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說許東珍，你印堂發黑，可要倒霉了。許東珍說，是啊，我得了一種絕癥，快死了。我說你死了，你弟許東貴怎么辦。她說，死了還能怎么辦呢，你看著辦吧。我說，你可不要一走了之，把他丟給我啊。她說。我就丟給你，連遺書都寫好了，把他交托給你。其實，我不知印堂在哪，不過許東珍的臉色確實有問題，許多黑色素聚集起來。隱隱顯出暗黃，這種暗黃，或許跟失眠有關。好久了，她說睡不好。我們這種生活原本就充滿矛盾，要是多了心思，躺在床上必定胡思亂想。印堂發黑的事，是聽街邊一個算命的假瞎子說的。他不是說我，是說一個男人。我借過來說許東珍，目的是給她提個醒兒。我們那個共同的朋友小菜，在地下室讓一個臭男人辦了后，還被搶了錢。我所說的倒霉就指這事兒，跟死扯不上干系。

可許東珍認為自己真的要死了。一天，我無所事事，在街上閑逛了一陣子，逛到她的房間，她又說起死的事。許東珍說，我不是生了癌就是得了愛滋病，渾身老不舒服，可能沒幾個月時問了。我說，你真是胡說八道，什么癌，什么愛滋病?許東珍說，死我不怕，人總是會死的，我擔心的是我弟許東貴。我說，死都不怕，還擔心什么啊。你死，你死，你要是真的死了，不必擔心，還有我。許東珍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遺書寫好了，什么時候你發現遺書什么時候我就死了。許東珍說著，居然哭了起來。我原以為她說著玩的，看見她哭了便慌了神，我說你還當真啊，你放屁呢你。許東珍哭著說，我真的擔心我弟許東貴，我死了后，他就孤苦一人了。

許東珍住在一座老屋二樓，窗外有一株老樟樹。房間十來平米，看起來就是一個破。門是破門，窗是破窗，都釘上一些粗術條，將其鞏固。住這兒好處是不需付房租。一個單位搬走了，國資尚未收去，老屋沒了_主人。那雜七雜八的人，都是擅自住進來的。壞處是沒電，電源被原單位切斷了，夜晚點蠟燭。切斷電源后，只有臺風來臨前夕，原單位的人才想起這座老屋，在屋外屋內的墻壁貼上幾張告示，說立馬轉移否則責任自負云云。許東珍本來不知這兒有空房，單明凱給她提供了消息，就搬過來了。許東珍住這兒已一年多。

一年多之前，我跟許東珍常住一起。有時是同一個房間，有時是同一樓房不同房間。在縣城郊區皮鞋廠上班，是同住一個房間的。這是我們在縣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可沒干多久，就先后辭職了。有一種皮的氣味極古怪，那種白膠更使人難受。我患有鼻炎，老是打噴嚏，就走了。過了一個禮拜，許東珍也不干了。那個工頭流氓相，經常拍她的屁股。我對那個工頭也厭惡，不但滿臉橫肉，鼻孔里還長…幾根黑毛。那兒根黑毛有些下流。后來，我們從事餐飲業。主要是端菜，有時也洗碗，許東珍還做過門童，她穿上紅旗袍，可是一表人才。離開餐飲業，也是鼻炎的緣故。我端一盆麻辣紅燒魚，鼻子受到刺激，想打噴嚏。我擔心打到魚盆上，便將腦袋一邊彎過上，不料盆上的魚游到地上去了，還沾滿一個客人的褲腳。結果被老板炒了魷魚。

被炒了魷魚，我認識了小菜。

認識小菜后，就與小菜一起做按摩的事。后來，我與小榮都很墮落，從事于某種類似的職業。小菜總是喜歡自已贏，就是說話，你說她一句，她也要說你兩句我們各干各的，聯系并不多。被那個男人辦了又搶了以后，小菜變得兇巴巴的。她走路時，好像是一只從大石板下面鉆出來的蛤蟆，一跳一跳的，而且還時不時發出哼哼的聲音，有點氣勢洶洶。她說她有咽喉炎，但那聲音聽起來是從鼻腔里發出來的、一天上午，我在街上遇上小菜。上午逛街，生意肯定不好，晚上生意好的話，總是睡到下午，但我們從不在街上談生意。

