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臂街上沒秘密

張國章是鎮(zhèn)塑料廠的工人。也是攔臂街最有名的才子，吹拉彈唱無所不通。有句話叫“好聽賽過三弦”。在弦詩樂中，三弦代表著最高的技藝，“千日琵琶百日箏，半世三弦學(xué)不成”，而張國章這小子居然上手了。

“家有良田百畝，不如薄技在身”，張國章就憑著這滿身的技藝炒更，賺了不少外快。廠里的領(lǐng)導(dǎo)見了他，明顯地感到底氣不足，因為人家隨手一掏，就是一包銀箔硬殼好煙。仗著與領(lǐng)導(dǎo)的良好關(guān)系，張國章上班下班，來去自由，半個招呼也不用打。

張國章炒更，不是自己去找，而是別人求上門來，這才顯出他的從容和實力。

我們鎮(zhèn)上只要死了人，不管男女老少，家屬就要請馬俊烈去做“亡齋”。老馬那幫人并非專業(yè)，幾個成員平時散于各鄉(xiāng)各里，種地、養(yǎng)魚或打零工。農(nóng)忙過后，他們就湊在一起排練，所謂“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不練手就生，心里也沒那么踏實。一旦有了生意，他們就大張旗鼓，披掛上陣，水色長衣，白襪黑鞋，冬天還戴上道士帽。一出場就念經(jīng)誦咒，吹吹打打，超度死者的靈魂?！巴鳊S”雖說是給死人做的，實質(zhì)上卻是做給活人看，熱不熱鬧至關(guān)重要。張國章由于精通樂器、唱腔純正而被老馬三請四請，先是幫忙，很快又變成了臺柱子。鎮(zhèn)上并不經(jīng)常死人，“亡齋”的生意也就時有時無，老馬又成立了一個叫“正茂”的皮影戲班。時年八節(jié)，鎮(zhèn)里村里敬神，請不起潮劇團(tuán)，就請他們，在老爺廟對面搭起戲臺，請神仙同樂。

要是某某鄉(xiāng)的“老爺生”到了，想請老爺觀戲，就由當(dāng)?shù)氐摹袄先私M”出面，與老馬接洽，商討費用，敲定時日，隨后派人送來用紅紙包好的定金?！罢卑嘤辛松猓瑐€個精神抖擻，散沙立刻串成了珍珠，光彩照人。張國章操縱皮影、吹拉彈唱，一個頂仨。他最常唱的是“小生”，聲音干凈婉轉(zhuǎn)，溫情脈脈，把“陳三”、“呂蒙正”、“陳世美”、“張春郎”唱得深入人心?！把抛四铩绷中略抡敲陨蠌垏碌钠び皯蚨藿o他的。

林新月的娘家在月窟鄉(xiāng)，離鎮(zhèn)上不到兩里路。她瓜子臉。彎而挑的細(xì)眉，水汪汪的杏眼，鼻如蔥頭腮似桃花，小嘴水靈靈的像被誰親過。垂在背后的那兩條麻花長辮，只要腰肢一擺，屁股一翹，辮梢的彩綢就像兩只蝴蝶翩翩嬉戲。高中畢業(yè)后，林新月被安排在樟林印刷廠當(dāng)工人，半年后，憑著伶牙俐齒和漂亮的長相，她幸運地擺脫了撲喳撲喳的噪音和油墨的臭味，還有那些色迷迷的工人，當(dāng)上了門市部的售貨員。她終于如愿以償?shù)刈陂L長的玻璃柜后，漂亮、優(yōu)雅、高貴，心花怒放地接受路人來來回回的檢閱。

