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蛾燈

小娥十八歲那年，家里住進了一位插隊落戶的男知青，姓邊，很生僻的一個姓氏，大家都叫他邊知青。邊知青來時，什么都沒帶，就帶了一袋子書。

邊知青在城里養成了一個習慣，夜里什么都不干，就讀書，一讀就讀到深夜。他來到小娥家的第一個晚上，天黑不久，小娥爹就要他睡覺，叮囑他一上床就把燈吹熄。燈是墨水瓶做的煤油燈，才半盞油，小娥爹說這半盞油要點半個月。邊知青問：“你們這里沒電?”小娥爹說：“飯都吃不飽，哪還有電。”

邊知青沒有照小娥爹的吩咐及時睡覺，而是就著昏暗的油燈看書。看了不到十分鐘，小娥爹就在外面喊：“邊知青。怎么還不吹燈?費油呢。”

邊知青只好把燈吹了。脫衣上床，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一聲一聲地嘆氣。他沒想到這地方這么窮，晚上連油燈都點不起，那一袋子書白白帶來了。直到雞叫時，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第二天起來，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

小娥看見了，驚訝地問：“你哭了?是不是因為我爹昨夜催你熄燈?”小娥昨夜聽見了爹催邊知青熄燈。

邊知青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小娥有點生氣，跑去質問爹：“爹，邊知青看書你都不準，太不像話了吧。”

小娥爹說：“看書費煤油，一夜點完了，以后點什么?”

小娥沒有話了，爹說得也有道理。這里的煤油憑票供應，一戶一月才半斤煤油。

第二天夜里，邊知青不看書了，早早地熄了燈。熄了燈又不睡，一個人坐在屋外的禾坪上，望著夜幕下的田野發呆。正是早稻拔節的季節，田野上，這里那里，閃耀著一點一點的亮光，像一顆一顆的星子落在地上。那是什么?他自言自語地問著。

“誘蛾燈。”一個柔柔的聲音傳來，是小娥，不知什么時候，她來到了邊知青的身邊。

“什么是誘蛾燈?”邊知青回過頭，他看見小娥的眼睛也像兩盞誘蛾燈，閃亮閃亮。

小娥告訴邊知青，誘蛾燈是用來殺飛蛾的。稻蟲化成蛾后，在稻禾上產卵，對稻禾禍害很大。人們利用飛蛾喜歡撲火這一特點，夜里在稻田邊點起一盞盞誘蛾燈，蛾子看見光亮，就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被燈火燒死，

“誘蛾燈用煤油嗎?”邊知青問。

小娥說：“用柴油，煤油不好買。”

邊知青又問：“柴油好買?”

小娥在夜色中搖頭，說：“也難買，要公家才買得到。”

邊知青不再問了，默默地望著田野上那一點一點的誘蛾燈。小娥也望著那一點一點的誘蛾燈，望得累了，就問邊知青：“你今夜怎么不看書了?”

邊知青說：“看什么書啊，又沒燈，看久了，你爹又要埋怨。”

小娥望著田野上那一點一點的亮光。望了好久，又問：“看書很有意思嗎?”

邊知青說：“怎么說呢，書已經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天不看書，就好像丟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這么厲害?”

“是的，書是人的靈魂，不看書，靈魂就會死去。”

“那你快去看書，不要讓靈魂死了。”

“看什么呀，燈盞里就那一點燈油了。”

“沒事，明天我去找隊長，求他賣點柴油給我，柴油一樣能點燈。”

第二天，小娥果然拿回了一瓶柴油，是那種裝酒的瓶子。她對邊知青說：“你就可勁看書吧，夜里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隊長說了，你要多少柴油，隊里都滿足你。”

邊知青好高興，夜夜都用柴油點燈看書。柴油燈雖然沒有煤油燈明亮，煙子也多，但比沒燈強多了。他很感激小娥，也很感激隊長。一天，他和隊長單獨在一起時，向隊長表示了感謝。

隊長的眼神很古怪。

那天夜里，隊長把小娥逮住了，是在田野上逮住的。小娥偷誘蛾燈里的柴油。隊長發現她時。她正把誘蛾燈里的柴油往酒瓶里倒，倒得小心翼翼。每盞燈只倒一兩滴。

一隊長吼：“誰叫你偷柴油?”

小娥手里的瓶子掉到地上，魂都嚇飛了。她沒想到隊長會跟蹤她。隊長怎么會知道她偷誘蛾燈里的柴油?

隊長繼續吼：“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你這是破壞農業學大寨。是反革命。”

小娥說：“隊長，我沒有破壞農業學大寨，我只是想弄點柴油，讓邊知青夜里有亮光看書。”

隊長說：“為了邊知青，你竟敢冒這么大的風險?”

小娥的眼里突然噙滿了淚水，汪汪的，被誘蛾燈照得好亮好亮。她說：“隊長，邊知青一個人從城里來到我們鄉下，無親無友，好可憐哩。他只有在夜里看書時，才感到幸福，感到充實。他住在我家，我不忍心看到他失去這種幸福和充實。”

“所以你就偷柴油，破壞稻田殺蛾。”隊長生氣地說。他不說破壞農業學大寨了，他說破壞稻田殺蟲，小娥的罪行就輕多了。

小娥嘆了口氣，說：“我沒辦法啊，我又買不到柴油。”

隊長說：“買不到柴油就偷?你這是飛蛾撲火，自討滅亡。我看呀，邊知青那盞誘蛾燈，遲早要把你這只飛蛾害了。”

“害了就害了吧，我愿意。”小娥喃喃地說著。

隊長怔怔地看著小娥。亮亮的誘蛾燈光里，小娥的臉孔通紅通紅，紅得格外美麗。他突然嘆了口氣，說：“回去吧，以后你不要再這樣做了，邊知青點燈的柴油我負責。”說罷，也不管小娥了，轉過身，消失在夜幕籠罩的田野里。

小娥吃驚地望著隊長漸漸消失的背影，她覺得隊長也變成了一只飛蛾，義無反顧地向前面的光亮撲去。

(責任編輯 芳 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