我說，許東珍不大正常，好像真有什么事。小菜說，她把弟弟許東貴太當同事了，總是擔心自己死了他怎么辦。我說，不知她到底有沒有病，臉色很不好，看起來好像真有病，小菜說，也許是恐懼癥吧，老是擔心自己死了丟下許東貴一個人。我說，誰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死呢，幾天前老街口一個人在平地上棒了一跤，就死了。小菜說，是啊，天天都死人，真要死，讓一口水也會噎死呢。我與小菜說了幾句，便各走各的。我們不可能認為許東珍近期真的會死掉。

可沒過幾天，許東珍居然真的死了。

噩耗傳來，我非常震驚。趕到縣醫院，看到的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她的弟弟許東貴則坐在地上哭泣，也許，許東珍還有一點氣，只是大夫與死神較量過后已無奈地作鳴 金收兵的準備。等那些大夫轉身后，我和三個護士手忙腳亂地在許東珍的身上蓋上一條白布，然后一起推著那張小床嘀卡嘀卡地送往太平間，等待拉殯儀館火化。

許東珍除了就讀初巾二年級的弟弟許東貴沒什么親人。她的父親是喝農藥去世的，母親早就跟一個外省男人走了，一直杳無音信。那個肇事的小三輪司機原本就窮，此刻仍昏迷著，大夫說，即便救得過來八成也是個植物人——錢的事沒指望了。我也沒多少錢。少不更事的許東貴除了哭鼻子，自然沒一點辦法。我只得給小菜她們打電話，朋友們籌一點吧，許東珍的后事總該操辦的，醫院已經催得緊了。

我把籌措來的錢作了核算。殯儀館需多少，買一穴小公墓需多少，買幾套壽衣需多少，買幾只花籃需多少。打聽來打聽去，算了算，差不多了。壽衣是必需的，許東珍的身體殘得厲害，還臃腫，生前她常穿的衣褲穿不了。花籃也省不得的，許東珍愛花，我們曾一起上金雞山采摘過，她很開心，像小女孩一樣把野花插在頭發里。她住的那個破房間也擺著兩盆鮮花，一盆水仙，一盆攻瑰。小公墓上不放幾只花籃，太寂寞，我過意不去。錢籌得差不多的時候，殯儀館方面恰好已輪到。都很忙，焚燒死尸也得排隊，

在殯儀館里小菜給許東珍做了化妝。小菜說，許東珍生前那么漂亮，現在弄得一塌糊涂，這樣子可不好上天堂。我們幾個都在美容店干過，做這樣的事有點技術。活人的臉雖然好搞些，但啰哩啰嗦的很不少；死人的臉可以任你摸弄，只是有點害怕，小菜遭遇了那個男人后，膽子變大了。她手也不顫，一下一下收拾許東珍的臉盤。很快地，臉面白了，嘴唇紅了，呈一點微笑。許東珍帶著微笑，撲向了火海。在火海里鍛煉成粉狀，密在了一只金黃色的盒子里。

公墓在縣城后面的金雞山。山巔有塊巨石，雞狀，叫金雞。金雞俯視著的山坳排列著一行一行公墓，看起來既莊重又秩序。有的公墓挺氣派，有石獅子，有石桌石凳，甚至還有石頭打造出來的小汽車許東珍的公墓很小，只是一小圈石塊，一片石板。有什么辦法呢，我們也只能這樣了。

在同來的路上，我把余下的120元錢遞給許東貴。

我說，你安心讀書，我們不會不管的。

小菜說，你要爭氣，將來要考上大學。

在金雞山麓那條老街上我們分開了。許東貴往上走，學校坐落在老街上頭山邊，他寄宿在一所完全中學讀初二；我和小菜往下走，回各自的出租房。老街口那兒傳來一陣嗩吶聲。不知在平地上摔死那個人的后事尚未辦完，還是又有什么人過輩了。我轉過身去看看，只看見一些人在秋陽中疲憊地走步。

二

整理許東珍遺物時，發現她果真寫好了遺書，寫給我的。遺書放在一只牛皮紙的文件袋里，里頭還有一只微型錄音機，一本存折。遺書說的主要是她弟弟許東貴的事，希望我關照。她自己的事，語焉不詳，好像懷疑得了絕癥。錄音機里是一個男人對她的承諾，也與許東貴有關。

