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馬零沒課,所以早早就到一食堂二樓小炒部就餐。還沒到開飯的時間,飯廳只有少數人在那里坐著,準確地說,是坐著看電視。飯廳幾根立柱上懸掛好幾臺彩電,離馬零最近的這臺電視播的是一場英超足球賽。馬零看見十幾個男生在那里邊看邊吆喝,就像拉拉隊。那個女生走過來時,就站在那里,也隨著男生們一起看球賽。 女生給人的印象很鮮明,她穿著軍訓發的迷彩服。剛參加完軍訓的新生個個都曬黑了,這個女生也曬得很黑。馬零也軍訓過,也被曬黑過,但軍訓一結束,馬零第二天就將迷彩服脫了。但這個女生卻沒脫,她仍然穿著迷彩服。女生也談不上漂亮,中等個,顯得很瘦弱,頭發黃黃的,是缺乏營養滋潤的稻草似的枯黃。馬零不喜歡看球賽,她占著一個兩入座等夏小魚。馬零和夏小魚是湖南老鄉,馬零是長沙人,夏小魚是醴陵人。馬零在人文學院讀中文專業,夏小魚在商學院讀國際貿易專業。兩人都是院學生會干部,在學工處開會時認識了,大學里喜歡攀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們經常見面,因為家里經濟條件好,所以他們一般不去吃大鍋菜,而在小炒餐廳吃一葷一素,過AA制,別人都說他們形影不離,像是在戀愛,馬零卻渾然不覺。馬零決定今天問夏小魚:我們算不算戀愛呀? 第四節課下了,大批就餐的人涌進餐廳,二樓的小炒部變得熱鬧起來。馬零東張西望找夏小魚,這時有人端著飯碗問她:“我可以坐下嗎?”她擺頭說:“對不起,有人?!比嗽絹碓蕉?,眼看座位守不住了,馬零就用手機打夏小魚的手機,問夏小魚在磨蹭什么。夏小魚說:“有點事,馬上就來?!瘪R零關了手機,正想著今天中午吃什么,突然看見剛才穿迷彩服的那個女生,表情木然地從她面前經過,似乎在找座位。正好旁邊四入座里幾個男生吃完了,剛起身走,這個女生突然一屁股坐下,似乎瞄準了這里。坐下后眼睛迅速朝四周,觀察了一會,然后就著桌上一份沒吃完的堡仔飯吃起來。馬零還是第一次發現有人吃人家的剩飯,而且還是個女生。她感到自己受了強烈的刺激,這個女生卻若無其事地扒著煲仔飯,她就像吃圣餐,表情平靜、神色莊重,直到把最后一粒飯扒進嘴里,她才輕輕放下塑料勺子,掏出一張紙巾擦嘴,擦嘴時,她的視線跟馬零拉平了,馬零躲躲閃閃好像怕看她,女生卻若無其事起身,離開餐桌走了。 馬零看見女生穿過人群,就像一棵移動的小樹,很快消失在喧嘩的餐廳。 夏小魚來得很晚,他解釋說今天院里評獎學金,他是前任學生會主席,他必須發表意見,所以來晚了。他問馬零想吃什么,馬零眼神散淡,囁嚅道:“吃剩飯。”夏小魚愣了愣。他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馬零很快告訴他發生了什么。夏小魚吃了一驚,還用眼睛四下找,問馬零吃剩飯的女生在哪里。馬零說走了。夏小魚說:“長什么樣,還記得嗎?”馬零點頭說:“當然記得,但我不會告訴你,誰也不告訴。” 這天下午,馬零根本沒心情聽課,她一直在想中午那個吃別人剩飯的女生。正好下午五六節課是寫作課,教寫作的余老師大談特談觀察的重要性,下課前又布置了一個作業,每個人寫一篇散文,根據自己的親身觀察,發現動情的意念物,要有思想內涵。 晚上。馬零憑借一時沖動寫了一篇《吃剩飯的女生》。交上去后,余老師問:“材料是真實的嗎?”馬零說:“我親眼看見的,一直到現在我還無法平靜下來?!庇嗬蠋燑c頭說:“是啊是啊,我也很不平靜,與其說是被你感染了,不如說是被這個吃剩飯的女生感染了,假如你找到了這個女生就通知我一聲,我想見見她。”余老師給馬零這篇作文評了優秀,還推薦到學校廣播臺,校廣播臺用配樂散文的形式播了,一時間。很多人都知道了學校有這么一位吃剩飯的女生,連校長也知道了。校長為此還責令學工處,一定要找到這位女生。 一連幾天,馬零下課后就被叫到學工處,坐在電腦前,就像破案,她心情十分復雜。在全校幾千幅女生的照片里對號入座,找這個女生,看得眼花繚亂。后來馬零對學工處處長唐老師說:“我不記得了,當時一掃而過,也就看了個背影而已。”唐老師開玩笑說:“該不是你虛構的吧?我,包括校長在內的很多校領導,都希望這只是個虛構?!瘪R零一笑,說:“權當虛構吧,就像電視劇慣用的,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巧合,實屬雷同?!?