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沐淪詩歌

作者簡介/西拉沐淪，本名馬新民，河北承德人，1972年5月出生。1992年畢業于河北師范大學歷史系，做過中學歷史教師，現供職于承德市雙灤區委辦公室。承德市作家協會會員，承德市雙灤區作家協會副主席。

黑夜使我們復活

陽光是可以讓眼睛失明的

黑夜使它們復活

你們還有我，都是半盲者

依靠感覺的指引

在大地上匍匐

傍晚的云霞多么壯麗

隨后，一個更壯麗的黑夜

讓你們還有我，站立起來

我抱著你

我抱著你，就像抱著一片樹葉

感覺不到你的重量，甚至連我自己

也變得輕盈起來

我抱著你，就像抱著一粒塵土

風使我們飛揚起來，飛得比群山還要高

大地使我們落下來

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我們的家

我抱著你，就像抱著我的草原

我的村莊，我的天空

在雨中一起歌唱，歌聲被樹木和巖石遮擋

我們唱給自己

我抱著你，感覺就在抱著自己

在寂靜無聲的夜里

我們一起仰望星空

腳下沒有傾斜的身影

我們和黑暗的夜融為一體

這些黑暗之水，抱著我們

我的痛苦

我的痛苦，隱藏在七金山頂那片云朵里

那里聚集著風暴、雷電以及活躍的水滴

甚至，它就是黑色的幕布

憂郁地遮擋著明亮的陽光

面對它，你們可以視而不見

我的痛苦，有時候也是流動的

從落差極大的峽谷里

向下沖刺，有時候是作為一片葉子

有時候會成為一股激流

我的痛苦，更多的時候徘徊在城市與鄉村之間

無法取舍，也都無法進入

那些快樂的欠薪民工即將在礦井中

被上升的水送行

我還在為城市花園里一株小草被踐踏

憤怒

我的痛苦，在我的陽臺

母親趴在窗口，看我走遠，等我回來

她聽著我的腳步，是沉重還是輕盈

西拉沐淪的春天

春天來過了，其實早已來臨，早已遠離

花朵還沒有綴上枝頭 西拉沐淪

還沒有脫去棉衣

春天已經來過了

春天來過了，把記憶埋進泥土

長成兩棵堅強的樹

也許在河邊，也許在山谷里

成為河岸，成為羊群的路標

春天早已遠離，把愛斟滿

青銅酒杯

也許一飲而盡，也許就此塵封

成為血管中的一滴，成為墻壁中的秘密

面對這偉大而簡潔的春天

能言的巫師都變成了啞巴

面對春天，猝不及防

一把鋒利的馬刀，寒光未逝

已擊中了心臟

春天來過了，其實早已遠離

西拉沐淪不再關心春天

只想牽上馬

馬背是你的閨房，妹妹

草原，空空蕩蕩

西拉沐淪的箭射向遠方

春天來過了，快樂、憂傷

遠離了草原，馬背

弓箭已插進泥土，綻放

比星星還多，讓人軟弱的花朵

春天早已遠離，西拉沐淪已不會

大口喝酒，青銅酒杯已被馬蹄

踩成青草

春天來過了，其實早已來臨，早已遠離

西拉沐淪的春天

除了你，妹妹，空無一物

向日葵

向日葵，你不該進城，鉆進玻璃花瓶

你的家在河邊，在山坡，在一大片草地上

你的朋友是高粱、玉米、谷子們

你不該大聲呼喊

向日葵，你不該呼喊

你不是花朵，不是最閃亮的

你是一顆果實，是一團燃燒的火

向日葵，把身體轉過來

看著夕陽把村婦疲憊的身影

一點點放大拉長

向日葵，低下你高傲的頭

是火焰，你就燃燒得再熱烈一些

是果實，你就再飽滿一點

等候

我們列隊等候，等候進入那個巨大的場地

那里將被我們顫抖的身體和呼吸填滿

等候雨水驟然落下，然后我們褪去衣物

露出或白或黑的皮膚，洗去征塵，洗去羞澀

我們在等候，等候燦爛的星星閃耀夜空

等候我們的孩子慢慢長大

等候有一天，大地把我們掩埋

我們變成青草

纏繞在山坡之上

天空的痛苦

悲傷的天空，眼睛里噙滿淚水

所有翅膀都已收進身體

在樹椏間、草叢里、山洞中

不再是飛翔者，而是冷漠的看客

它們期待天空

重新變得湛藍，但永遠不會追問一句

天空為什么會失去了顏色，身體為什么會這樣沉重

天空的痛苦與它們無關

而天空的痛苦卻是經常的，翅膀被淚水打濕

也是經常的。甚至被天空犀利的閃光擊中

也是經常的。

幸運的是，我們已經習慣了痛苦，

痛苦就是生活日常的味道

甚至會知道，痛苦會在哪一個地方

突然出現。耐心地等待

劇烈的痛感一點點彌散開來，直到感覺不出

春天

一場接一場的大風

吹散了積雪，埋藏了一個冬天的謊言

在小草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便無處可藏

一切都在悄悄地孕育，無聲地生長

土地和樹枝不再堅硬，花朵就要綴滿枝頭

我們仿佛剛剛大病了一場，好像剛剛醒來

偶像的黃昏

轉過身去，或者把目光從那些華麗的身體上移開

然后，你們像退潮的海水，迅速離開

只留下潮濕的沙灘和凌亂的腳印

留下空空的貝殼，永遠也回不到大海的身體

留下巨大的舞臺，所有的燈光將不再閃亮

在春天到來的時候，你們才看到

花朵的背后竟然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但你們不要為此哭泣、更不要由此而怨恨或者懷疑

是你們親手制造了幻像，然后又失手將它打碎

災難會一個接著一個

就像春天會再一次到來

而那些被冰雪覆蓋，閃電擊中的山峰

一個都沒有倒下

還是抓緊時間，把你們手中的種子撒入泥土吧

相信大地，她是沉默的，你們也不要講話

然后等待著，等待是你們必須的功課

看幼苗怎樣一點點把泥土掀翻，怎樣在風雨里攀緣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