許東珍是車禍死亡的。那天，她坐小三輪回家鄉小山村給父親上墳，在墳頭上培了幾掬新土，插了一簇野花——返回縣城途中，小三輪翻下了山崖。雖然她生前說過寫遺書的事，但面對這真正的白紙黑字，我們仍舊納悶。

同樣讓人納悶的是，許東珍回小山村的目的就是給父親上墳。當地風俗，每年只有清明節上墳的，格外看重的人家要是多一次也在農歷正月初八。可當下既不是清明又不是正月，是秋季。寫好了遺書，又忙著上墳，然后車禍死了。這是怎么回事呢，使人大惑不解。

遺書上提到的那個男人，就是給許東珍提供房源消息的單明凱。而單明凱則是許東貴的班主任。有了這層瓜葛，我沒讓許東貴看遺書，也沒有讓他聽錄音。這等事兒，讓許東貴知道不好，在遺書里許東珍也特意交代過。

聽到許東珍死了，那座老屋有一些反應。

一個女人說，你們還住不住啊?她的上唇有顆豆大黑痣，黑痣上有根黑毛，說話時黑毛一劃一劃的，我有點反感。看我們不響，她又問了一句。許東貴望望我又望望小菜。小菜說，住的，許東珍夜晚都回來住。那個女人說，死了怎么還回來，你真會講笑。我說，她有特異功能，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要發車禍了，連遺書都寫好了。那個女人被我們嚇跑了。

小菜說，這個房間比我租住的地下室要好些。我說，你要是想住，就搬過來吧，只是沒電。小菜說，買個電瓶，白天帶出去充電，晚上帶回來，不就解決了。我說，這倒是好辦法。

本來，許東珍的衣物讓許東貴帶回去，窗臺上那兩盆花草，我要玫瑰，小菜要水仙，都已說好。現在不搬了。要是搬走，小菜尚未住進來，說不定就讓人砸開木門占去了。其實，許東珍也沒什么遺物，一只帶滑輪的小皮箱，一些廉價的衣物。那張存折有600元錢，讓許東貴帶走。

小菜搬過來當天，我們開始辦理許東珍遺書上交代的事。

單明凱老師我不認識，小菜也不認識，只聽許東珍提過。他四十多歲，戴眼鏡，挺斯文。他的愛人在國外。先得給他打個電話。我叫小菜打，小菜叫我打。我們推了一陣，決定以丟硬幣的方式來確定。正面在上我打，背面在上她打。結果正面在上。

打通了。

我說，我是許東珍的朋友，她車禍了你知道嗎?

單明凱說，許東珍是準?

我說，你班學生許東貴的姐姐，記得她嗎，她車禍死了。

單明凱說，哦，許東貴來請假時提起過。

我說，現在許東貴就要靠你關照了，他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怪可憐的。

單明凱說，好啊，我對每一個學生都關照的。

我說，我的意思是他沒有經濟來源了。

單明凱說，什么意思?

我說，這不是我的意思，是許東珍的意思。她說你答應了她，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就負擔許東貴讀到高中的一切費用。她寫了遺書，交代我來落實一下。

單明凱說，有這事嗎，我怎么沒一點印象。

我說，你應該有印象的，電話里說不清楚，要么我們見一見，你會記起來的。遺書放在我這兒。單明凱遲疑了一下，說，好吧。

我們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

本來，我想在老屋——先前許東珍住如今小菜住的房間里談，可他不同意，便定在一個茶吧的小包間。在手機里聽起來，單明凱有點滑頭，我請小菜一起去。小菜遭遇了那件倒霉事后，紋身了，肚臍下面一點有朵黑玫瑰，黑玫瑰下面一點有個繁體的“愛”字。我讓小菜屆時適當袒露出黑玫瑰的一些花瓣來，讓單明凱明白，我們可不是等閑之輩，最好放乖點。

單明凱按時到達了小包間。這事兒，無論如何都有些要挾的意思，氣氛緊張起來。

一張小方桌上放下了三杯綠茶，服務員便轉身出去了。

我說了遺書的大致內容，望著單明凱讓他說話。他笑了一下說，我沒有聽說過一個年輕人在車禍之前寫了遺書的。小菜性子有點急，她說是啊，我們也很奇怪，可奇怪的事終于發生了，白紙黑字。我拿出遺書晃了晃說，你要不要看一下?單明凱伸過了手，我縮了回來，說，對不起，這是許東珍寫給我的，可不能讓你看。單明凱喝了口茶，搖搖頭，不說話了。

小菜說，許東珍相信你，真是瞎了眼。

我說，她雖然瞎了眼，但還是聰明的，留了一手。

單明凱說，沒看見遺書的真實內容，你叫我怎么相信啊?