印刷廠的門市部就設(shè)在與攔臂街交叉的樟林路上，所以攔臂街人沒有哪個不認(rèn)識她。大家私下里對林新月存在兩種看法：一種是認(rèn)為這個姑娘“雅絕”，即“雅”得沒法說；另一種認(rèn)為她“騷絕”，簡直就是狐貍精?？墒牵魏稳说目捶ǘ甲钃醪涣嗣饺撕脱瞿秸叩哪_步。他們不分晝夜地守候在林新月家門口，誠惶誠恐、猶猶豫豫地叩響那對青銅門環(huán)。厚重的門板吱呀地露出道縫，閃出林新月的半邊臉，千瘡百孔的門板襯出她嫩白豐潤的肌膚。打個比方，就好像將一塊嫩豆腐擱在刀痕累累、黑不溜秋的案板上。媒婆們巧舌如簧，東拉西扯；后生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的用網(wǎng)兜兜著“清城”老酒討好她的父親老林，酒香竄透了三條巷；也有的用馬海毛線討好她的母親林嬸，馬海毛在陽光下泛著藏不住的艷光，小毛毛麻酥酥地摩挲著她的手心，她的臉頰，癢得她笑成了一朵花。當(dāng)然，后生們最在意的還是林新月本人，他們悄悄地躑躅在門市部周圍，裝作在尋一把鑰匙，一粒鈕扣，然后見縫插針地與她攀談幾句。林新月總是一臉的高傲，雙手抱在胸前，一搖一晃卻把內(nèi)心的歡快輕佻地、毫無保留地流淌出來。

每年樟林鎮(zhèn)的老爺生，林新月都會呼朋喚友，和女伴們通宵達(dá)旦地去過皮影戲的癮。有一年，“正茂”班演出皮影戲《柴房會》，李老三一開場就逗得觀眾陣陣歡笑，“為生計，走四方；肩頭做米甕，兩足走忙忙……雖無四兩命，卻有三分力，自賺自食免憂煩呀免憂煩……”扮演李老三的張國章耳朵像只竹篩，其他的喝彩聲全從篩眼里漏走，惟獨珍藏起林新月那銀鈴般的笑聲。這笑聲勝過于任何物質(zhì)獎勵，張國章像受到莫大的鼓舞，唱得更加起勁，把“潮丑”方言、唱腔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當(dāng)《柴房會》結(jié)束后主持人報出演員表時，大家愕然了，真不敢相信一向唱小生的張國章竟然能把丑角演繹得如此滑稽可笑，惟妙惟肖，都賽過潮劇一團(tuán)的方正亮了?！恫穹繒返某晒o正茂皮影班贏得了巨大的聲名，張國章也出乎意料地令林新月刮目相看，虜獲了她的芳心。

結(jié)婚前，有熟人勸過張國章，林新月不僅騷，還刁蠻無理，娶回家日后怕是不好伺候。張國章很不高興，他說我愿意飛蛾撲火自取滅亡行了吧?在他眼里，林新月像塊美玉，根本就找不出半點瑕疵。林嬸也語重心長地告誡女兒，張國章雖然多才多藝，但這小白臉?biāo)饔心榛ㄈ遣莸膼毫?xí)，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林新月沒好氣地說：“沒有金剛鉆哪敢攬那瓷器活?你一百個放心吧，要不把他治個服服帖帖我不姓林。”她母親就冷笑說：“我看你早就姓張了!”

像鎮(zhèn)上的任何女人一樣，嫁到攔臂街來，你可以不領(lǐng)結(jié)婚證，卻不可以不把那些約定俗成的程序走一遍——請半仙合婚、請“大人”巡家風(fēng)、訂婚、迎親、婚宴、人洞房……一番假情假意的折騰，一對新人才算得到人們的真正承認(rèn)。

就在林新月出嫁的那個夏天，她串通了雪梅、淑良、賽英幾個潑辣的娘們，辦了一宗至今仍被攔臂街人視為轟轟烈烈的大事——將男人洗澡的碼頭給霸占了。

林新月一旦攀定了主意，就雷厲風(fēng)行。她對那幾個躍躍欲試的娘們說：“男人能在那里游泳，我們?yōu)槭裁淳筒荒?”

