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成長的同時,我們做家長的重新活了一遍,或者說是和孩子一同成長。
肖家有男初長成,
涂鴉畫作出國門
我的兒子肖鐵出生在1979年。那一年,我32歲,他媽媽29歲。
小鐵說話比別的孩子都要晚得多。但他一學會說話,小嘴巴啦巴啦就說個不停。只要一見到我,他會迫不及待地撲入我的懷里,向我說著分別之后他所有記得起來的有趣的事情。總也忘不了那一次送他和他媽媽上火車,他拉著我說這說那,不讓我下車,火車就要開了,我只好騙他說下車給他買冰糕,才在火車啟動前匆匆跳下車。我不知道車開以后,他再沒有等到冰糕和爸爸,一個小孩子怎樣承受這樣的打擊,我只知道這是我第一次感到來自血緣的親情是那樣的濃烈,是其他任何感情都無法替代的。也許,只有有了孩子,一個人才成為了完整的人,感情才會復雜和豐富起來。孩子會讓我們和他一起在感情的天地里重新滋潤、共同成長。我想這就是有孩子的人和沒有孩子的人最大的不同。
兒子會走路后,每天吃完晚飯,我都帶著他到公園里散步。有一次散步,我心血來潮,指著新栽的樹苗對兒子說:“我考你一道題吧!你能說出公園里五種不同形狀的樹葉么?”他立刻興致盎然,四處亂走,然后風一樣地跑回來,告訴我有針一樣的松樹葉、手掌一樣的楊樹葉……大概這樣的考題不難,而且挺有趣,我在散步時經常考他,他也樂此不疲地回答。一天兒子神秘兮兮地從衣袋中掏出一張紙,眨巴著眼睛笑瞇瞇地對我說:“爸爸,我也想考你幾道題!”原來,紙上密密麻麻地抄滿了他自以為挺難的題。他抬起頭問我:“世界上最大的動物是什么?最小的鳥叫什么鳥?”
“哎呀,我還真不知道。”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告訴你,最大的動物是藍鯨,最小的鳥叫蜂鳥!哈哈,我也可以考爸爸了,而且考住他了!”他高興得無與倫比。從那以后,散步時的考試變成了對等的,我考他五道題,他也考我五道題,逼迫得我也得抽時間翻翻那些地理萬花筒、動植物趣談之類的書。有些我真的答不上來,但也有些是故意答不上來,如果我一并都回答出來,他會覺得索然無味。
我早年的時候,作文曾經得到過葉圣陶及他的長子葉至善先生逐字逐句的批改,這使我在寫作的道路上腳步越邁越扎實。從自己的經歷中,我認識到作文是有規律可循的,所以在小鐵上小學后,我學著當年葉圣陶和葉至善先生為自己改文章的方法,照葫蘆畫瓢地幫助他進行寫作練習。
一天,他興沖沖地從動物園回來后,我拿臺錄音機對他說:“你隨便講,講有意思的事,我給你錄下來,等你長大再聽該多有意思啊!”這主意不錯,他挺感興趣,隨口就說:“我說白熊吧,白熊,你為什么這么白,是北極的冰雪把你染的吧? ”我一聽大樂,連聲稱贊他,并告訴他:“這就是作文。”小鐵眨眨眼:“不難嘛!”從最開始就打消了寫作文的畏難情緒。
小鐵在三年級時,興沖沖寫了一篇描寫冬天冷的作文讓我看,我一看,從頭到尾都是“滴水成冰,朔風刺骨”之類的話,而他還很為自己掌握的詞匯漂亮豐富而得意。我沒表揚他,而是讓他走出家門,到冬天的汽車站去觀察。回來后,小鐵告訴了我他的發現:“等車的人冷得在臺階上直蹦”,“大風吹跑了騎車人的帽子,騎車人去追帽子,大風又吹倒了他的自行車。“我當即表揚了他這些細微的觀察:”前面寫的冷,是別人的冷,只有你觀察到的這些,才是屬于你自己的冷。”
在我的鼓勵下,小鐵還漸漸喜歡上了詩。四年級時,小鐵已經讀了不少詩。我對他說:“你可以把喜歡的詩抄在本上,想讀的時候拿出來翻翻多方便!”他覺得這主意不錯,開始往本上抄詩。慢慢地,小鐵功課緊了,詩興并未委頓,只是抄詩的勁頭大不如以前。燃起他新的興趣和熱情,需要有點新的刺激。我想出一個新的主意:讓兒子自己編一本詩集。我指著書柜里許多裝幀精美的詩集對小鐵說:“這些都是大人編的,你也可以自己編一本。編詩也是一種本事呢。不是抄上完事。”兒子果然受到了新的刺激,節假日里抄上一首詩,成了他的樂趣。
編詩,讓小鐵的鑒賞力大大提高。兒子給他的這本詩集起了個名字叫《雨滴集》,這本詩集不僅成了他寫作、辦板報、演節目的好幫手,也成了我的一個小伙伴。一次,我為漓江出版社寫《生活寫作的奧秘》一書,它里面的詩便成了我最方便而切實的例證,那滴滴晶瑩婉轉的雨滴淅淅瀝瀝滴進兒子的心里,也滴進了我的書中。