但夏小魚不相信這是虛構,他一連幾天連問馬零,要馬零把那個吃剩飯的女生供出來,然后他們倆一塊在全校發起一次募捐活動。馬零冷笑道:“你是真心想幫人哪?你是想借題發揮變相炒作自己吧,對不起,我不想炒作這事?!毕男◆~很生馬零的氣,好多天沒理馬零。 沒想到過了幾天,馬零正在上課時,突然被叫出來,馬零隨著輔導員謝老師來到院學工辦,竟然看見校長,陪同校長的有院長,副院長,還有院黨委書記。馬零知道自己闖禍了,就像真的犯錯一樣,一直把頭低著。校長和藹可親地問:“馬零同學,你寫的那篇《吃剩飯的女生》,據說是虛構的對嗎?”馬零點頭。院長唬著臉說:“虛構也應該有個原則嘛,余老師就這么教你虛構嗎?”馬零說:“不怪余老師,怪我胡編亂造。”校長制止了院長,馬零走出學工辦,聽見校長下指示:“看來我們的教學得把關,尤其是原則性的問題,寫文章應該講究真實嘛,怎么能信口雌黃,胡編亂造,有損學校的形象呢,不明真相的,還以為我們學校這么不近人情,竟然讓一個女生吃剩飯……” 過了幾天,院里下達了一個文件:《關于對馬零同學通報批評的通知》,下達到每個系、每個年級、每個班級。馬零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處分,不僅馬零受到處分,還牽連到余老師。余老師在全院教師大會上也受到院長的批評。余老師不服,覺得自己的學生犯了失誤,可以處分他,不應該處分馬零。余老師攏到馬零的宿舍,安慰馬零說:“院里處分,無非是做做樣子,不記檔案,也不影響畢業。”又問馬零,“那事是真的嗎?”馬零說:“真亦假來假亦真,文章是什么?不就是找個由頭抒情述志嗎?只是我借的這個題太幼稚了,不經歷風雨,就不能見彩虹,沒什么余老師。” 馬零原本要在這個學期發展入黨的,學生支部已經找她談過話。因為寫了這篇散文,院黨委覺得有必要再考驗她一段時間。 這事不知怎么被馬零的父母知道了,來信問馬零究竟犯了什么錯。馬零知道是夏小魚告訴父母的,打電話給夏小魚說:“別落井下石,別隔岸觀火?!毕男◆~說:“我是替你可惜,明明沒有虛構,硬承認自己虛構,何苦呢?”馬零說:“你不懂,哪怕你現在如愿以償入黨了,我覺得你還是很淺薄,因為我和你做人根本不同,出發點也不一樣,你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不惜往人家臉上劃拉一刀,我總算看清你的嘴臉,見你的鬼去吧。” 這事過去了一個月,一個學期,甚至快一個學年,馬零寫的那篇散文也漸漸被人遺忘了。馬零也恢復了平靜,每天上課下課,回到宿舍里抓緊時間復習準備考研。 這天,突然有人打電話通知馬零,到圖書館大門口見面。馬零來到圖書館,拾級而上時,看見門前石階上佇立著一個女生,她認出這個女生是誰,兩人相視良久,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我一直想見你,也知道你因為我受到處分,但你一直沒供出我,就像一道難解的數學題,一直擱在我心里,我知道你要畢業了,所以今天我想見見你?!?馬零和女生走進圖書館二樓期刊室,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馬零打量這個女生,見她雖沒那么黑了,臉色卻黃黃的,一看就是缺乏營養。馬零說:“我知道你在數學計算機學院,我在學生處學生登記簿的照片里認出你,可你是大一新生,大學才剛剛開始,你還要在學校至少呆四年,所以我想給你留點面子。”女生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她看著馬零,好一會沒出聲。這時很多同學陸續進了期刊室,到書架上找刊物,然后分頭坐下。期刊室顯得很安靜,只有輕微的翻閱聲,如同微風習習,在空曠的室內攪動,馬零想起教寫作的余老師講的一個古代詩歌技法:“以動寫靜,彌見其靜?!?馬零覺得期刊室太安靜了,她見女生不出聲,始終不敢正視她,就知道她內心很不平靜,她問:“邱云同學,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你說吧?!鼻裨葡肓讼氩耪f:“我只能告訴你,自從你寫了那篇文章后,我再也不敢吃人家的剩飯了,我趁人不注意時吃人家的剩飯,也不是經常吃,偶爾碰見了就吃,一看見那么好的飯菜扔在那里,我就想起我的母親,在家里時,母親是絕對不允許我們剩飯的,弟妹們有時剩了飯,母親就吃了。