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 此話不虛。 想當年，姚力學英俊帥氣，在一家國營工廠當車間主任，管著手下四十多號人，那也是風光無限啊。現在呢，說下崗就下崗了，說啥也不是就啥也不是了。成天呆在家里，要多憋悶有多憋悶。 原來的廠花，如今也已人老珠黃的老婆怕他憋出毛病來，就勸他：“你也出去轉轉，看看有什么適合自己干的，找點營生。” 姚力學皺著眉頭，氣囔囔地說：“找啥營生?好工作輪不著咱，孬活我還不稀罕干。” 老婆就譏諷說：“那你就還當你的車間主任吧，反正還有我一個兵呢。” 姚力學嘿嘿一笑：“那當然，我得給你當一輩子我也當不夠。” 好在閨女早嫁人了，家里負擔不大。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漢，窩在城里，沒病沒災的也確實不咋地。 思來想去，姚力學跟老婆說：“我看，咱把城里的房子租出去，也能收入點，咱倆回農村老家，踅摸點什么事兒。” 老婆當然曉得姚力學那點心思：在城里給人家打工，他放不下車間主任的架子，碰到熟人，不好意思。回農村老家，面子上也過得去。 老婆很佩服姚力學，知道他有能力。可他有能力管什么用?廠子是廠長說了算，偌大一個廠子，說敗家就給敗家了，誰也沒辦法。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廠子里的工人都做鳥獸散，自謀出路了。姚力學和老婆只拿了一點點補償金，連生活都沒保障了。 姚力學就和老婆回了鄉下。 其實，老婆本來是有機會跟著廠長干的。廠長把老廠子給敗家了，卻和另外幾個人在外面新開了一家合資工廠。廠長也五十來歲，早就對姚力學的老婆青睞有佳，可姚力學老婆是個正派女人，對廠長的眉來眼去毫不動心。 那天，別的工人都走了，廠長把姚力學老婆叫到辦公室說：“你跟我走吧，我不會虧待你。” 姚力學老婆問：“有什么條件嗎?” 廠長說：“難道我就那么讓你討厭嗎?” 姚力學老婆就說：“跟你走，我不放心，我還是得跟姚力學走。” 剛進廠時，姚力學和還不是廠長的廠長都追她，她看中了姚力學。這么多年，廠長對她選擇了姚力學還耿耿于懷，明里暗里地都打過她的主意。她沒有給廠長一次機會，這令廠長很失望。當然，她從不把這些事跟姚力學說，說了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她沒有跟廠長走，寧可下崗。 氣得廠長恨恨地說：“我大閨女小媳婦，想誰上誰，沒有哪一個敢不聽的，你一個半老徐娘，擺什么臭譜?” 她說得更絕：“哪怕世界所有的女人都是你的，但老娘的邊，你沾也別想沾!” 姚力學的家鄉離城里大約一百多公里，是個偏僻的小村子。 姚力學的父母都故去了，只有一個妹妹還住在村子里，姚力學就臨時住在妹妹家。妹妹家的房子也很緊張，這讓姚力學和老婆有些難為情。 村里劉大爺來看姚力學。劉大爺過去是大隊黨支部書記，現在雖然不再擔任襯里的任何職務，但他在村里還享有極高的威望。 他說：“力學呀，你們的事鄉親們都知道了，你們的廠子雖然沒了，可咱家有的是山，有的是地，夠你們兩口子吃的喝的。” 劉大爺前腳剛走，村支書就來了，村支書是個小青年。他緊緊握住姚力學的手說：“是姚叔啊，我代表全體村民歡迎您回家來創業。有什么困難您就說，不要見外。” 村支書走后，陸續又有很多親朋好友來看望。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姚力學曾是他們村里的驕傲。 1975年春，天旱，要抽水澆地，可是大隊沒有抽水機。后來買了水泵，卻沒有用來發動的柴油機。劉大爺那時正是大隊支書呢，去城里買柴油機。生產柴油機的地方，便是姚力學他們那個廠子。那時候，買東西要憑票供應，況且那柴油機又是緊俏東西，沒票更不行。不少農村去買柴油機的都空手而歸。劉大爺就找了姚力學，姚力學二話沒說，就直接去找了廠長。 姚力學說：“廠長，我家來人買機器，你給照顧一下吧。” 廠長正為姚力學捷足先登把廠花給娶了，心里有氣呢，就說：“天王老子也不照顧!” 姚力學急眼了，大聲說：“你不給照顧。我這個車間主任就不干了!” 這事要擱現在，你愛干不干，你不干，還空出一個領導指數來呢。但當時卻不行，姚力學這個車間主任，可是頂半個廠長的，他的技術，他的能力沒有誰能替代。廠長雖然什么都不懂，但他爸爸是個大頭頭。廠長知道姚力學的重要，廠長還真的讓姚力學給鎮住了，廠長破例給他們大隊批了一臺柴油機，還是出廠價。這讓劉大爺非常有面子，也讓大隊在全公社出人頭地。 因為，此前，都去買柴油機，都沒有買回來，只有劉支書牛氣，不但買回來了，還是最便宜的!因為這臺柴油機，大隊很快就把能澆的水田都澆上了，到秋后一算帳，竟沒有因為春旱減產!姚力學在村里的名氣一下子就大了起來。 后來，哪個大隊買柴油機，都找劉大爺，劉大爺就去找姚力學，姚力學都能給弄到手。 開始，姚力學和他老婆在村里吃上了百家宴，親戚請，朋友請，同學請，幾乎家家戶戶都吃遍了。姚力學和老婆被村里人的好客和真情感動了，就想在這里養雞，是放在山上散養的那種柴雞。村支書說：“正好村部還有兩間閑房子，你們不閑臟，就住著，山里那塊地，我幫你們去協調。”果然，村里人聽說姚力學要進山養雞，就什么條件都沒提，把那山地無償讓給他來使用。 很快，姚力學在山里的柴雞養殖場就建成了。 所謂的柴雞養殖場，就是把一條小山溝用尼龍網圍起來，里面有水源，不喂食物，靠雞們吃山里的螞蚱小蟲什么的。規模不大，就養了一千多只。 眼見著雞娃由家雀般慢慢長大了，姚力學和老婆吃住在山上，心情格外好。 夏季說來就來了。 一天夜里，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大雨將至，姚力學和老婆焦急萬分。因為那些雞雛還未成年，它們肯定抵擋不住狂風暴雨的襲擊。可一時又不能把它們聚攏到一起。正焦急間，山下來了許多人，有的提著燈籠，有的打著手電筒，有的人肩上還扛著東西。走在前面的是劉大爺，跟在后面的有村支書，有姚力學的妹妹妹夫，還有村里的老老少少。 姚力學和老婆一時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大家在劉大爺和村支書的指揮下，有鉆進尼龍網里，把被電閃雷聲嚇得不知所措的雞雛們往一處趕的，還有挖坑埋木頭支苫布的。等那一千多只雞都集中到一處由苫布蒙起來的棚子里時，瓢潑似的大雨就嘩嘩下起來。 這雨下得大啊，頃刻間便有洪水涌出。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如果晚一點，那雞雛恐怕就不復存在了。 看著那唧唧喳喳死里逃生的雞雛，看見躲在屋檐下的鄉親，姚力學眼里濕潤了。 他想：他一定要厚報鄉親們的大恩大德。 (責任編輯 文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