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狗

女人外出打工后，男人就喜歡上了趕集。并非要買什么東西，只是隨著人流慢慢地走走，心里寡寡清清的，像無根的云。

不知足一聲狗吠，還是偶然的一瞥，男人就看見了一只狗。那狗通體銀白，毛發卷卷曲曲地支棱著，絨絨的可愛。男人就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小獅子狗蓬蓬的腦袋。小獅子狗就搖搖尾巴。男人拿食指輕輕刮了一下狗鼻，涼乎乎的。狗卻吐出紅紅的長舌，舔了舔男人的手指。熱暖暖的，似傳進了男人的心間。

老板說：“買了吧，50塊，多便宜。”

男人摸摸兜，沖老板尷尬地笑笑：“下集吧。”

邁著步子朝回走的時候，男人一回頭，獅子狗眼睛眨眨地正瞅他，見他回了頭，獅子狗便搖頭擺尾地好一陣歡騰。男人不由得心頭一熱，想下集一定要買回去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一個集日，男人轉遍了所有的狗攤，上集那只可愛的小獅子狗卻不見了，一時間心里竟空蕩蕩的，男人在心里默默地念著阿白阿白，那絨絨的白白的小獅子狗從此就印在了腦際。

不知不覺到了家門，汪汪汪，忽幾聲狗吠，接著白光一閃，鄰家大門前已站立一狗。男人立時雙眼一亮，認出正是上集那只小獅子狗，遂走過去，一邊從菜籃內取出一塊豬肝盡數放在狗腳旁，慢慢地捋狗的毛發，慢慢地眼光就溫柔了，男人自言自語地說：“阿白，慢慢吃，別噎住了。”小獅子狗卻不管男人的嘮叨，三下兩下將豬肝吃個盡凈，然后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鼻子。在男人腳邊靜臥片刻，遂一溜兒回了鄰家的大院。

此后每天回家，男人總要買幾塊餅干或幾條小魚給小獅子狗送來。看著它狼吞虎咽地吃東西，男人很開心，就溫柔地撫摸小獅子狗渾身雪白的毛發。漸漸的，小獅子狗似也受了感染，或蜷在男人懷里任其撫摸。或圍著男人歡歡地顛兒來顛兒去，捉迷藏一般。男人的臉色就愈加溫柔了，有時竟會自言自語地說些什么。獅子狗聽不懂，卻明白男人一聲一句的“阿白”。臨了，男人總要用食指輕輕刮一下小獅子狗的鼻子，然后心滿意足地回家。

一天，男人又在同小獅子狗自言自語，忽然一陣風襲來，從院里走出位三十左右的女人。女人看男人一眼，牽了小獅子狗朝院子里走去。男人尷尬地沖女人笑笑，正想說幾句什么，大鐵門卻當的一聲將他隔在了院外。

自此，男人與小獅子狗的相見少了許多。鄰家的大門總是冷冷地關著，且上了閂。男人隔著門縫輕輕地喚：“阿——白，阿——白——”小獅子狗有時就會倏地跑出來。隔著厚厚的鐵門，男人把豬肝或糖果塞進去，小獅子狗就咯嘣咯嘣地咬。鼻子是不能刮了，男人卻依舊津津樂道。分手的時候，小獅子狗總要汪汪地對男人喚兩聲，男人剛想囑咐幾句什么，女主人的呼叫聲便適時傳來，于是男人趕忙走開了。

這天，男人又去了，叫了好幾聲，總不見小獅子狗出來，最后不得不失望地走了。回了家，卻心里撓撓的，男人就站在了院里。也就在這時，男人聽見了鄰院有女人的斥喝聲響起。男人于是削尖了耳朵去聽——“叫你嘴饞，吃別人的東西。拉肚子了吧，叫你饞!”接著就傳來小獅子狗汪汪的求救聲，哀哀欲絕，聲聲似扯著男人的心。不久，小獅子狗的呼叫聲就變作了隱隱的喘息。男人不由得嘆了口氣，摸出支煙點燃了，一口一口默默地吸。

次日，天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黃昏時竟大得似在由上而下地倒水了。出不得門，自然就見不到小獅子狗。且接連三天，雨聲不息，院子里早已水流成河。男人從小柜內取出餅干，潮潮的似散著霉味，又翻出幾塊糖果，翻來覆去地擺弄了半天，終于坐不住，一并裝進口袋舉了傘出了屋。雨水兜頭而落，壓得傘面似要坍下來。男人不管，淌著泥水來到街上。

鄰院的大門敞開著，小獅子狗蜷縮在門洞底下，兩只小眼睛呆呆地望著雨幕，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股悲憫頓時涌上心頭，男人抖抖雨水掏出了食物。小獅子狗伸出鼻子嗅了嗅，卻未動口，看看男人，兀自復了原樣。男人詫詫地朝前挪了挪腳，說阿白，吃吧，別生氣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難受呵。說著，男人就伸出了右手，剛欲觸到小獅子狗的頭時，小獅子狗突地睜大雙眼，頭一伸，狠狠咬住了男人伸出的右手食指。男人用力一甩，掙脫了，怔怔地望著小獅子狗。這時，小獅子狗已直起了身子，冷冷地望著男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男人越發不解，又伸出手。小獅子狗騰起前腿，沖著男人汪汪地叫了兩聲。男人才發現，小獅子狗的前腿軟搭搭的，似受了傷。恰好小獅子狗此時放下前腿往后退了幾步，果真一拐一瘸的。一時間，男人心里潮潮的，似要落下淚來。

男人正自傷神，院子里已傳出女人尖尖的喊聲，男人慌忙舉起傘匆匆地回了家。

午后，雨不覺間止了，到了傍晚，天又晴了。夜晚來臨后，男人看見天空競奇跡般地懸起了一枚白白的月亮。男人長長地吁了口氣，就聽到隔壁院子里一聲又一聲傳來了小獅子狗的叫聲——汪汪，汪汪。聲音嘶啞，歇斯底里一般。待叫聲消遁，男人躺在了床上，心里卻出奇地靜。熄了燈，月亮的清暉投進窗，清清麗麗的，仿佛落下了一片月亮雨。

翌日臨近晌午，郵差送來了一份通知，上面明明白白印著：陳阿白因涉嫌賣淫，已被×市公安機關拘捕待審，望其家屬速來。

看完信，男人抬頭望望天，太陽正亮亮地晃在頭頂，于是男人顧不得吃飯，草草地收拾了幾件東西，然后咔吧一聲鎖上大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