她們成群結(jié)隊，每天搶在男人到來之前下水。其實她們大多不會游泳，只能扶著伸入水中的石階、借著水的浮力胡亂拍打，把水花弄得又大又響。那時候鎮(zhèn)上哪有賣泳衣的?她們只能和衣而游，游完了，用條大浴巾一裹，濕淋淋地往家里跑。沉沉的暮色和燈光投下的陰影成了她們遮羞避怯、掩人耳目的掩體，她們貼著墻根急匆匆靜悄悄地走著，偶爾發(fā)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有道是“三個女人一臺戲”，一大群女人演出來的肯定就是大戲。那些男人剛開始還嘴硬，“來呀，一起洗個鴛鴦浴，互相搓搓背，松松筋?！庇袔讉€膽大的后生還真地下水，_他們以為林新月她們會羞紅著臉上岸逃跑，沒想到她們仗著人多勢眾，齊聲發(fā)出汽笛般的尖叫聲，以吸引堤上行人的注意。行人一旦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不但噴笑，還會呼朋喚友，一時竟招來了不少的觀眾——長了這么大，看到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混合洗澡還是頭一回。他們饒有興趣地指指點點。鼓掌給水里的女人們助威。那幫后生這下可亂了陣腳，急忙將要換的衣物托至頭頂，狼狽地游向另一個碼頭，他們的耳邊充斥著女同胞們勝利的歡呼。習(xí)慣成自然，幾次之后，再也沒有男人敢去那個碼頭洗澡。偶爾有哪個不知情的小孩子在那邊下水，就會遭到伙伴們的嘲笑。

這件事傳到了張國章耳朵里，他就勸妻子收斂一下，畢竟初來乍到，注意點影響。

林新月反問他，“什么影響?”

“別人會說閑話的?！睆垏录又亓苏Z氣。

林新月冷笑說：“你們男人能干的，我們女人也能干。”

張國章不知想到什么。失聲笑了起來。林新月不滿地問：“你笑什么?”他得意地說：“我們能站著拉尿，你們行嗎?”林新月踹了他一腳說：“俗!你怎么越來越俗啊?”

張國章就嘿嘿地笑了，畢竟不是什么原則性問題。

攔臂街人都在說，一物降一物。張國章碰到了林新月，就像老鼠見到貓。六嬸頗有經(jīng)驗地撇著嘴說：“女人就是不能縱容，一旦縱容了她就會軟泥深掘，得寸進(jìn)尺，心野了，今后想管都管不住啰。”

六嬸的話是故意說給張國章的母親鱉嬸聽的。鱉嬸不屑地說：“我兒子怕老婆?呸!他天天在家里收拾她呢?！?/p>

六叔就用嘲弄的口氣說：“你是不是晚上聽到他們在隔壁打得嗷嗷叫呀?”

大家就抱著肚皮響亮地笑起來。鱉嬸覺得沒趣，將大門砰地關(guān)得山響，一副眼不見為凈的樣子。

聽不進(jìn)忠告的鱉嬸在后來被林新月趕出家門之后捶胸頓足，悔恨晚矣。

這一切又要從張小月出世說起。張小月是林新月的大女兒。一生下來鱉嬸就沖過去掰開她的腿根。不是“釘螺”，是“扁蟹”。鱉嬸像受了極大的欺騙和侮辱，從鼻孔里又冷又重地哼了一聲，將煲好的雞湯潑出了窗外。林新月寒心地望了婆婆一眼，很深，這一眼注定了一個月后的一場報復(fù)。