現在回想起來,我也感到不可思議,我為什么要吃人家吃剩的飯菜?我只能用一個成語來解釋,饑不擇食,因為家里窮,沒能力供我上大學,也就根本談不上生活費了,我們學院那些城里的同學,每月從家里拿幾百甚至上千塊的生活費,這對于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我還可以告訴你,讀高中時,我在縣高是怎么過來的,每半個月回一次家,帶點米,裝一罐頭瓶辣醬,就是這么挺過來的;有時我感到自己快要挺不過來了,就想起我們以前初中的班主任,他訓導我們努力學習改變自己的命運,就在黑板上掛了兩雙鞋,一雙是草鞋,一雙是皮鞋,每逢有人講話,他就問:你們今后是想穿草鞋還是想穿皮鞋?這么一來,馬上安靜了,沒人講話了。我就是這么挺過來了;另外我還想告訴你,長這么大,我從來沒吃過方便面,來到學校后,我買那種最便宜的、幾毛一包的方便面,而且一包分兩次吃。我知道對比是很殘酷的,我也知道怨天尤人沒有用。好在我現在有收入了,有人給我介紹了兩份家教,我利用大禮拜的時間搞家教,這樣一來,生活費可以自理,所以現在我不吃剩飯了,今天我找你來主要是感謝你,謝謝你替我守住了這個秘密,不然我也不知道,今后我能否在這里繼續呆下去,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兩顆晶瑩的淚珠出現在邱云的眼中。她埋下頭,不讓淚水從眼眶里掉出來。 馬零覺得自己的淚水已經掉下來了。馬零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安慰邱云,說:“謝謝你找我,就算你不找我,我畢業離校前也要找你的?!?這天晚上,邱云執意要請馬零吃飯。兩人來到二食堂二樓小炒部,馬零點了水煮肉片和糖醋帶魚,還有一盆豬肝粉絲湯。兩人吃得十分香,沒有一點浪費。馬零要結帳,邱云和她爭執了半天,差點變了臉色。馬零只好讓她結,約定第二天她回請邱云。 馬零大學畢業了,她考取了北方一所大學的研究生,離開學校之前,馬零去辦離學校手續,在行政樓,在學校醫院,沒想到在學校醫院碰見邱云。邱云在打點滴,馬零吃了一驚,問邱云哪里不舒服。邱云說:“老毛病,胃不舒服。因為馬上要考試了,所以打點葡萄糖,權當補充營養?!瘪R零馬上跑到隔壁超市,買了一袋奶粉一袋營養麥片,邱云哪里肯收下,馬零說:“收下,一定要收下,你忘記了你的誓言,一定要考好,爭取明年拿獎學金。”邱云只好收下了。馬零陪邱云打完點滴,把邱云領到宿舍,把一些書籍和部分衣物都送給邱云,還給了邱云210元錢,她告訴邱云,其中10元是校廣播臺給的《吃剩飯的女生》的稿費,另外200元,是她一氣之下把《吃剩飯的女生》經過修改提煉,改為散文《鏡子》,寄到《大學生》雜志發表的稿酬。馬零拿出那本《大學生》雜志,遞給邱云。邱云翻到那篇文章,看見這么一段話:“貧窮并不是罪惡,這是一位俄國大作家說韻,想必這位學妹已心領神會,并不因為吃人家的剩飯而覺得難為情,只是我從她的舉動中,看見了我的難為情,謝謝這位學妹。因為她就像一面樸實透亮,閃閃發光的鏡子,照見了我人生的疏漏,從此我嬌矜的生活也逐步瓦解了……我希望有一天,我看見學妹美麗健康,滿面紅潤地站在我的面前,驕傲地問我:哎,還認識我嗎?我說:認識。你就是那面美麗的鏡子……” 邱云讀完散文,眼中噙著熱淚,抓著馬零的手久久不肯松開。她告訴馬零,暑假她不打算回家,除了兩份家教,她又找了一份工作,因為她申請的是助學貸款,想爭取在畢業離校之前,絕不拖欠學校一分錢的學費。 邱云說完,看著馬零,頓了頓又說:“如果學姐同意,我想要這本雜志,做個紀念,就像學姐說的,我也想將它作為一面鏡子,今后無論遇到任何困難,只要看見這篇文章,再大的困難我也會頂過去的……”馬零明白了,把那本《大學生》雜志雙手遞給邱云。邱云鄭重其事接過那本印刷精美的雜志,朝馬零彎下身子,深深地鞠躬,然后轉身走了。 馬零呆了一會,似乎想起一件事,走出房間,在陽臺上仰天看。天空透明澄凈,如同一面無垠的鏡子映照著那個移動的瘦弱身影,她在心里默默為學妹祝福,直到看不見邱云,她才深深地噓了口長氣。四年大學終于結束了,馬零覺得自己是有收獲的,最大的收獲,也許是認識了邱云。 原載《長江文藝》2009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