現代家庭的獨生子女,在孩提時代幾乎沒有沒學過畫畫的。一天,小鐵抱著一幅他新畫的大寫意的小毛驢回來。在他看來,畫畫猶如游戲一樣簡單好玩。說實話,我一直以為畫畫挺難學。我上學的時候,各門功課都不錯,唯獨畫畫一般,任憑使出吃奶的勁兒,從未得過5分。見我有些不信畫畫竟如此簡單,他立刻找出畫具,鋪開畫紙,向我展示起來,頃刻,一只看著還像的小毛驢展現在我眼前。
“怎么樣?挺容易吧?爸爸,我教你畫吧!濃淡墨,多有意思!”從他嘴里,我第一次曉得了“濃淡墨”這個詞。從這以后,到美術館看畫展,成了全家節日里的保留節目。每次進門之前,他都要說:“我們一人看一幅最好的畫,記住了回家畫,看誰畫得好!”說來也怪,在孩子的影響下,我的畫畫水平還有了提高,畫的貓啊、鷹呀,像那么回事,他媽媽畫的枇杷、山茶也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年的春天,孩子的兩幅國畫《一休和熊貓》、《老師和孩子》被送到日本展覽,而我畫的一幅芭蕉公雞圖居然也掛進美術館中,參加了中國作家書畫展。
虎父無太子,
中國作協最年輕會員的誕生
小鐵到了四年級時,畫畫,依然是他的業余愛好,但大大不如以前那么投入和癡迷了。他漸漸地迷上了集郵、動物、歷史。生活像海,在他面前呈現得越來越寬廣。一次,學校辦畫展,我對小鐵說:“你還不畫一幅參加展覽?”他似乎連想也沒想就回答我:“我不想參加!”我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畫得不好,拿不了獎了?”他說:“不是,我只是不想了。”畫畫,對于他越來越遙遠,像一只遠去的風箏。孩子就那么毅然決然地與他曾經付出過心血的繪畫告別,讓我有些惋惜和無奈。
兒子上初中以后,忽然一下子長大了。記得以前你讓他穿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總會很信任父母。而現在,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初二那一年,一個星期天,全家要出去玩,本來挺高興的,誰想到出門前在他換上一件新買的襯衣時,矛盾突然爆發了。我對正對著鏡子來回照的小鐵說:“你把那件襯衣塞進褲子里。”他卻沒聽見似的,繼續美滋滋地照著鏡子。我又說了一遍,他卻擰著脖子沖我說道:“我穿衣服你也管?”見他不聽,我沖他喊了起來:“你看看大街上有你這么穿衣服的么?”他一副死豬不怕開心燙的樣子沖我說道:“你看看大街上誰穿衣服塞褲子里面?我就是不塞。”兩張憤怒的臉誰也不理誰了。在他媽媽和叔叔的勸說下,我才沒有繼續再和他較勁兒。出發時,他還是把那件襯衣放在了褲子外面,肥肥大大的,被風吹得鼓鼓脹脹的。
春節逛龍潭廟會,他也不要我再相跟,獨自一人闖蕩江湖一般,揣上我給他的三十元,大步流星而去。歸家時,抱回三本書來:一本《戰國策》、兩本《韓非子全譯》。寒假過后開學第一天,他把眾人給他的三百余壓歲錢全部帶在身上,放學后直奔東單路口的新華書店,傾囊而出,抱回家一套三冊《二十六史大辭典》來。我不敢小瞧他,他再不去買蔡志忠的漫畫,也再不去買沈石溪的動物小說。他要啃這些原裝大部頭了。
但兒子買書,還是樂意有我相陪的,有我相陪,他可以隨便挑,隨便買,而錢由我來付,他不再操心口袋里錢不夠。兒子買書,常常對我口出狂言:“你應該看看我買的這些書。我覺得你光看你買的那些書沒有什么太大的價值。”他常常用命令的口吻對我和他媽媽說:“我上學后你們多看看我買的書,要不咱們沒有共同語言!再說,你們的時間比我多,替我挑好的篇章來看,可以省我的一些時間!”兒子買書,遣著我和他一起長學問,兒子在書中,我也在書中。
高二暑假,我要去西北,小鐵非常想和我一起去。我有些猶豫,暑假過后就高三了,緊張的高考迫在眉睫,哪一個家長不把考大學當成唯此為大的事情?我勸兒子還是先把考大學的事情放在前面吧,以后有機會再去不遲。
見我不想帶他去,他不高興了,撅起嘴,說:“以后,不知得要等多久,那時再去還有什么意思?”這句話如一塊石頭,在我的心里砸起了一個漩渦。孩子17歲上高二,是求知欲最旺盛的年齡,他就像一棵正在發育成長著的樹,與其在他以后水分充足的時候為他追肥培土,不如現在他正口渴的時候,給他一罐清涼的水。就權當給小鐵高考前的一次放松吧。
