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她,而我娶了另一個女人,她能這樣寬容地對待我么?她會不會死拖著我,毀了我?她是不是一個你不讓我好過,我也絕對不放過你的《雷雨》中繁漪一樣的女人?愛起來像一團火,恨起來也像一團火,報復,以惡對惡,最后一起玩完。
部隊聞到了戰爭臨近的氣息,以往我們每天都是喊著“要準備打仗”的口號參加名目繁多的政治學習,現在則變成了頻繁的軍事科目訓練。打坦克,野外生存,定位偵查,武裝越野。曾經參加過大比武的指導員盡管身材已經有些發福,每天也跟著我們甩手榴彈,跨越障礙,并使出了徒手上墻的絕技。
在政治掛帥的年代,我的文藝專長備受青睞,但到了真槍實彈的訓練場上,這些雕蟲小技、戲子活兒則讓人瞧不起了。
為了手榴彈過50米,刺殺賽不第一輪就淘汰,用40火箭筒在急促200米奔跑后15秒內擊中坦克靶,我拼了老命,依然落在了優秀尖子的后邊,這讓我非常窩火。讓我更難受的是,此時,我曾經的同桌,也就是我后來的發妻,已經從縣城調回了省城,在一家國有大型企業的管理部門任職。
我能從來信中感覺到,她似乎多了一些優越感。她告訴我,她已經入黨而且轉為干部,經常參加省里的會議。信中,她又開始用當年班長、團委書記的口吻教育我:要進步就要多付出,多流汗,要能經受住嚴峻的考驗。
她竟然又一次給我下了戰書:是英雄好漢就比比看!
怎么,瞧不起我這個當兵的了?惱怒中我也痛恨自己不爭氣:為什么她總是比我強,總是居高臨下地訓斥我。回想當年到部隊學軍的時候,我還能清楚記得她傲慢的表情和那兩條甩來甩去的小辮子,“是不是給你處分要看你的表現”,那句可怕的警告又在我耳邊響起。眼下我已經不是中學時代的那個差男生了,那個一幫一,一對紅結對子中的弱者了,而是一個軍人,一個強者,你回到省城當了副科級小官就又找回當班長的感覺了,我就不信,我這輩子就這么窩窩囊囊總是讓你奚落和教訓。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隱藏在以后我和她婚姻里的一根導火索。
中國婚姻的傳統就是郎才女貌,女子無才便是德,這背后,其實就是重男輕女、父權至上的根性文化。一旦男權受到了挑戰,激起的可能不是愛欲,而是征服欲。
我記不得當時給她回了怎樣一封信,反正沒好氣。諷刺,挖苦,嘲弄,而她也不示弱,竟然問我是否看過莫里哀的《喜劇六種》,說我像里面的很多人物,和我通信像是一場滑稽劇,鬧劇。信中娟秀的小字似乎變成了一顆顆子彈,帶著嗆人的火藥味,帶著文革的討伐味,帶著高高在上的十七世紀法國貴族婦人的傲慢,讓我感到憤怒和抓狂。直到很多年以后我讀研究生的時候,才算真正讀到了莫里哀那六部話劇。
十七世紀,封建貴族和新興資產階級都利用了“名分”抬舉自己,結果漏洞百出,笑料頻現,莫里哀諷刺了法國世俗社會的人間百態。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那出《吝嗇鬼》,而《達爾杜弗或者騙子》中教會道貌岸然、偽君子的種種劣行,似乎讓我品味出了當年發妻為什么向我提及了這本當時我壓根不知曉的外國名著。
說心里話,當時我內心深處真的感到了一絲悲哀,乖乖,人家都開始讀外國文學名著了,什么莫里哀啊,愛啊,我把信撕了,并在回信中嚴詞警告她我們部隊要調防,屬于軍事機密,從此不要再來信。
很快,上級的命令就下達了。由于對越自衛反擊戰的需要,軍區決定從我們營抽調一個加強排參戰。頓時,在電影里看到的一幕就在我身邊真實地再現了。決心書,請戰書,血書,雪片似的飛向連部。誓師大會上,指導員一個箭步跳到了乒乓球臺上:同志們,黨和祖國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為了捍衛祖國的尊嚴,我們軍人為人民立功的時刻到了!
手握已經被我捂熱的沖鋒槍,我熱血沸騰,我終于可以上戰場成為英雄了。我當即第一個高呼:報告,我堅決要求上前線!在我話音剛落之后,戰友們發出的“上前線”的怒吼震耳欲聾,我當時特別想讓她看到這一幕,我想讓她知道,看看,是誰在保衛你!
