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譚詩歌

作者簡介/梁譚，生于80年代初期，現居石家莊，部分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詩選刊》、《詩詞報》、《太行文學》、《黃河詩報》、《新詩大觀》等刊物，作品入選沈園杯全國青年愛情詩歌大賽佳作獎及《中國當代網絡詩歌選本》、《2007中國最佳網絡詩歌》等選本。

我小麥一樣的愛情

剛有麥芒就要一頭撞向鐮刀

沒有血的疼是醫不好的傷

自己成了一粒飽滿的糧食

饑餓卻一直在體內唱著號子

豐收的歡慶或是一種長久的祭奠

我終究沒有用粉身碎骨修成面粉

遺落在荒野，被一只又一只的鳥銜起

從此我漂泊在云彩，樹梢，屋檐

再美麗的鳥兒都沒能將我吞下

母親的夏天

這個夏天母親很瘦

掉了毛的黃狗奪去了她的睡眠

她在想些什么，在靠東的小屋里

是父親的酒氣讓她無法入睡?

是盼著即將出世的孫子

是又在恍惚中喂著骨瘦如柴的姥爺

還是在等待著清晨，為我晾上兩碗粥

把書包綁好在大兒子的車上

還是皸裂的雙手疼在黑夜

起身，用白膠布補著一段枯藤

還是……還是……

一個母親的心事能讓兒子想著，想著

想到鼾聲四起

讓我背起你

你說你的腳很疼

連鋼琴都踩出哀傷的延長音

像我在半島的夜聽到的汽笛聲

哀婉，又帶著潮濕

求你，讓我背起你

用一雙腳走到天亮

一起看海里出生的第三個太陽

疼痛隨重力沉淀到大地和我相對的

那雙腳掌，用某一個汽車的輪子

帶向沒有足跡的遠方

求你，讓我背起你

讓你在我的脊梁上跳舞，乘涼

就如那個遙遠的冬天

你和李春鑿刻出了

千年的負重的我和我背上千年的舞步

歸家

十二月的陽光是有根的

如歸心似箭的農民工，要帶回一種溫暖

母親，老婆，孩子等著路上的人

卻有著不同的盼，兒子，肩膀，新衣

以及夾雜著水泥的鈔票，從城市的塔吊上

降落到鄉村的炕沿，粘上村婦一年的唾液

燈熄滅了，院子里的黃狗鉆進了月亮

像風一樣溫柔

風，那么溫柔

用日子吹彎父親的脊梁

風，那么溫柔

在六月，讓麥田在毫無痛楚中受孕

風，那么溫柔

連撫落的葉，每一片都面朝大地

我多想像風一樣的溫柔

落在父親的背上，如兒時我的重量

不，如一片葉子的重量

面朝那份沉默大愛的弧度

聊聊那三畝小麥的收成，還有我

父親這一輩子沉重的收成

村莊

我以為已經逃離了那個村莊

行囊里泥土的味道

被女人們的香水勾兌得了無痕跡

銹了刃的鐮刀只削開餐后的蘋果

再與麥收無關

我的收獲單薄得成為一張卡片

或是點下保存，存于黑色的糧倉

多年以后的某日

一無所有的我回到村莊

將滿滿的鄉思撒給明年的小麥

我固執地相信那是個晚霞漫天的黃昏

母親們煮好了晚飯

村落里回蕩著一個個乳名

冬天:是固態的春

四月的柳絮玩瘋了

回家的時候母親卻不認得了

被起了一個新名字——雪

伙伴們也開始欺負她

只有頭戴鐵桶才與她玩耍

可她，是我曾經的戀人

我卻不能抱你，怕你哭化身體

我和你，往事，都成為一種固態

就像冬天，是固態的春

折斷的春天

我的肩頭披著兩個城市的雨

是春雨，都是春雨

一條清新透明

溶解著所能沾過的各種花粉

杜鵑，迎春或是海邊的玉蘭

一條渾濁暗淡

包裹著這個城市一如既往的塵埃

沒有味道更談不上真水無香

卻是那么的習慣

上班的路上

一棵剛剛戀愛的楊樹

就因為這場春雨

折斷了粗壯的樹干

上面的新葉還是綠色

還沒有察覺到秋天已經

太提前地到來

我想停下在耳邊輕聲地告訴它

可誰曾告訴我

在我折斷的那個春天

一只羊跑在四月

四月的柳絮囂張地飛入

我剛剛長滿葉子的胸膛

它知道我不會生氣

四月的柳絮飛揚

其實是一群在掉毛的綿羊

跑過離草原很遠的地方

牧羊的鞭子帶勁地抽打著我

和一只跛了腿的羊，同樣囂張

他知道我不會生氣

我啃著留著露珠的菊苣草

一個挖野菜的姑娘踹了我一腳，同樣囂張

她知道我不會生氣

我其實就是那只跛了腿的羊

夢想與現實

空蕩的屋子里

兩張床孤單著一個人

忽隱忽現的陽光照在臉上

他的瞳孔隨著光線強度變化

莫名中想起那句話

讓夢想照進現實，去死吧

鋼構的屋頂懸掛著三個翅膀的

風箏，這個季節不需要旋轉

從熟悉到陌生

從陌生到熟悉

一切都那么自然

熟悉回到陌生

自然沒有了一切

一場濃霧和一場大雪

輕飄飄地就將陌生

壓在了這個和那個冬季

從陌生到熟悉

所有的日子都短暫

從熟悉到陌生

似在黑夜等待上個世紀的朝陽

一間屋子和兩聲嘆息

絕望的聲波在距離最近的

那兩個墻角回蕩

從陌生到熟悉

我有了兩個自己

從熟悉到陌生

又多了一個并不陌生的影子

一個冬天和兩個自己

再帶上那抹不去的影子

在熟悉的路上陌生地旅行吧