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見過爺的父親,也就是在福州話中,我必須喚“大公”的曾祖父。
其實對大公的印象極為薄弱。記憶中,小學時曾經在一次翻閱家里的老相片后,無意發現兩位面容頗為熟悉親切,卻從未見過面的長輩。相片是黑白大頭照,我好奇地詢問影中人的身份。爺才悠悠的說:“那是我爸爸媽媽啊!”
1991年和堂兄隨著爺返福州隔壁的閩侯,那是爺打小生長,讀書婚娶的故鄉。在老家的廳堂,面對著大門的墻壁上,掛著兩幅采坐姿的全身彩色相片,分別是我的大公與大媽(曾祖母)。相片中的臉龐我是見過的,而且是一模一樣的表情與拍照角度。后來才經由大伯嘴里知悉,當爺在臺灣透過美國、韓國、香港、新加坡等多種管道,好不容易聯絡上老家時,他的父母親早已不在人間,于是爺將兩張黑白大頭照交給相館,按比例放大繪制出合適的全身影像并且著色,在終于有機會返鄉時帶回去交由大伯裱框懸掛。
今年五月,我因為流浪者計劃又回到閩侯。我總是納悶著。在舊式身份證上,我的籍貫是福建省林森縣,而爺卻老說他年輕時在侯官如何如何,等我真正到了血緣上的故鄉。路標、門牌又都寫著閩侯縣。原來。侯官縣名始于東漢,歷經時代演變而有著不同的名稱,到1913年3月,閩縣、侯官兩縣合并為閩侯縣。1944年后一度改名為林森縣。1946年劃出縣城設福州市。1950年4月復名閩侯縣。不論地名如何變化,村里生活的同氏宗親所散發的親切感,都教我感到輕松且自在。
大伯應我的要求領我前去祖墳上香。18年前我第一次到墳地時,只有土冢一丘,連墓碑都沒有,現在整個墓地已然重新修葺,而新修的墳則是爺在臺灣多年攢下的積蓄所換來。墳地正中央的墓碑上刻著四個名字,除了大公、大媽、阿媽(大奶奶,爺的元配),爺連自己的位置都保留好了。
知道我的旅程目的后,大伯翻出了家中存放的舊籍,并說只要是我覺得有用的,便都帶回去吧!放在老家遲早有一天會當作垃圾丟棄。在這些零碎殘破且布滿灰塵的書冊中,我發現了爺幼時入私塾的課本、字典,以及部分大公的藏書。
說是部分,乃因有些書本上有著大公的簽名,有些毫無手跡的則無法輕易判斷。而有著簽名的,分別是《中國近世史上的教案》、《新中國觀感集》、《近代世界史》,以及幾冊關于各式醫療妙方的手抄本。這些書本的狀況并不甚佳,脫頁、書脊剝落、蟲蛀……每一本書或多或少都有些破舊的瑕疵,卻都無損閱讀,盡管翻閱時必須小心翼翼,可書本的每一頁俱使我感受到莫名的震撼。我不確定大公擁有這些書的確切年代,但一定脫不了貧困的環境和艱苦的歲月。或許這些書對大公來說,是在困頓生活中的一個精神依靠,也或者是大公在那樣難以預料的時代下汲取世界觀的主要途徑。這些書究竟對大公有沒有實際影響我不敢說,但是。他唯一的兒子在年少時便離家奮斗,也許書中的某些方向能夠在毫無音訊的等待中給予大公一絲念想。
想來大公一定相當重視這些書,除了是大公掏錢置閱之外,書本的封面、扉頁、封底等處,紛紛寫上了幾句相當可怕的話語。在《近代世界史》上,寫了“借去不還奶姐為娼”;在其手抄的偏方秘本上,則有“借看偷去五瘟之報”。歷代諸多藏書家皆對自己的藏書立下了出借的規矩,有些規矩直接言明書不外借,有些則說書不久借。基本上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藏書。如果對訂定的規矩不夠放心,還會加上相當的詛咒。譬如明代的錢榖愛書成癡,其有一款藏書印有“有假不返遭神誅”字樣,可見對書本的重視程度。大公不是藏書家,然而一本書能附上這樣大的詛咒,該是由于書本來之不易,大概也包含大公愛護書冊的心情。
從鄉人耆老口中探聽到關于大公的點點滴滴,說大公是村里幾位讀過書的人當中,最能言善道的一個。許多叔伯輩的共同記憶里,都有年紀尚小時,吃過晚飯便到老家前的樹下聽大公講故事,故事不外乎是《聊齋》、《三國》一類。既然最會說故事的情節,換句話說,也是最會吹牛的一個。有一回,大公說他在閩江上看到一個很大很大的木桶,大到船在里頭航行幾天都碰不到桶壁,有個小家伙便立刻接著說,他家里有一片竹林,其中有一根竹子直直長到天上去,因為太長了而垂下來,但是碰到地面后又繞個彎往天上繼續生長。大公一聽后便直說“你放屁”,小家伙就說,“如果沒有我家的竹子,怎么箍得住你看到的大木桶呢?”這位小家伙是一個我得喚二伯的人,但究竟是表伯還是堂伯,我到現在仍沒弄清楚。
后來這些書都被我帶回來了。生于庚子拳亂那一年的大公。在文革剛開始時因為營養不良過世。我慶幸大公并沒有因為兒子在臺灣而被劃分成黑五類后遭到紅衛兵的侵擾,倒是苦了只身在世的大伯。關于大公,我恐怕沒能再多說些什么,然而撫摸著這些書本,看著其間的筆跡,似乎隱隱便能碰觸到大公的手。我無緣親耳聽到大公說的故事,甚至大公在有生之年也不知道他兒子是否存活,但我很明白大公為了爺,以及我們這一支的血脈,無盡地付出他的所有。當然,我相信當他的書最終是落在我這個曾孫的手上,大公絕對不會讓我有五瘟之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