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全家福

她是一個再婚的女人，穿著華麗得體，臉上浮動著禮儀性的微笑?？吹轿遥f，我現(xiàn)在十分幸福。

我們是在一個短暫的會議上結(jié)識的，吃飯時，正巧坐到一起。得知了我的職業(yè)，她說，晚上我也許會找你聊天。

此刻她來了，在沙發(fā)上很端正地坐下，裹著裙子的雙膝，有教養(yǎng)地并攏后微微斜倚著，雙手交叉抱住胸前，恰到好處地微笑。飯店千篇一律的落地?zé)?，透過冷白的紗罩，從她的側(cè)后上方輕柔地打下來，勾畫出她臉龐優(yōu)雅的輪廓和細(xì)致的皺紋。

我真的很幸福。重復(fù)地說過這句話之后她松開手臂，從錢夾中拿出一張全家福的照片給我看，一個大男孩和一個小孩子拉著手，一位中年男子，很躊躇滿志的樣子。她本人，仰望云彩微笑。背景是某游樂園巨大的摩天輪，懸掛著的每一間彩色小屋都緊緊地關(guān)著門，像無盡的刪節(jié)號，在藍(lán)天滑行。

我看了看，依舊什么也沒說。

怎么，您不相信我幸福嗎?她的聲音好像有些氣惱了，但笑容仍在。

我依舊沉默。從她進(jìn)屋這短暫的時間，我不斷聽到“幸福”這個字眼，以至于讓我高度懷疑它的真實性了。真正幸福的人，是不會半夜三更地到一個陌生人的房間來傾訴的。當(dāng)某人反復(fù)描述某種情境的時候，多半是他自己對此產(chǎn)生了懷疑。

我稍作解釋：幸福不幸福，通常只是當(dāng)事人內(nèi)在的感覺，沒有統(tǒng)一的標(biāo)準(zhǔn)，也無需別人的肯定。所以，很難說什么……

之后又是長久的沉寂。也許是我的無言，更激起了她的講述欲望。

——我是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不是我想離，實在是沒辦法過下去了。他發(fā)了財搞第三者不說，還在外面和那女人租了房子。剛開始是每天半夜里才回來。我不說什么，總想用自己的溫柔來感動他。沒想到他一點也不悔改。夜不歸宿從每周一天發(fā)展到三天四天。后來，干脆住到那里，公開成了一家子。倒把自己真正的家，當(dāng)成了大車店。那些年，我天天以淚洗面，可我挺堅強的。真的，和誰都不說。我這人自小就要強，不能讓旁人看我的笑話。小學(xué)中學(xué)同學(xué)聚會，我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一次也不落，叫誰也看不出我不快活?？墒俏也荒芨麄兩钫?，從小就待在一塊，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話一多了，非露餡不成。倘若女友只要問一句，你怎么那么瘦啊?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在那種見不得人的日子里，我忍啊忍的，總想，人心都是肉長的，終有一天，負(fù)心的男人，會認(rèn)清這世上誰是真正的賢妻。有一回，他破天荒地早回來了，我還沒來得及給個笑臉，他說，你不是成天夸自己多么賢惠嗎，今兒考驗考驗?zāi)恪Ｄ沁呁ｋ娏?，洗衣機沒法使了，換下的衣服都臭了，你馬上給洗出來吧。她可比你講究，洗凈點，晾干了，得熨平……我當(dāng)時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就是你娶了兩個老婆，我也算大的，怎么能反過來伺候你們這對狗男女!我把一包臟內(nèi)衣甩到他身上，轉(zhuǎn)身上了法院。

離了婚，前夫不要孩子，撫養(yǎng)費給的也很少。我發(fā)了狠，一定要讓女兒過上公主般的生活，讓那個男人看一看，沒有他，我們活得更有滋有味。話說起來容易，但一個白發(fā)悄然上頭的女人，錢哪里是容易掙的?后來，我找到了一家賣玩具的公司，那兒是提成制，你賣得多，就能掙得多。人家一看我這么大歲數(shù)了，說，賣玩具可是年輕人的事業(yè)，得活蹦亂跳的，自己整個是一大玩家，孩子們才會樂意買。您啊，還是去賣個紡織品什么的，興許還有點收益。他們說得在理，可賣衣料賺得太有限，我得養(yǎng)活孩子啊，就硬著頭皮賣起了玩具。一說玩具，您可能就想起積木、空竹什么的，那些太古老了。現(xiàn)在都是高科技的東西，一部動畫片放出來，緊跟著上市的玩具，都是那里頭有名有姓的玩偶，狂風(fēng)似的迷倒了無數(shù)孩子。干這種玩具商，弄好了是個暴利行當(dāng)，只不過一般人不大知道內(nèi)情。銷玩具的季節(jié)性很強，春節(jié)前才熱賣，再有就是每年暑假。刨去這兩個旺季，就很淡凈。孩子們學(xué)習(xí)緊，考了期中考期末，誰還盡給孩子們買玩具啊。此行中的老手，都跟北方農(nóng)民似的，干半年閑半年，忙時忙死，閑時骨頭生銹。他們干得長了，都有自己的據(jù)點，也就是老客戶，像一張繩床，織得密密麻麻。

