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鬼女秘書

在雅溫得幾處政府辦公樓集中區，經常可以看到黑女人在街邊或廣場打字。用打字機打。熱帶黑非洲的艷陽天底下，或者滂沱大雨中，一些黑女人噼里啪啦地打字，這情景當然是比較詭異的。

我去跟她們聊天，看她們干活，發現最大的一群有兩百多人，她們背著打字機，拎個文件包。在一個固定區域走動招攬生意，有人需要寫文書信件，她們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打字機往膝蓋上一放，就開始工作。

她們簡直就是喀麥隆官僚體系和行政制度的活字典，她們的文件包里有寫給中央各部、省、州、行省、市、區、縣各級政府的信函樣板，有民事合同、結婚申請、未婚證明、土地證明等各種文件的典型格式。她們處理的業務，是這個國家經濟社會生活現狀的縮影，很多是紀錄片的好題材。她們本身，也是紀錄片的好題材。

工作日的清晨和正午，她們業務最繁忙，清晨是平頭百姓準備文件去跟公共權力機構打交道，正午是打交道失敗后重新開始，或者為下一輪交道做準備。

有一次是外省一名男青年要辦護照，因為要去尼日利亞打工，他認字不多(這個國家一少半人是文盲)，更不知道要走哪些手續(這里能上網，但很多人沒條件，政府網站也不提供手續信息)。

我的走鬼女秘書朋友幫他打了一封寫給地方長官的申請信，告訴他去哪里買稅票(寫給公共權力機構的信件必須貼稅花)。再告訴他還要準備哪些文件。他拿到批準函以后，走鬼女秘書就賣給他一張護照申請表(申請表在相關機構也有賣，但是經常“賣完了”)，用打字機幫他填好(很多表格規定要打印填寫)，總共收1000非郎，相當于十幾塊人民幣(喀麥隆最低月薪標準相當于450塊人民幣)。

走鬼秘書每個月要交幾千非郎的稅。逃稅被抓到會被沒收打字機，不交罰款打字機就取不回來。“十個金手指”是這個群體里為數不多的男性之一。他今年45歲，眼睛已經半瞎，但是打字從不出錯。他從1990年開始當走鬼秘書。他告訴我，年輕一代有書念，女孩子念完找不到工作，走鬼秘書是條出路。他覺得女同行的競爭力很大，而且從歐洲淘汰的打字機和色帶越來越不好買，不過生意其實是越來越多了，因為跟政府打交道越來越復雜。他不久前剛被沒收了一臺打字機。

(選自天涯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