孩子滿月了，按照鎮(zhèn)上的風(fēng)俗，生女兒是不擺滿月酒的。但林新月卻不顧丈夫和婆婆的反對，傾囊而出，大擺筵席，并在席間豪飲。酒至半酣，她開始借酒撒潑，當(dāng)著親戚街坊的面羅列出鱉嬸的八大罪狀。并宣布將她逐出家門。這次擺滿月酒林新月雖報了一箭之仇，卻差點給女兒造成了傷害。曲終人散后，小主角張小月竟昏睡兩天不醒，把初為人母的林新月嚇出了一身冷汗，好在醫(yī)生作了檢查，結(jié)論是嬰兒被母親的“酒奶”灌醉。

生下張小月后，林新月再接再厲，不出一年又懷上了。隨著她的肚皮吹氣球般地膨脹，我的哥們兒張小松快要出世了。那時候我母親也懷上了我，共同的追求使她倆走到了一起來。林新月生育過，有經(jīng)驗，自然成為我母親的免費顧問，她為我的順利出生做出了很大的貢獻(xiàn)。

我和張小松從小一起上幼稚園，一起上小學(xué)，一起拿四腳蛇塞進(jìn)女生的書包里，相互包庇情同手足。在我的印象中，張小松是在他父母吵鬧聲的簇?fù)硐伦哌^少年的。他們吵吵鬧鬧的原因不外乎是張國章狗改不了吃屎或是林新月花錢如流水。

生了兒子之后，林新月走起路來趾高氣揚，像個功勛卓著的將軍。鱉嬸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她老向老街坊們訴苦，“什么媳婦熬成婆?現(xiàn)在她是婆婆我是媳婦，要在舊社會，我叫她天天有得受。”鱉嬸還心疼地說，騷得很，家里的錢全讓她花光了。老街坊都好心地勸她少說幾句。“這錢又不是你的，你兒子樂意就行，關(guān)你屁事?”

林新月的確變得更風(fēng)騷了，這是全攔臂街人所公認(rèn)的。她經(jīng)常拿著上海時裝雜志上的圖片：跑到全鎮(zhèn)最好的鳳凰裁縫店去，要求照著做一件最時髦的連衣裙或者風(fēng)衣。雖說好馬也要好鞍配，但誰也不得不承認(rèn)，林新月是最好的衣架子。她穿那件米黃色的風(fēng)衣，佇立在深秋的街頭或者隆冬的深巷，給人以全新的視覺，再加上那雙掌鐵片的皮鞋，噠噠噠，人走過，夾著陣香風(fēng)，立刻牽引著無數(shù)貪婪、妒嫉、羨慕的目光，比電視里的摩登女郎還要摩登。老婆越風(fēng)光，張國章就越在街坊鄰居中抬不起頭來，好像老婆污染了別人的眼睛一樣。他不停地跟他們解釋，“我老婆這人，什么都好，就喜歡趕時髦。”

我父親跟他開玩笑說：“那你可要小心噢。說不定哪天連你也一起換掉?！?/p>

或許是張國章緋聞不斷，所以林新月也就習(xí)以為常，根本沒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她的姐妹告訴她，親眼看見張國章在打鐵街和一個姑娘親嘴。她才下定決心整治整治丈夫。

林新月覺得張國章不僅僅丟了她的臉：還丟了兒女的臉。小月和小松眼看著一天天長大，今后還如何在社會上混啊?

那一年我十二歲，張小松也十二歲。張小松比我高半個頭，像他父親一樣不愛說話，膽子卻比我大得多。有一次我賭他不敢夜里去墳場，結(jié)果晚上十一點他敲響了我家的門，把我早間埋下的一只乒乓球拿回來，贏了我一瓶橙味汽水。張小松在他母親還沒動手之前就偷偷告訴我，張國章這回死定了。我理解不了他話里的含意——是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林新月要收拾張國章呢，還是自己想教訓(xùn)張國章一頓?他對他痛恨至極，因為不少同學(xué)說他是“花腳蟹”的兒子，令他感到非常難堪。恨不得從地上扒道縫鉆進(jìn)去。