我一個青春不再的女人，哪里插得進(jìn)去!所以，我剛?cè)胄袝r，收入很可憐。我想，這么下去，我們娘倆離餓死也不遠(yuǎn)了。我得改換策略。撬別人行的事，我不能干。我沒那個本事，能把別人的老關(guān)系搶過來。退一萬步講，即便成，我也下不了那個手，叫人戳脊梁的事，咱不能干。后來，淡季來了，大伙都閑著。我想，為什么不能試試呢?生孩子是不分淡季旺季的，每年每一天，都會有孩子過生日?，F(xiàn)今的孩子是小皇帝，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趕來湊熱鬧。送豪華玩具，是個風(fēng)光事。我上了年紀(jì)，要是直接和買玩具的孩子打交道，肯定不如那些和孩子年齡接近的大娃娃們占優(yōu)勢，但我要是和成年人交往，以一個媽媽的身份出現(xiàn)，那些想給孩子買玩具的親屬們，就容易相信我。這個路數(shù)定下來，我就不辭勞苦地跑商場推銷訂貨。我長的模樣不像個商人，是個缺陷其實也是個長處，更容易讓別人少戒心，樂意買我推薦的貨色，把我看成是一個愛孩子的媽媽……剛開始，口干舌燥啊，說得我都膩煩聽見自己的聲音了。我把玩具操縱得比任何一個調(diào)皮的孩子都更出彩，簡直成了一個大頑童。我的業(yè)績開始緩緩上升。有點像鹽堿地的果樹，剛栽下的時候，帶死不活的，真不敢寄什么希望。但慢慢地它扎下根來了，一天比一天有起色，開始掛果子了……

我輕輕擺了擺手。她是個很敏感的女人，立刻把說了半截的話含住了。

我說，我很理解你的努力和艱辛。但是，我們的時間有限，我想你到這里來，恐怕最主要的不是講你怎么成了好玩具商。我更關(guān)心的是你的痛楚。

她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和形狀，瓜子臉痙攣，青色透過脂粉滲出來，顫抖著說，我苦，您怎么看出來的?

我說，是猜的。

她緊咬嘴唇，好像有些東西要自動跳出來，她在做最后抵抗。

我依舊什么也不說，等著她。

過了好半天，她說，好吧，我都告訴您。我干嗎上這來?不就是要找個人，把心底的黃連水倒倒嗎?要不，我會被自己的過去嗆死了。她的語句快而微微顫抖。

后來，我有錢了。挺多，夠我們娘倆過日子的。我想找個丈夫了。以前我沒錢的時候，不敢找，怕自己條件太差，找不到好的，讓女兒也跟著受委屈。現(xiàn)在，有條件了，我也能挑挑別人了。挑了多少人，才挑中了我現(xiàn)在的丈夫。他也是被人拋棄的，我想吃過虧的人，應(yīng)該更懂得珍惜。他也帶著一個男孩，他前妻也是不要孩子的。他沒錢，日子像我以前那么苦。總而言之，我倆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同病相憐啊。一見面，我就喜歡上他了。我說，我會給孩子當(dāng)好后媽的，跟對我的孩子一樣好。有我們娘倆吃的，就有你們爺倆吃的。

婚禮我是竭盡所能地辦，聲勢浩大。我把能請的同學(xué)都請來了，讓他們親眼看到我的富貴和快樂，并且證明我不是一個貪圖財勢的女子，我一心追尋的是我的幸福，被人拋棄一次，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站起來了。

婚后不久，女兒就對我說，她不喜歡哥哥。她挺乖的，早就改口叫爸叫哥了。我想她一個人待慣了，有個適應(yīng)的過程。我對男孩格外好，因為不想叫人說我這個后媽偏心。他在學(xué)校鬧事，我去挨老師的訓(xùn)斥，代他檢討，交罰款。后來他和小流氓打架，把人家的一只眼弄瞎了，人家要把他送去勞教。我嚇壞了，心想，沒和這家結(jié)親以前，這孩子還沒這樣，現(xiàn)在出了事，傳出去，我還有什么臉啊!于是，啥也不想干了。我跟他說。我的錢沒多少了，咱一家四口，要是光花不干，支撐不了多少時間。他不信，說我為了一個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能一下子出那么多錢，不定潛伏著多大的油水呢。

這些我都忍了，心想將就著過吧。我不能再離婚了，離過婚的女人輸不起了。你第一次錯了，人家還會同情你：你再次錯了，人家只有嘲笑你。所有的朋友都以為我過得很好，我無法把真相說出來。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原本跟我無話不談的女兒，話越來越少，簡直就成了啞巴。我問什么她都不說，我知道她恨我把兩人之家變成了四人之家?？伤筒幌胂?，一個孩子沒有爸爸，人家會怎么看?現(xiàn)在，起碼這個家表面上是完整的。至于別的事，自己不說，誰也不知道。

