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杰詩歌

作者簡介/石英杰，男，1969年出生于河北省易縣，1995年加入河北省作家協會，現任保定市作家協會副秘書長，供職于燕趙晚報(派駐保定)。2001年曾出版個人詩集《春天深處的紅顏》。 多年來，文學作品多次獲獎。在《中國詩歌》、《詩神》、《詩選刊》、《詩潮》、《大眾閱讀報》、《福建文學》等報刊發表詩歌及散文詩作品等200余首。文學作品入選國內多種選集，其中散文詩《歲月如鐮》入選《2002中國年度最佳散文詩》。

塵埃

書名:現代漢語詞典

出版:商務印書館

印刷:北京第二新華印刷廠

版次:1983年1月第二版

我手持的這個版本很厚

我所要找的這個詞語

它的讀音，注釋，來龍去脈

均在132頁右側倒數第15行

但是我自己的版本上

我的每一頁每一行

卻滿是這個詞語的

影子和足跡

這個小小的詞語

我已經容忍很久很久

但它不斷不斷復制

企圖毀掉我的肺

埋住我的一生

所以，我決定舉報

決定討伐這些疏忽和錯誤

決定搞清楚它們的來源

決定依法申請賠償

圓珠筆

請允許我

將這微不足道的金屬

隱藏起來

藏得深而巧妙

不露半點破綻

我的心中蓄滿吶喊

我一遍又一遍摁住它們

當我被頂住后背

當我被不緊不慢擰著

當我疼得眼前發黑

我的尖銳

會果斷探出頭

會從薄紙上沙沙劃過

會毫不猶豫寫下

一把又一把字

它們每一個都

黑

白

分

明

人到中年

大地上，道路不斷分岔

我始終被攆著

沒有機會停頓，選擇

日暮途窮。欠債越來越多

背負的東西越丟越多。我只剩下

手上輕而又輕的這捧文字

它們一無所用。不能償還債務

不能換來柴米油鹽

不能像金子一樣閃光

人到中年

我像喪家之犬按捺不住恐慌

身后，時光關閉一扇扇門

站在這棵重新返青的白楊樹面前

我忽然想到

這些枝丫沒有分岔該多好

如果那樣，事情是多么簡單

哪怕天很快黑下來

我也能無憂無慮走下去

沙瓤西瓜

我的深綠的紋絡，黑的籽

我的纖維，盤根錯節的漏洞

我的苦悶，渴望，悲傷

我的全部全部的熱愛

必須毫無保留地

經歷刀口和創傷

經歷自上而下

經歷切開

經歷分割

然后，一部分一部分

才能被喚醒和到達

才能流淌出

汁液和甜

這些內容，鮮紅鮮紅的

柔軟，嫵媚，爽口

此刻，一塊一塊

完全袒露出來

等待啜飲

和被取走

我多像一個暖瓶

這么多滾燙滾燙的東西

一下子，灌滿

因為虛空開始發涼的心

涂滿水銀

涂滿寒冷的光芒

我深藏著沸騰的事物

在大地上孤獨行走

我需要不動聲色

我混跡在繁蕪嘈雜中間

我遠離惹人注意的地方

我沉默，像一塊冰

這個軟木塞摁得很緊

它不會輕易開口

只要一張嘴，奔涌而出的

必定是熾熱的巖漿

鬼話

你的鬼話，我照單收下

不準你再贖走

我多么羨慕你的手藝

一小撮面能蒸出又白又大的饅頭

你把秘訣透露給我——

這需要用毒藥發酵

可嚼過來嚼過去

我還是覺得，這些鬼話很香很甜

魔術

你不慌不忙掏出來

放到我手上

這些東西絢爛，耀眼

我視若珍寶

你手中的簍子好像永無窮盡

現在我有些眼花繚亂

緊緊抱著。一件也舍不得松手

我知道自己多么貪婪

別擔心，我不會要你的簍子

我只要這些鬼話

我只要你答應

陪著我就這樣一直一直變下去

犯罪

我將被追究責任，被刑事拘留

我將被戴上枷鎖

我將被懲處法辦

我將被公諸于眾

我要承受牢獄之災

與外界隔離

不能吃大魚大肉

不能暢飲不能酩酊大醉

我會失去自由

我會遭遇呵斥，鞭打

我會開口交代寫出呈堂證供

我會在天下人面前受審

這全部的全部

我必須一個人扛起來

但是，懷中沉甸甸的一切

我一分都不會交出來

我不會仇恨任何舉報人

因為，我所貪污的

是整整一座如此溫暖的春天

是一場比黃金貴重一萬倍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