不管張小松的話是什么含意，反正林新月先動手了。她決定先去找那個叫羅英姿的丫頭。

羅英姿二十六歲，還沒處對象(在樟林人眼里算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婆了)，從鄉(xiāng)下跑來幫她叔叔看鋪頭。鋪頭就在打鐵街上，夾在糧站和經(jīng)銷社的中間，離攔臂街不過幾百米遠(yuǎn)。打鐵街兩邊的屋檐、竹篷擋住了陽光，漏下光斑點點，像玻璃碴一樣閃爍。行人走在陰影里，就會很自然地想起黑白電影里的某個鏡頭。說老實話，羅英姿長得沒什么人樣，胸脯扁平，手長腿長。可她心氣頗高——這正是造成她高不成低不就、未能及時嫁出去的原因之一。她雖只念了個初中，但還是自學(xué)了高中的全部課程，并執(zhí)著地愛上了寫詩，幾年下來竟碩果累累，不少詩作被文化站(原叫廣播站)錄用了。那多是些愛情詩，里面經(jīng)常央著“透明、湛藍(lán)、和煦、新綠、豐收”這樣的詞語，與樟林鎮(zhèn)帶著雞屎味、粗俗平庸的生活格格不入，聽起來令人激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但播音員謝苗苗卻盛贊這些詩歌像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春風(fēng)蕩滌著古鎮(zhèn)的污泥濁水。讓每個人的心靈得到了凈化。她有首叫《深巷》的詩還獲得了縣文聯(lián)的優(yōu)秀詩歌獎。謝苗苗用動聽聲音告訴廣大的聽眾朋友們，這首詩鞭撻了農(nóng)村陳舊的思想觀念，特別是最后點睛的一句“走出深巷，外面陽光明媚”，意味深長，值得深思。

假如羅英姿生活自律，再接再厲，說不定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詩人，但她在選擇了詩歌的同時還選擇了張國章。

對于許多人來說，張國章的魅力在于一開口就像扔給你一本《格言警句精華》或者《諸子箴言》，還沒弄清楚什么意思就心生崇拜。但對于羅英姿，張國章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他認(rèn)為自己的那點學(xué)問只能?；４秩耍瑢Ω端@種浪漫小詩卻只能反其道而行之，采取最粗俗的辦法，才能讓她覺得新奇和刺激。

打鐵街是張國章上班的必經(jīng)之路，人們經(jīng)?？匆娝麆x住車對著羅英姿的雜貨鋪指指點點。要包香煙，要盒火柴，要二兩茶米……羅英姿是做生意的，笑容堆在臉上，有求必應(yīng)。一回生兩回熟，張國章就有意無意地跟她開起玩笑來，例如說，你又變漂亮了，或者講個小笑話，帶了少許的黃色，聽得那姑娘臉紅耳赤，心花怒放，嘴上卻一個勁地罵他無恥。張國章是個老手，知道自己的話在起作用了。事實也證明如此，有一次張國章說：“一個傻子在公園里無意中看到一對夫妻在干那事，第二天，他又看到了一個后生兄在做俯臥撐，就大笑起來。后生兄罵：‘傻子，你笑什么?’”講到這里，張國章打住了，要了包煙，小心地撕開金箔紙，手指往煙盒底下一彈，有一根煙聽話地跳上來，被他牢牢地叼在嘴里。羅英姿等了好久，沒有下文，想問，又拉不下面子，思想斗爭十分激烈。第二天張國章又來，她就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那傻子笑什么呢?”張國章知道她想聽，就逗她玩，“你甜甜地叫我一聲哥哥，我就告訴你。”羅英姿就生氣了，不去理他。他就自言自語地說：“文化人呀文化人，壩頭的西瓜——臉皮薄，哥哥我告訴你吧——傻子大笑說，你才傻呢，底下的人早走了?！绷_英姿忍不住地笑起來，但笑得很節(jié)制，待張國章走后，她才像牛一樣地反芻，結(jié)果笑得直不起腰、透不過氣來。就這樣，她覺得張國章很有趣!