我就生活在這樣的幻想中，直到有一天，在沙發(fā)上發(fā)現(xiàn)血跡。我家養(yǎng)了一只貓，我以為是誰叫貓抓了，就嚷嚷起來。那要是得了狂犬病可不得了，趕快到防疫站打針吧!當(dāng)時只有兩個孩子在家，我女兒臉色慘白，但還是什么也不說。那個男孩跪下了，說他把妹妹給強暴了……

我的如花似玉的女兒啊!那一刻，山崩地裂。

我以為我會昏過去，可我沒有。我想這事怎么辦呢?我要去告官。丈夫知道了，也給我下跪了。說你要是告了，有什么好的?我丟人，我兒子丟人，可你女兒也丟人，你更丟人……你們丟的人更丑更大更多!

那個旺季，我一分錢的玩具也沒賣出去，大家都說我是叫幸福泡軟了，連活計也不想干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怎樣的苦海。面對大伙的玩笑，我更是說不出一句真話。丈夫說得也許有理，一切都已是生米熟飯，你告了，什么也不會改變，得到的只是恥笑。還不如自己憋著，好歹在外面還有一份面子，所以……

所以，你就懷揣著全家福的照片，不停地給人看，不停地重復(fù)“我很幸?！边@樣的謊言!我說，心因為憐憫和憤怒而撕裂。她不是我遇到的最悲慘的女人，但卻是最自欺欺人的懦弱者。

可不這樣，我有什么法子?離過婚的女人輸不起啊……她閉上眼睛，有一顆很大的淚珠從一只眼角流下來，另一只的眼角始終干燥。我該怎么辦啊?她像母狼一樣哀號。

我說，離過婚的女人，可以再離婚。跌倒了的女人，可以原地爬起來。女兒是受害者，丟人的絕不是你們，人為什么要生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里?你口口聲聲說最愛自己的女兒，可你辜負(fù)了她的信任。你是她的保護(hù)人，你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zé)!你縱容了犯罪，你懦弱，你無能，你生活在一個殘酷的謊言中，你也在對女兒犯罪……

她終于收起自己的笑容，放聲痛哭，淚如雨下。

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不停地給她遞紙巾。滿地的白紙團(tuán)觸目驚心地滾動著，好像此處降下特大的冰雹。

許久許久，她終于停止了哭泣。我看到一種力量的光芒，閃爍在她因為哭泣而變得真實的臉頰上。

現(xiàn)在，我最該干的是什么?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我說，以你在商場上的征戰(zhàn)，我相信你是一個有勇氣有智慧的女子。你是一定知道自己該干什么的。

她若有所思，然后喃喃地說，我知道我第一件事該干什么了。

她把那張全家福抽出來，撕得粉碎。指甲因為過度用力，邊緣變得毫無血色。相紙裂解成只有玉米粒大小的碎屑，她到衛(wèi)生間，放水把全家福的尸骸沖走了。

我不幸福，但是我有勇氣面對它。臨走的時候，她說。

編輯／孫瑋

山東省

幸福婚姻家庭咨詢服務(wù)中心

心理咨詢師馮曉春簡介

目前是山東省婚姻家庭咨詢服務(wù)中心心理咨詢工作室的專職心理咨詢師，為讀者提供面對面的心理咨詢，接聽知心熱線(053t～82079589、87775309)，和讀者在線交流?，F(xiàn)在，我們工作室正在舉辦“幸福從心開始”系列輔導(dǎo)課程，包括“快樂夫妻關(guān)系工作坊”、“快樂親子關(guān)系工作坊”。

馮曉春下過鄉(xiāng)，當(dāng)過8年軍醫(yī)，做過{9年婚姻家庭雜志的編輯、執(zhí)行主編。喜歡讀書和思考的習(xí)慣，曾讓她廣泛涉獵醫(yī)學(xué)、文學(xué)、哲學(xué)和心理學(xué)著作，在編輯雜志的過程中受益匪淺。對心理學(xué)的喜愛和關(guān)注始于1989年，曾閱讀過很多心理學(xué)書籍，終于在2006年考取國家心理咨詢師資格。

豐富的人生閱歷，出于喜愛的深入鉆研，再加上個人的成長，讓她對自我、對人性、對家庭和婚姻有了全新而深入的認(rèn)識和理解。在心理咨詢中，為來訪的求助者解決了很多婚姻情感問題，比如夫妻溝通障礙、外遇、家庭暴力、結(jié)婚離婚復(fù)婚前的咨詢，讓很多面臨婚姻困境和婚姻選擇的夫妻重新審視自我，重新看待對方和自己的婚姻，在自我的成長中走向幸福。同時還幫助許多家庭解決了親子溝通的問題，讓處于青春期的孩子走出了困惑。也曾幫助很多陷于抑郁焦慮等心境障礙、壓力困擾、職業(yè)發(fā)展困境的人重新振作起來，煥發(fā)人生的活力。2008年她在《祝你幸?！分陌骈_設(shè)“曉春心理坊”專欄，廣受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