小菜說，我問你，你有沒有說過假若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將負擔她的弟弟許東貴讀到高中畢業。你有沒有這樣說過?

單明凱說，我干嗎這樣說，莫名其妙。

我說。不會莫名其妙的，你忘了吧，要不要聽聽，這里頭可是你的原聲。我摸出那只微型錄音機在他面前搖晃了一下，接著說，不必放出來聽吧，這可是你跟許東珍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的對話呢。我和小菜互視了一眼，便模仿著錄音機的對話拿腔捏調地說起來。我當單明凱，小菜當許東珍。

沒說幾句，單明凱哼哼地苦笑著。看得出，他癱下來了，機械的苦笑掩飾不住內心的不安。他點上一支香煙。抽了一口，看看我又看看小菜，目光深邃，好像審視什么。過了一分多鐘，他說，許東貴的事我管，他是一個不錯的學生。不過，我有個前提，請把遺書和錄音機交給我。

小菜說，得了吧你，想銷毀證據啊，我們可不是笨蛋。

單明凱說，我以人格擔保，一定管許東貴的事，總歸是自己的學生嘛。

我說，你不值得信任，許東珍也沒有相信你，要不然她不會錄音的。

突然，單明凱哈哈大笑起來。笑完后，他熱情起來。這種熱情，有點不知所措的討好意味。他點了許多水果，讓我們吃。他說，我很慚愧，真的很慚愧。不過，我也很高興，為許東珍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感到高興。他又說，許東珍是我的朋友，你們是許東珍的朋友，我們也應該是朋友。分別時，單明凱很朋友地握了握我們的手。

與單明凱分別后，我和小菜去大橋下溪灘上喝啤酒吃螺螄。小菜酒量較好，喜歡啤酒。我請客。小菜參與進來一起辦。也算幫了我，許東珍的遺書是寫給我的。我應該請請小菜。喝了啤酒，我們回到那座老屋。這一晚，我跟小菜一起睡。是小菜叫我的，我其實不喜歡跟她睡一床。

說句實話。我與小菜的關系。沒有與許東珍那樣好。

那年，被餐館老板趕走后。我認識了小菜。當時，她在一個叫“從頭開始”的洗頭店工作。這個店，實際不全是洗頭，規模很大，項目很多。一樓是洗頭，二樓是泡腳，三樓是敲小背，四樓是敲大背。一條龍服務。開始我只是洗頭，后來工作范圍漸漸地拓展開來，一層樓一層樓干上去。我干到四樓那天，許東珍也辭了餐館的工作過來了。我們又在一起了。明顯的，我與許東珍相投一些，關系親密一些。我們三個人的情形，如果說我和許東珍是親姐妹，那么小菜則是我們舅舅的女兒。隔了那么一層。在這個店里，我干了一年時間。離開的原因，仍與鼻炎有關。一個人鼻孔里也有黑毛長到外面來，這一點我原已反感，嘴里哈出的氣更是難受，有一股爛腸子氣味，再加上時不時掉下口水，我既想打噴嚏又想嘔吐，便把他弄了下來。結果他打了我，我也還了手，鬧出一定動靜。拎了包我就走了。店里欠我三百多塊錢，還是許東珍給帶來的。

此后，我的工作沒有了固定地點，這個店做幾天，那個店做幾天。在哪兒做就睡哪兒。后來，許東珍、小菜也先后離開了“從頭開始”那個洗頭店，加入了這種短工行列。打短工。最大的好處是不要看老板的臉色。你要我走嗎，走就走吧，原本就不想長做的。壞處吧，有時覺著自己像一只夜鶯，日伏夜出地在街道上飛來飛去，不著天不著地，被遺棄而無所依傍的樣子。沒什么安全感。

這種感覺不好受的時候，我對小菜就有點怨恨。要不是認識了她。我可能不是這個樣子。但有時又想，什么事都是自己，怨不得別人。不過，認識了小菜之后，我基本上干著與身體有關的工作，這倒是事實。洗頭是摸人家的頭，按摩是摸人家的身，泡腳是摸人家的腳，就是唱歌，也是把聲音發出來，鉆到別人的耳朵里去。而做一切的過程中，總要裝出媚態來，甚是吃力。