有一段時間廠里生產(chǎn)塑料花，張國章就偷偷地藏了幾枝，買煙時像變魔術(shù)似的從袖子里變出來，送給她。送鮮花很容易引起姑娘的警惕，但送塑料花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的舉動讓羅英姿一時難以揣摸，又不敢揣摸，只覺得生活沒有以往那么單調(diào)。慢慢的，她盼著他來，好像見不到他，就沒了心思做生意。

正如林新月所說的，“別看羅英姿像棵向日葵，喊著什么崇高理想，其實最終還不是想吃糞!”

張國章是在一個紅日西墜的黃昏占了羅英姿的便宜的。他買了包煙，在接過零錢的一瞬間試探性地捏了下她那纖長的手指，她的臉埋在霧氣濃重的昏暗里，眼睛卻閃閃發(fā)光。他便將單車撂在一邊。鉆進(jìn)店鋪。羅英姿一言不發(fā)，任他上下其手，體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她如往常一樣從那些裝著紅糖白糖、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后面露出半個腦袋來，實際上裙子已形同虛設(shè)。張國章就躲在那一溜架子后面，拉風(fēng)箱似的來來回回。在這過程中。羅英姿臉色潮紅但鎮(zhèn)定自若，還和隔壁的老嬸說了幾句閑話。

床第之事，有了第一次，便有無數(shù)次。

從此張國章更加頻繁地光顧這個毫不起眼的鋪頭。

林新月是在某一天的下午來找羅英姿的。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羅英姿并沒有想像中那么難看。相反她還從她身上看到了花兒施肥后的妖艷。她對她與張國章有染更加深信不疑了。一想到自己一心一意地支撐著這個家，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瓣使，丈夫卻挖空心思花錢去討好這個瘦鴨似的丫頭，氣就不打一處出。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對我母親說：“其實張國章偶爾與別的娘們有肌膚之親她并不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羅英姿除了兩條腿比她夾得緊外，哪一點比她強?有本事你去找個環(huán)球小姐，我林新月為你歡呼，為你自豪?！?/p>

林新月的厲害在于她能不動聲色地控制自己，從而麻痹了對手。她笑盈盈地說：“妹仔呀，你認(rèn)得張國章不?”

羅英姿一看是林新月，臉?biāo)⒌鼐图t了，連連擺手說不認(rèn)得。

林新月心里有數(shù)了。不敢認(rèn)只能說明你心里有鬼，就溫柔地說，他常來你這里買煙，昨天上午還跟你聊了老半天，你怎么會不認(rèn)識?

“昨天上午他根本就沒來。”

羅英姿畢竟涉世未深，一下子就說漏了嘴。

“看來你們還是認(rèn)識的，”林新月的眼皮臺上了，又快速、有力地往上一翻，用一種怪怪的腔調(diào)說，“他老是抽你的好煙，我真的過意不去喔!”

“大姐，我不知道你想說什么?”羅英姿強裝鎮(zhèn)定地說。其實兩條腿已在劇烈地顫抖。

林新月依然笑嘻嘻的，“你也經(jīng)常抽他的‘煙’，味道如何呀?他可是向我坦白過了。不過我還是想親耳聽聽你給我認(rèn)個錯，這事也就算過去了?！?/p>

“我、我又沒犯什么錯?！绷_英姿轉(zhuǎn)過頭不去理她。

就是這句話讓林新月咽不下那口氣。

到了晚上，張國章下班了，進(jìn)家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香味。

“孩子呢?”張國章抽動著鼻子問。林新月答：“趕到我爸媽那邊去了。今天難得兩人世界，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不管你?！?/p>

