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般食物里,粥最合我心意,很像中國的傳統夫妻,那濃稠和纏綿,都是尋常煙火慢慢熬出來的。
幼時吃粥,是有那么一點不甘的。包產到戶才幾年,糧倉只七八分的滿,生活不敢奢侈到一天有兩餐的白米干飯。我奶奶掌管著一家人的粥飯之事,她早晚粥,中午飯。可是早粥和晚粥又不大一樣,早上的略稠些,晚上的稍稀一點。大概是,早上吃了,一天的活要開始干,晚上吃過便是睡覺,稠了就覺得是浪費。
我那時正長身體,饞急了,常趁奶奶不備時,用鍋鏟小心地在粥底下撈沉淀或半懸浮的白生生的粥粒,蠱在碗里,小銀山似的。早上的粥撈過了,便用鏟子在鍋里攪拌幾趟,粥粒滿鍋里動蕩,像倉皇轉戰的士兵,犯罪現場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我破壞掉了。晚上就不大行,撈過了,鍋里就只剩下一片不安的浪。我奶奶終于發覺,嘆道:這丫頭,好吃干飯懶做田,將來如何是好!我那時便知道,我一定不是奶奶眼里的好女孩了,總有敗家的嫌疑。
現在想來,那時吃粥,心里該憋著多少的惶恐與委屈。
眨眼間,已經成年,夜枕上仿佛都能聽見時間的河濤聲驚天,那些早年的與粥有關的辛酸,也漸漸在這濤聲里消隱不見。
那一年,在廣州進修舞蹈,南方的飲食多半過于甜膩,又因為白天練舞出汗太多,食堂的飯食便更覺難以下咽。于是,想到了粥。和我同室的一個女孩子,河南人,標準的北方女子,長得人高馬大,大約出于減肥的心愿,競舍了飯和肉,陪我出來滿大街尋粥吃。那是一家臺灣人在廣州開的粥店,還是全國連鎖的。一棟白色的小樓在淺淺的草坪那邊,誠惶誠恐地走進去,點了兩碗,相對坐在白色的桌邊,安靜地吃。那時,我第一次知道,吃粥這件事,原來可以如此精致——在安靜的店堂里,花弄月影一般,于暮光中侍弄著小巧的細瓷白碗。那姿勢,那情態,何等嫻靜與美好!旁邊,是寬大干凈的玻璃窗,透過它,可以放下湯匙,閑閑地看窗外的風景——草坪上婆娑的椰子樹,草坪盡頭的街道,街道上的各色車輛與行人,街道那邊茂盛的叫不出名字的樹,還有遠處的居民樓和陽臺上模糊的綠。這么些年過去,依然覺得,自己最精致最優雅的吃粥是在廣州,是在一座南方城市的黃昏時分。
可是,真的沒有想到,這么快,我當年讀書的這個小縣城竟有了好幾家別致的粥店。在南門,有一家“瓢城粥店”,伺候你的有桂圓蓮子粥、皮蛋瘦肉粥,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粗糧粥。進去,有木制的桌,木制的長凳,很有點樸拙之趣。端碗的服務員清一色系藍底白花的頭巾和圍裙,一勺一勺地低頭喝粥時,看見她們靜靜立于桌側的影子,常常以為是在幼時,在鄰家的姐姐家享受做客的禮遇。在西門,也有一家雅致的粥店——“久粥苑”,也喜歡在那里臨窗坐下來,要一碗熬到佳處的白粥,再點上一碟蓋了一圈辣椒糊的臭干。可以一邊喝粥,一邊看窗外的合歡花在行人的身后靜靜地落,如此這般,在一碗粥香里享受清晨的美好,享受生之美好。抬眉低眉間,恍然覺得,這個飄著粥香的小城,竟添了那么一點風雅了。
在大大小小的酒宴上叱咤風云之后,某日枕頭邊醒來,心底里記掛著的,也許還是養心養肺的白粥,而不是水深火熱濃情蜜意的佳肴。當步子越來越快,生活越來越好,能坐下來好好喝碗粥,已經是一件極為閑適優雅甚至略顯奢侈的事了。人生走了小半固以后,再捧一碗粥在手,竟有浪子暮年回頭的感覺,仿佛于驟然中終于懂得了少年夫妻的情重,懂得了尋常煙火的甜好。
編輯/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