其中。后來，她還當選為區(qū)聯(lián)校的黨支部委員。

1977年，美娥，也就是我的母親，從小學教師的崗位上光榮退休。她教過的學生不計其數(shù)，但每當有學生來家里，她都能毫不遲疑地叫出名字，說出一些他們當年有趣的故事，對他們的愛溢于言表。母親對自己孩子的學習要求也很高，在60年代最困難的時候，母親寧肯吃胡蘿卜充饑，寧肯假期里去田里撿柴禾拾麥粒，也不讓一個孩子輟學。受母親的影響和熏陶，不僅我們姐弟，包括家里第三代孩子，個個喜歡讀書，學習不敢懈怠，兩代人中有10人讀了大學，4人讀了研究生，兩人成為大學教授。

60多年了，至今母親一直保持著日日讀書的習慣，而且常常興致勃勃地和我們交流一些讀書的體會。而每當看到80歲的老母親戴著老花鏡燈下讀書的身影，我都會想起母親這些傳奇般的故事。

我愛讀書的母親啊……

編輯‖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