說著，林新月將一瓶“清城老酒”啟開，酒香立刻灌滿了整個房間。

“今天是什么日子?”張國章看著滿桌子的好菜，特別有他最愛吃的腰花炒筍片，不由喜上眉梢，口水洶涌。

“喝完了你就知道?！?/p>

林新月的情緒好像特別高，她溫柔地注視著他，給他斟酒，任他在她身上纏綿。這對于張國章來說不能不說是莫大的鼓舞，他一杯接一杯，很快一斤酒就落肚了。見他還沒癱下，林新月就附到他耳邊，“老公，我們玩?zhèn)€游戲嘛?！彼u啄米似的點頭，樂不可支。她先脫掉了衫褲，讓白花花的肉放肆地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然后溫柔地把他綁在椅子上。

他傻呵呵地等待著她帶給他的瘋狂與驚喜。

她不再理他。在他的腳下放了塊磨刀石。

“你、你這是干什么?”

“你沒長眼?磨刃呀!”她朝他咧著嘴怪笑?！翱磥砟氵€蠻清醒的嘛?！?/p>

他感到有點不對勁，想站起來，這才意識到整個人已跟椅子連為一體。

“磨刀干什么?”他以為她被酒氣醺醉了。

“閹狗!”

“你瘋了?”張國章驚惶四顧。門窗全關(guān)了。就是喊破嗓子也未必有人聽到。他拉下臉來說：“老婆。別玩了，快放開我。”

林新月用大拇指試了試刀鋒，刀上的寒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不錯，夠鋒利的?！?/p>

她過來解開丈夫的皮帶，嘩地拉開拉鏈，掏出那縮成一團(tuán)的小家伙來。

“你想干什么?別亂來，有話好好說，你這樣做是犯法的!”張國章不停地掙扎，汗水順著鼻尖、脖子沒命地淌。

林新月冷笑一聲，“犯法?通奸算不算犯法?我倒想聽你說說看?！?/p>

刀子觸到了他的下面，他一個激凌，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犯……犯法?！?/p>

“張國章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你再給我亂搞關(guān)系，我就把你給閹了，把你這兩個蛋蛋挑下來喂狗，看你還到哪里發(fā)情?”

她把它們捏在手里，一用勁，疼得他殺豬般地嚎叫。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說還是不說?！绷中略履樔缜锼卣f。

“你要我說什么?”他可憐巴巴地問。

“坦白你和那個狗屁小詩人的破事?！?/p>

“我跟她沒什么!真的真的，她那樣子跟你比，差老遠(yuǎn)了。”張國章一臉的委屈。林新月冷冷地哼了一聲，“那賤貨已經(jīng)招了，看你還敢抵賴。”

她的手又一緊，把他痛得嘴巴張成了山洞。

“我說我說，你放手，快放手……”

第二天一早。精心裝扮過的林新月徐徐地進(jìn)入了打鐵街涼爽的陰影之中。她花枝招展。手里卻牽著一頭不知從哪里租來的種豬，顯得特別的滑稽。那種豬骨架奇大，身上沒肉，背上黑色的鬃毛刺一樣地豎起。紅通通的家伙快拖到地皮上。她和那頭種豬堵住了雜貨鋪的大門，而鋪窗前則已被百無聊賴的人們鐵桶般地圍住。羅英姿一臉的菜色，兩條腿劇烈地顫抖著。她看見林新月慢吞吞將一個薄膜袋放下來，打開。里面是兩個血糊糊、圓溜溜的東西。

“我已經(jīng)把他閹了，你要是×癢，我給你租頭種豬用用。”

圍觀的人們看見羅英姿一聲尖叫，捂住眼睛，慢慢地癱在了地上，身子根篩糠似的。

羅英姿當(dāng)天就回鄉(xiāng)下了，聽說從此神志不清。

攔臂街開始流傳一種說法，說張國章被林新月閹了，變成了太監(jiān)，原來稀疏的胡子掉光了，喉結(jié)也正慢慢地萎縮。大家碰到他，總要裝作不經(jīng)意地去觀察他的胡子和喉結(jié)，越看越像那么回事。六嬸還偷偷地說，老張好像變聲了，原來聲音那么厚，現(xiàn)在越來越像公鴨嗓。有一段時間張國章喉炎犯了。成天咳嗽，大家都一致認(rèn)為這是變聲的前奏。

我母親也就此事向林新月求證?！皬垏履莾蓚€東西真地沒了?”