上了飛機,兒子一直扒在窗戶上往外望。一個多小時后,我看見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新的筆記本記著什么。我偷偷歪過頭,看見他開頭的幾句話:“再次睜開眼睛,拉開塑制的窗簾向下望時,飛機已經起飛一個半小時了,知道該到甘肅的境內,這在漢代,已是邊陲了……”
我心里忽然漾起一陣感動和安慰。也許,只有17歲的孩子才會有這樣的投入和認真,才會和陌生而新奇的一切在邂逅中彼此訴說著真切的感受……他就拿著這個筆記本走上了西北之路。等我們回來時,他已經記了大半本。也許,這筆記對于高考一點兒用也沒有。但我相信兒子17歲的西北之行一生都難忘,留在生命記憶中的,除了高考,畢竟還有同樣重要的東西。
現在我仍能記起那個場景:從壺口回來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汽車窗外什么也看不見,除了司機,疲憊不堪的全車人幾乎都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等我一覺醒來回過頭看時,坐在我后面的小鐵,還在顛簸中往本子上記著什么,車子在大雨中一顛一顛地行駛著,他的身子和手里的筆也隨之上下起伏著,那真是一幅動人的畫,那一刻,我慶幸自己當初拿定主意帶上小鐵西北行……
隨著閱讀量的增加和人生閱歷的豐富,小鐵的寫作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從小學四年級起,他就開始在各類報刊上發表文章,得了很多獎。
1996年,在教育出版社編輯的邀請下,我將多年教兒子寫作文的經驗寫成了一部《我教兒子寫作文》的書。兒子也不甘落后,1997年,正上高二的小鐵將小學時一段轉學的經歷寫成了第一部長篇小說《轉校生》,并因此書的發表,成為中國作協當時最年輕的會員。
青出于藍,
肖鐵“引領”父親肖復興
1998年,小鐵以北京市文科高考第二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兒子上大學之后開始住校,只有在星期天才回家。飯后,他會從書包里拿出他新買的書,然后像一個認真而執著的推銷商,向我推薦他自認為好的書,接下來他就向我布置任務,要我在他上學不在家的這一個星期里好好讀讀這些書,下個星期他會就我的讀后感想,和我交換意見并爭論。第一個星期是余華的長篇小說《活著》,第二個星期是費孝通的《鄉土中國》……他那認真的勁頭,渾然忘卻了窗外的寒風呼嘯或大雪紛飛。我想起他小的時候,都是我這樣向他布置讀書的任務,他像我現在一樣認真地聽我講話,是我向他推薦一本本我認為適合他看的好書。我要求他做筆記、做摘抄,寫日記,寫讀后感。
大二時,說是為了讓我們跟上形勢,他又推薦給我們好多電影,還特意找來不少VCD讓我們看,都是些后現代的片子……說實在的,除了呂克貝松的幾部片子《碧海情》、《這個殺手不太冷》看著不錯,許多片子我都看不懂,看得我昏昏欲睡,有幾次竟然看著看著就倚在沙發上睡著了。我對他說:“你拿來的那些片子,真的不好看,我看不懂……“他打斷了我的話:”看不懂才要仔細看,你還看著看著老睡覺。”
我意識到,我教育他的好日子快完了,他要反客為主了。也許,家長在孩子面前一直都是好為人師,以教育為己任,沒有想到一直在耳提面命壓迫之下的孩子總有一天是要反抗的,要不就是我們做家長的沒有意識到或者不愿意這一天的到來,但是,這一天總要到來的,就像孩子總要長大一樣不可逆轉。
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的我自幼便對音樂情有獨鐘,1999年10月,我將自己十年來所寫的所有有關古典音樂的篇章,編成了一本《音樂筆記》。這本《音樂筆記》還曾獲得首屆冰心散文獎,我想再寫一本后續的書。而兒子卻對我說:“還寫古典音樂的評論,你不覺得是在重復自己么?你應該好好研究一下搖滾。”那時,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瘋狂迷上了搖滾,只要一回家,音響里放的全是他帶回家來的流行音樂。我不屑地對他說:“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你能不能給我換點兒別的?”