小菜要跟我睡共頭，我不同意，擔心她動來動去。小菜有的動作，我還是看不慣。一次她穿一個T型蕾絲短褲，用手指點一下黑玫瑰點一下愛，點一下愛點一下黑玫瑰，嘴上說，你如果送我玫瑰，我必定給你愛；我如果給你愛，你必定給我玫瑰。與人交往她一向計較。操辦許東珍的喪事，她這般積極，算無話可說了。我有時想，那個臭男人將她辦了，不但沒給她玫瑰，還搶了她的錢，對她的刺激之大可想而知。

老屋這兒偏僻，又沒電，黑咕隆咚的，顯得寂靜陰森。窗外那株老樟樹上，不知是蝙蝠還是老鼠，或者什么不安分的宿鳥，時不時傳來嗽嗽嗽的聲音。使人毛骨悚然。

小菜說，許東珍回來了，蹲在樹里看我們呢。

我的眼前忽然出現許東珍的兩張臉，一張血肉模糊，一張臉白唇紅，閃來閃去，我起了雞皮疙瘩，在小菜的小腿肚上狠狠地擰了一把。小菜呀的叫了一聲。外面樹上有較大聲響，大約宿鳥飛走了。

三

單明凱找許東貴談話，叫許東貴不要有思想顧慮，學習和生活費用均由他幫助解決，只要一門心思讀書就是。許東珍的存折，銀行不讓領錢，需要戶口證明和死亡證明。單明凱打了幾個電話后，讓許東貴自己去辦，很順利就辦妥。看起來他已搭上手了。

我跟許東貴保持聯系，都是我給他打電話的，他沒有手機。夏季，晚上十點至十點半打，冬季，晚上九點至九點半打。打他的寢室里去。一方面了解單明凱的守諾情況；一方面鼓勵許東貴用心念書，將來考上大學，不要辜負許東珍的良苦用心。

單明凱干得不錯，學校補助，同學幫助，他自己也出點，許東貴衣食無憂。許東貴也爭氣，用心學習，成績名列全班前茅。他已經從失去姐姐的陰霾里走出來了。

許東貴很懷念姐姐許東珍。他是從鄉下學校轉過來讀書的，那年他們的父親喝了農藥，許東珍就把弟弟轉到縣城小學讀四年級。在縣城干活，我是自己管自己，小菜也一樣，許東珍卻還要管著弟弟的學習和生活，很不簡單。我想，許東珍要是還能過得去，也許不會辭掉餐館那份工作的——餐館的月薪只有六百，實在支不住生活的擔負。許東貴我早就認識。那天我們上金雞山采野花，他也去了。姐姐弟弟的，弟弟姐姐的，基本上都是聽他們姐弟倆叫來叫去，叫出了相依為命那樣的親熱。

許東貴想念姐姐了就去她的墓地。學校后面是青山，左邊是田野，開著各種各樣的野花。蒲公英啦，金蓮花啦，水金鳳啦，紅旱蓮啦，映山紅啦，龍須菜啦，曼陀羅啦，穿山龍啦，金蓮花啦，貓眼草啦，剪秋蘿啦，鐵線蓮啦等等等等，應有盡有。許東貴知道姐姐喜歡花，每到墓地，便帶一把野花去，還帶一本書。到了墓地，他將野花插在墓地上，然后坐下來讀書。墓地上鋪就一層泥砂，是許東貴一塑料袋一塑料袋從山下帶上來的。上頭的“金雞”俯視這一切。卻也默然無語。

有一次，我在金雞山公墓園遇上了許東貴。

許東貴說，我坐在我姐姐公墓上讀英語。記性特別好。

許東貴說，姐姐是我認真學習的動力，我學習進步快，跟常來看姐姐有關。

我遇上許東貴時節，正是陽春三月。許東珍的墓地成了一方小花圃了。紅花綠葉，蝴蝶芬飛，很鮮活。花是許東貴種上的，蝶是花引來的。

許東貴學習確實進步快，他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高中。那所學校是完全中學，有初中也有高中，他直接升上了高中。念高中，班主任不再是單明凱了，單明凱單老師繼續教初中。我跟小菜有點擔心，一起又聽了一遍他們如膠似漆的錄音。我們沒什么舉動，靜觀其變，引而不發。還好，單明凱沒有食言，一如既往地關心幫助許東貴。我們跟許東貴通了電話后，終于放心。

