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還保留著一個小布包,那里面藏著我和發妻自立門戶后的糧本,還有幾張135相機拍攝的黑白照片。糧本是曾經貧寒但溫馨家庭的見證,而那幾張照片,就是我第~次和發妻在公園約會的記錄。
如今,我必須要帶上花鏡才能看清楚照片上曾經年輕的發妻。那是我非常熟悉的一張普通女人的面容,圓圓的臉,扁扁的鼻子,一雙不大的眼睛,而且是單眼皮,總是矜持著的表情輕易不會微笑,但笑起來就會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牙齒很白,兩條小辮子在圓柔的肩胛上一前一后。
1980年的春天,中國改革開放之風初起,女孩子們的衣著開始鮮亮起來。那天,發妻特意穿了粉紅色的翻領薄毛衣,淺綠色的褲子,我讓她在草地上坐下,就在發妻低頭看那些鮮嫩小草的瞬間,我按動了快門。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可惜,當時只有黑白底片,不能顯示出好看的顏色。
有時候,我會偷偷望著這張照片發很長時間的呆,如果她不是我的同桌,沒有發生那些故事,無論在什么場合,我都不會注意這樣一個女人。而就是這樣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女人,給了我那么多的扶持和愛,如同親人一般呵護我,成全了我的事業,保住了我的名譽,最終卻成了被我拋棄的人,成了我終生要愧對的人。每當農歷的九月初九,也就是我們登記結婚的日子,我都要看看這張照片,輕輕叫一聲她的名字,做一次不能被她原諒的懺悔,然后就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中。
畢竟是彼此相識了解的同學、同桌,我們的戀愛沒有什么神秘感,除了上過一次公園,基本上就是在星期天的晚上約好時間,一起在泉邊或樹蔭下的馬路上散步。那時候,我還要等待復轉軍人安置辦分配工作,大量時間是在看書,準備參加我夢寐以求的高考。發妻在郊區國有大型企業上班,必須早上5點起床趕班車,所以,我們的約會一般都在10點以前結束。由于部隊紀律的長期約束,在約會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甚至連手都沒有拉過。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很多話題,還是圍繞著中學曾經發生的那些事情。
奇怪的是,發妻就像換了一個人,完全沒有了過去盛氣凌人的做派,話音也低了不少。每當我追問她當年為什么要盯住我的毛病不放,總是把我當作反面典型的時候,她總是沉默不語。直到有一次我開玩笑地追加了一句:是不是看上我了?她才嗔怒著回了一句:你胡說,然后扭過頭去不再看我。我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便大著膽子扳過她的肩頭,第一次近距離地注視著她的眼睛,我忽然感覺到了她的美麗,這美麗從心靈而生,洋溢著真誠和相知,又包含著期待。那一晚,我第一次吻了發妻,頓時感覺電流通遍全身,那是從未有過的激動。
從那以后,發妻幾乎每次約會都給我帶來一些東西,先是手套、手帕、襪子、零食,后來逐漸換成了毛衣、皮鞋,還多次要往我兜里塞錢,塞糧票。發妻的家境比我好,加上她參加工作時間早,自然比我寬裕,而我的全部積蓄,就是那100多元的復員費。母親對我說,這些錢存起來,等到你結婚的時候再用。我真的感到了戀愛的甜蜜。漸漸地,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從每次送她到公交車站,改成了我騎車把她送到家門口,再后來,就成了我們一起推著自行車走,不知不覺地,走過了一條馬路又一條馬路。
我們共同回憶中學時光,談論下鄉時的艱苦和內心深處對農村愚昧落后的抵抗。發妻說到了他們組有個女生穿了一次裙子,結果被農村大媽掀起來看,說要看穿褲衩了沒有,逗得我哈哈大笑。發妻總是神情嚴肅地聽我講在部隊訓練的故事,在戰場上的經歷。說到驚險的時候,她會緊緊握住我的手,好像生怕我會被敵人的子彈擊中而倒下。馬路兩側高大的百年法桐樹形成了斑駁的光點,路燈讓兩個影子長了,短了,又長了,又短了,似乎就是未來生活日子的影子。當年我們的浪漫和憧憬,就是這么簡單樸素。