我不想在這兒過多地描繪戰場上的經過,我只想如實陳述:一個簡單的動作差點要了我的命,而救我命的就是我身邊的戰友。戰場上的武器子彈都是上膛的,槍保險也是打開的,但在急速的躍進的叢林中,一個埋伏在草堆里的敵軍突然朝我扔過來一顆手榴彈,就在我身邊不遠的地方冒煙兒,爆炸的時間是三點六秒鐘。而我,明明子彈已經上膛,卻重復了一次拉槍機的動作,原本應該射向敵軍的子彈卻從槍膛里蹦了出來。瞬間,我身后沖上來的戰友將我猛地撲倒,用他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朝著正要逃竄的敵軍啪啪啪連開三槍,手榴彈炸響了,戰友倒在血泊中,而我卻毫發無損。
就這樣,負傷的戰友立功了,我和戰斗英雄的光榮稱號失之交臂。盡管后來我發瘋似的想找那些讓我蒙羞的敵軍拼命,但我們接觸的都是散兵游勇,好幾次,面對那些鼻孔朝天的戰俘,我都想把他們突突了。但是,敵軍真正的王牌316A師等等野戰軍,此刻都在柬埔寨呢,很快,我們就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當我懷揣著五年部隊生活120元的復員費回到古城的時候,這個城市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收音機里開始傳出了港臺歌星的靡靡之音,衣著鮮亮燙著發的女孩們在馬路上招搖過市,電視里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外國電影,八十年代新一輩的歌曲激蕩人心。
在我等待安置辦分配工作的時候,我喜歡到曾經熟悉又顯得陌生的大街小巷里溜達,享受久違了的和平日子,享受安逸和恬淡。而讓我絕沒有想到的是,我第三次和她,也就是那個扎著小辮子的同桌,那個和我似乎談過戀愛的女班長,在馬路上不期而遇了。
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讓我數度和這個女孩邂逅,這讓我徹底有了“就是她了”死心塌地的歸屬。
即使是今天,我也沒有感到懊悔,如果不是她,而我娶了另一個女人,她能這樣寬容地對待我么?她會不會死拖著我,毀了我?她是不是一個你不讓我好過,我也絕對不放過你的《雷雨》中繁漪一樣的女人?愛起來像一團火,恨起來也像一團火,報復,以惡對惡,最后一起玩完。
誰遇到了這樣的女人,那可真是在劫難逃了。
她是要去商場的一家電影院看電影的,我是要用復員費給家里換上幾根日光燈的。在那個商場的大門口,我們正好走了個對頭,誰也躲不開誰。此時,我依然一身軍裝,只不過沒有了領章帽徽,而她,上身是一件花格格呢料的短大衣,兩條小辮也變成了短發。她似乎有些呆,愣愣地看著我,她不高,也就是一米六的個頭,苗條玲瓏;而我,一米八的身軀還穿著肥大的冬裝軍衣,笨拙得像一只狗熊。我突然看到了她額頭上有細細的皺紋,而她的眼睛里,分明是含著淚花。
“你復員了,什么時候?”她的聲音很小,但極其溫柔。
“二月底就回來了,你還好么?”我邊說邊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步,似乎我們之間并沒有發生過什么戀愛,依然保持著同桌的那條界線。
“天都這么熱了,還穿這么多啊。”她打量著我一身臃腫的舊軍服說。
“剛從部隊回來,沒有買新衣服。再說,這身衣服穿習慣了。”其實,我早已經把那120元錢復員費作了安排,家里的住房緊張,我總不能繼續和媽媽弟弟住在一間房子里吧,院子里的東屋原本是一間狹小的雜物房,母親說翻蓋一下,回來了,就要考慮蓋房結婚了。這些錢,我是不敢動的。
“你為什么不給我寫信了?”她表情突然變得很凝重。“雖然你當了兵,但部隊還是沒能改掉你的毛病。”說完,她用嗔怪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我躲著她的眼神,但又用強硬的口氣回答:“我是一個當兵的,提干也沒有希望,再說戰場上誰知道會發生什么,我是想回來再和你聯系的。”話這么說,我心里可不這樣想,你行啊,你大企業,干部,前途無量。你一貫積極一貫領先,我可不敢和你這樣的女人繼續打交道了。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我一直想寫信打聽你的下落,而且,我還問了我們的班主任,我還……”她咬了一下嘴唇,說:“我還托人問過你們部隊的番號,想去部隊看你呢,但你的信真的是太傷人了。”
“都過去了,別記在心上了”。我顯得很大度。奇怪的是,我感覺她好像變了一個人,特別柔弱,特別服從,還有點讓人感覺到可憐。
隨后,我們約定了周日下午在公園門口見面的時間就分手了。那一夜,我徹夜難眠。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穿著黃軍裝的小辮子的同桌,我問自己:是她么?
(未完待續)
編輯‖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