林新月瞟了我母親一眼，很放蕩地笑起來，“你想知道么?試一試呀?！?/p>

我母親像碰到臟東西似的呸了幾下說：“無風(fēng)不起浪，大家都這么說?！?/p>

“你豬腦?想想我怎么舍得?”林新月打了她一下，一臉正式她說，“喂，別瞎造謠啊?！?/p>

張小松跟張國章去江里洗澡時也試圖解開這個謎。事實證明，林新月并沒有撒謊，撒謊的是那些說得有枝有葉的鄰居們。

自從羅英姿回鄉(xiāng)下后。張國章的確老實了一陣子，后來又舊態(tài)復(fù)萌。聽說他又跟同車間一個離了婚的娘們勾勾搭搭。但她是只老狐貍，富于戰(zhàn)斗經(jīng)驗，懂得敵進(jìn)我退、敢退我進(jìn)的策略，不像羅英姿那嫩雞娃那么好對付。林新月跟蹤過好一陣子，抓不到什么把柄，身子卻瘦了一大圈。她憋了一肚子氣，全撒到張國章頭上。剛開始張國章還忍著，次數(shù)多了，也不高興了，反而倒打一耙，說林新月發(fā)神經(jīng)了。

兩個人硬碰硬，便有好戲瞧。一開始只是動口，后來發(fā)展到動手，張國章揪林新月的頭發(fā)，林新月踢張國章的襠門。兩個人一個像驢，一個像磨，不停地轉(zhuǎn)動，小月和小松眼珠子跟著他們骨碌碌地轉(zhuǎn)。碰撞聲和東西落地的脆響不斷地在耳邊炸開。每次，兩個孩子都站在母親一邊，對著父親又推又掐又捶，哭天喊地。在兒女的支持下。林新月總是反敗為勝，將張國章逼到角落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有天夜里，天邊不停地打閃，空氣悶熱得很，眼看一場暴雨就要到來。也不知道幾點了，張小松睡出一身粘稠的汗來，被尿憋醒，摸索著走到天井撒尿，回來時從父母的臥房經(jīng)過，門虛掩著，門縫射出一線昏黃的光。屋里傳來急促的喘息聲像一瓢冷水把他澆醒，他打了個冷顫，貓著身子輕輕地推開門，看見床上被褥凌亂，父親光著上身騎在母親的身上，肩膀有力地聳動著。母親掙扎著，喘息著。好像想喊救命。又發(fā)不出聲音。他想像得出她的脖子正被父親鐵鉗般的大手掐住，氣若游絲。涂在老墻上的黑影像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張牙舞爪地在他眼前晃蕩，晃得他眼花繚亂暈頭轉(zhuǎn)向。殺人?這一念頭像支利箭，嗖地射穿了他孱弱的胸膛，射穿他凌亂發(fā)燙的腦瓜。他就地抓起一把矮凳，撲上前，朝父親的后腦勺使出吃奶的力砸去。

一聲短促的慘叫，張國章抱住頭。痛得趴在了林新月的懷里。林新月愣了一下，雙手緊緊地護(hù)住赤裸的胸脯，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大，一臉驚訝地尖叫起來，“小松，你干什么?”

“他又打你了。我砸死這狗日的!”張小松梗著脖子恨恨地說。

“你……”林新月想說什么，最后卻變成長長的嘆息。

幾天以后，攔臂街又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張國章那玩意兒徹底地被他兒子廢了。就算碰到仙女也只能夾著“尾巴”，每天晚上，他都把它泡在林新月為他買的三鞭藥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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