說實話,和發妻談戀愛的那個階段,我經常感到自卑。上學的時候,經濟窘迫,母親的工資剛夠我和弟弟吃飯,根本沒有閑錢買衣服、買零食。在農村,勞累和單調的生活壓抑了所有的欲望,只求下雨休工大睡一覺;當兵過的是集體生活,每月七八塊錢的津貼,除了牙膏肥皂,全都買了煙抽。每當我抱著發妻給我的衣服和一大堆食物回到自己簡陋的小屋時,我感到了生活如此美好,令人向往和期待。
發妻后來到我的小屋子里來了,發現我的小床上依然是疊得像豆腐塊~樣的軍用被子,枕頭則是用包袱皮包著的一身軍用秋衣替代。部隊五年,我就是枕著這樣的枕頭睡覺。第二天晚上,發妻就給我送來了一個嶄新的枕頭。晚上枕在上面,脖子和頭從未有過的舒服,嗅著枕芯的清香,我不禁感嘆:有個女人疼真好。
如果一個男人依靠一個女人過日子,多半是出于無奈。在社會生產力極其低下的條件下,女人從事的采集工作比男子從事的狩獵更加穩定可靠,這個社會叫母系社會;當生產工具得到了更多的發明特別是兵器出現以后,男性作為生產力的主力優勢得到了酣暢淋漓的發揮,成了家庭更加可靠,穩定的生活來源。后來,男人們又在開拓疆土、開發新的生產資料,部族征戰中顯現了雄性因素的優勢,經過代代相傳,男人似乎必然要成為打天下和承擔家族生存發展義務的主角,這就是父系社會后延續的父權意識和男權主義。
我相信,任何一個男人心中都有這樣一團火:成為生活的強者和主宰者??v然在特定條件下,這個男人會表現出暫時的乞求和性格的蜷縮,那不過是一時的失意和變形。這個男人懂得爆發和報答,只不過是條件問題、時機問題。
此刻,我就備受這樣的煎熬。沒有錢,沒有工作,沒有生存的一技之長,就一摘下領章帽徽的復員軍人。發妻對我越好,我越感覺不安,于是,我想做點什么。
那100元復員費被我拿出了40元,我托一個戰友從南山拉來了兩車石頭,然后后,我就開始往院子里搬,一塊塊石頭被我整整齊齊垛在院墻一角。那時候,古城剛剛開始改造,有不少拆遷和蓋樓的工地。我借了一輛三輪車,到工地、河道撿磚頭,眼看著院子里的石頭和磚塊越來越多,我滿心喜悅,干勁倍增,就像回到了部隊訓練場那么興奮。搬石頭、撿磚頭的時候,我總是換上一身破舊的衣服,把軍衣整整齊齊疊好,因為那是我約會時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
我原先住的是一間儲藏雜物的舊房子,狹長的一溜,只有十幾個平米,我決定把它改建擴展到三十平米,外加一間廚房。等到磚石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又抽取復員費中的六十元錢買檁條和大梁的木料、紅瓦,石灰等建筑材料。發妻知道了我的行動后非常受感動,多次要給我錢,并要和我一起去撿磚頭,都被我拒絕了。我對她說,我有能力,有力量蓋起一座屬于我自己的房子,也是我們未來的家的房子。
再說,我目前沒有工作,有的是時間。你不同,不要讓人看見笑話你這位小科長。發妻看著我灰頭土臉的樣子表情很復雜,想哭,卻又笑著對我說,房子蓋完了,你也成了泥瓦匠了。發妻突然發現我的手指甲蓋青了一塊,那是我搬石頭不小心砸的。這次,她沒有忍住眼淚,捧著我的手,輕輕地揉著,眼淚撲簌簌掉在我的手心里,我能感覺到那淚水還是溫的。
復員費很快花光了,我開始借錢,叔叔,舅舅,姨,同學,戰友,這個五塊,那個十塊,還是不夠。我下狠心把在部隊攢錢買的一塊六十元的手表作價四十元賣給了一個工頭,那時候,一塊全鋼的手表還是緊俏貨?;叵肫饋恚宜坪醯昧朔孔泳C合征,只要在路上看到一塊完整的磚,或者一塊木頭,我都要把它撿起來。最后,為了能省下點錢,我不得不到鄰居家搜尋舊竹竿來代替檁條,這也給房子的質量留下了隱患。
歷盡艱辛萬苦,房子終于蓋好了。
當我把發妻領進這間新房子的時候,我充滿了自豪。我用一小截粉筆在剛剛干了的水泥地上給她規劃:這里放床,那里放桌子,臉盆架應該在屋門右側,因為右側是放爐子的地方,上面的墻上留了一個煙囪口。房間空蕩蕩的地面上,分布了很多白色的方框,圓圈,三角。畫完了,我起身指給她解釋,發妻似乎也受到了感染,把應該調整的地方又用粉筆作了修改。雖然房間里什么都沒有,但我覺著什么都有了,我和發妻用粉筆描繪出的“家”的景象,比什么都美,哪怕就是為了添上一把椅子、一張小桌子,都值得為之奮斗。
現在,我想對我們的孩子說,你馬上就要走進婚姻的殿堂了,你的房間一定很大,家具,家電一定很現代??墒牵埐灰浉改附ㄔ斓姆孔樱娴膩碇灰装?
(未完待續)
編輯/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