在高中的三年里，許東貴繼續上墳看姐姐，學習繼續進步。三年后，他以543的高分考上了重點大學，超出重點線35分。

在那座老屋那個房間里我接到了單明凱的電話。

單明凱把這個喜訊告訴我。其實。早些時候許東貴就打來電話了——但我沒有對單明凱說知道了，以免掃興。單明凱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許東貴的分數出來了，543分，高出重點線35分。我說是嗎，那太好了。單明凱說，向你交上的答卷，不會不滿意吧。我說哪里啊，我真要替許東珍謝謝你啦。單明凱說，也不能這樣說，主要是許東貴自己用功，要是他自己不努力誰有辦法啊。我說，無論怎么說，跟你的關心幫助分不開的。單明凱說，彼此彼此。

在這個不要付房租的房間里我已住了近半年。這個破房間先前是許東珍住的，后來由小菜住，不需付房租費。前面兩個主人，許東珍留下一只帶滑輪的小皮箱。小菜留下一盞電瓶燈，這些都還在。近些年，小菜老想找個男人嫁了，可都沒著落。主要是因了那朵黑玫瑰和那個繁體的“愛”字，男人似乎都害怕。小菜想將它們除掉，可手術費昂貴，沒能實現。半年前，她跟一個手臂上有一條龍的男人離開了縣城。過了一個來月，小菜給我打了電話，說她在杭州發展。

我想把許東貴的喜事告訴小菜，便撥她的手機，可是空號了。

許東貴將要離開縣城去省城念書了。我約他一起到許東珍的公墓走走。去之前，我帶上了許東珍的遺書和那只微型錄音機。

在許東珍墳墓前，我跟許東貴說。這些年，單明凱對你怎么樣?許東貴說，很好。我說，你跟你姐姐說說吧，他對你很好，你自己跟你姐姐說。許東貴有點莫名其妙，望了我一會，然后轉過身去面對許東珍的墳墓說，姐姐，單明凱老師對我很好，阿曉姐姐對我很好，老師同學對我都很好。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我不可能考出好成績。許東貴激動起來，眼窩潮濕了。

我拾來一些干柴，在許東珍公墓旁邊燃燒起來。我對許東貴說，你考上了大學，你姐的愿望實現了。把她的遺書、錄音機燒了吧。我一邊說一邊把許東珍的遺書和微型錄音機丟了進去。許東貴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遺書和錄音機已著火了。在火苗中，我看見了許東珍的蒼白微笑。

從金雞山公墓園下來，老街邊上有個一戴墨鏡的男子給人抽牌拆字。我說，許東貴，那些抽牌拆字的人都說，印堂發黑要倒霉，到底哪兒是印堂啊。許東貴說，在臉上，具體大概是指兩眉之間那個部位吧。我皺了下眉頭。走出老街。我讓許東貴跟我去提走那只帶滑輪的小皮箱，念大學可以用的。

送許東貴上車的當天晚上，我拎著小菜留下的電瓶燈返回老屋。這座老屋本來早該拆除開發了，只因老屋周遭有許多古木，是砍掉還是保留，領導者的思想沒能統一，所以遲遲不得動工，我還可以繼續不付房租住下去。跨過門檻。走進黑洞洞的天井，我接到了單明凱的電話。他言辭委婉，但我能聽明白，意思是許東貴已讀大學了，許東珍的遺書以及那只微型錄音機是不是銷毀掉或者交給他。我說已燒了，在許東珍的墳頭燒的。他說許東貴知不知道這事?我明白他所說的這事是什么事，便說，我什么都沒有告訴許東貴。單明凱好像不大相信。他說，其實，我跟許東珍交往也只有兩個月時間，這個人有點古怪，總是疑神疑鬼的。懷疑自己患上絕癥。我說，她到底有沒有患上什么絕癥?他說，鬼知道。我說，要是沒發生車禍，她會不會自殺?他說，鬼知道。我說，要是不想自殺，寫什么遺書呢?他說，鬼知道。我說，唉。于是關了手機。

(責任編輯

何 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