這話讓他不愛聽:“爸,您不懂的別輕易就下結論行不行7您連聽都沒聽過,您得弄明白點兒再說話。”這話噎得我說不上話來。我忽然醒悟過來,他已經有自己的主見了,而且許多他懂的,我不懂了,我是需要了解學習之后才有和他對話的可能。與其被動,還不如主動,我開始向他學習,聽他給我講述流行音樂的歷史,請他向我推薦他認為不錯的樂手和磁帶。一看我的態度還算謙虛誠懇,他來了情緒,先介紹我聽約翰·列儂和鮑伯·迪倫,又向我講解他們英文歌詞的意思,我聽著感覺還真不錯。大概看我的態度還不錯,他又拿來了山羊皮、湯姆·韋茨等等讓我聽,恨不得讓我一口吃成胖子。
一天,他拿來一盤Vangelis的磁帶,名字叫做《向格里柯致敬》。這是一盤很好聽的New age的音樂,我查了一下詞典,格里柯是希臘16世紀的一位畫家,但這位叫Vangelis的作曲家是何許人,卻沒有查到,便問兒子。這給了他一顯身手的好機會,他立刻上網去查,看到他在網上忙來忙去,還將那些我看不太懂的英文翻譯出來給我聽的樣子,真是認真而又得意。
那一段時間里,和兒子一起買唱片、聽搖滾、查資料,彼此談著對搖滾相同的和不盡相同的感受和體會,還有臉紅脖粗的爭論……一直把全家都裹挾進來,跳躍在那六七百盤的唱盤磁帶內外,彌漫在冬天凜冽的空氣里,夏日炎熱的西窗之下,構成了那些日子里最美好的回憶。那時,兒子剛考完托福和GRE,出國讀研前焦急地等待錄取通知書,正好有這樣一段空余的時間陪我,我知道,在我和孩子彼此的人生中,這都是一段絕無僅有的經歷和回憶。我知道,那硬性的搖滾中融入了一些格外柔軟和濕潤的東西。
小鐵大四那年,利用春節放假的那幾天,我寫下了聽音樂的感受,并把書起名為《聆聽與吟唱》。而在此刻,我的兒子小鐵已經順利通過了出國考試,漂洋過海來到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研究生院就讀了。打電話告訴他書出版的消息,他掩飾不住語氣中的得意:“聽我的還是對吧,要不是我,你還在古典音樂的老路上徘徊呢。”
2008年底,我收到了兒子寄給我的他翻譯的卡佛的短篇小說集《大教堂》。翻閱著兒子翻譯的這本《大教堂》,我百感交集,不禁想起了小鐵小時候的日子。我最早在他面前展示我的英語優勢,是在兒子剛剛集郵時,那時小鐵剛剛上小學,英語水平只限于知道USA是美國,CCCP是蘇聯。看到我熟練地通過郵票下面或旁邊幾個大寫字母辨認出法國、瑞士、印尼,小鐵一臉的崇拜。上小學時,媽媽是老師,爸爸是權威。他上午學習,下午我就檢查,從字母到問候的話。晚上脫了衣服掖好被子后他也能冒出兩句“Good night”以博取我們的歡心。記得初二時,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家里,他問我:“你發現咱們家有什么變化嗎?”我這才發現屋子里幾乎所有的地方,柜子、書桌、房門、暖氣……上面都貼著小紙條,紙條上都用英文寫著它們的名字。他很得意地望著我笑。而現在,他已經可以熟練地用英語帶著我在美國轉悠了。
現在,家里的廚房、房門、廁所等好多地方還保留著那些小紙條,只是顏色已經變得發黃,但藍色的圓珠筆寫的英文字跡依然清晰,好像歲月在它們上面沒有留下什么痕跡。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孩子就從這里跑了出去。我為他高興,也忽然有些傷感。
編輯/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